第786章,擒拿巨惡


小樓内那二三十戍卒這才知道旅人居然是顔真卿,他們一時心情十分複雜,按說他們此刻是燕軍軍卒,應當協助崔乾佑擒住顔真卿才是,但他們是唐人,雖然委身與賊,心中卻實盼着唐軍能橫掃叛逆,再造乾坤。

他們從不斷聽到唐軍敗北的噩耗,到間或收到唐軍轉敗爲勝的消息,心中亦升起小小的希望,此刻河北義軍盟主顔真卿到訪本是意外之喜,卻不想被崔乾佑撞個正着。

不對!隊正第一個想到: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崔乾佑突然奪門而入,怕不就是追趕顔真卿而來!

身邊的年輕人先自忍不住了,忽然挺刀刺向崔乾佑,喊道:“狗賊,休傷顔相公!”

崔乾佑在馬上轉頭看向那青年戍卒,眼中卻無突然遭襲的驚恐,他不屑地嗤笑一聲,随手一揮馬鞭,正打在青年人的腕子上,青年拿捏不住,橫刀脫手飛出。

衆戍卒見狀都猶豫地看向隊正,隊正喊道:“看甚!并肩子上啊!”

衆人聞言一齊揮刀向崔乾佑,崔乾佑喝一聲:“來的好!”

他一催胯下馬,那馬希律律一聲長嘶,原地打了個旋,崔乾佑端坐馬上,居高臨下馬鞭連揮,将衆人的橫刀打飛,幸而馬鞭短小,隻能抽到兵刃,不然以這些戍卒笨拙的身手都要被打得骨斷筋折,甚或腦漿迸裂不可。

隊正見狀,不攻崔乾佑,而是就地一滾,揮刀去斬馬足!

二樓風帽客見狀不禁驚呼了一聲,但距離如此之遠,他已然救援不及了,眼看橫刀就要斬中馬腿之際,卻見那馬忽然擡足,非但避開了橫斬,落足時竟然踩住了隊正的長刀。

隊正一驚,想抽刀後撤,但馬兒踩得甚緊,他竟然抽刀不出,崔乾佑見狀怒極,镫中出腳,正踢在躲避不及的隊正肩頭,老人慘呼一聲,撒手扔刀,肩骨已然被踢了個粉碎。

崔乾佑催馬上前,想要踏死那隊正,卻不料那馬連踏數腳,落在隊正身前身後,就是不踏在他身上。

崔乾佑笑罵道:“畜生,你倒好心。”

揚起馬鞭正要抽打,卻瞟見門口站了一人,崔乾佑如見瘟神,急忙勒馬向後,這馬腳步忒也的輕巧,崔乾佑騎在馬上竟似人步行一般靈便,“嗒嗒”幾步退到了顔真卿的身邊。

崔乾佑倏地抽出長刀,夾在顔真卿的脖頸上,喝道:“你可認得顔真卿嚴相公。”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笑道:“顔相公大義昭于天下,誰人不認得?”

崔乾佑道:“認得便好,你若再向前我便一刀砍死他!”

這一變故令衆戍卒大大出乎意料,進門的是一個二十出頭年紀的女子,容貌倒是清麗脫俗,但身形看來小巧瘦弱,實難想象她怎敢在這亂世獨自在外行走。偏偏崔乾佑對她十分懼怕,雖然說還是咬着牙瞪着眼,但話語中分明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

崔乾佑此前面對幾十人的圍攻,都沒有拔刀,此刻隻瞥見那少女進門,便着急忙慌抽出刀來,竟不是爲了出擊,而是用來抵着顔真卿來威脅那少女。

此刻無人注意二樓那風帽客,他手扶欄杆看着樓下發生的一切,竟也身子不住抖動,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

少女袅袅婷婷走進樓内,對崔乾佑道:“崔右使,你膽敢動顔相公一根毫毛,我便是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取你性命。”

衆戍卒不知“右使”是個什麽官職,他們都伸長了脖子往樓外張望,心道這女子敢放狠話,隻怕是外面還潛伏了其他好手,不然心狠手辣的崔乾佑又怎會懼她一個弱女子?

崔乾佑卻聽出少女話語中有緩和之意,忙道:“若非你苦苦相追,我又何至于以顔相公爲質?隻要你放我走,我自然不會動顔相公分毫。”

少女掩嘴笑道:“崔右使說笑了,蒲州、安邑已經爲朔方軍所得,你在河東再無你的立足之地,哪裏還有談判的資本?我勸你還是投降。”

崔乾佑咬牙切齒道:“若非你在蒲州、河東兩次使詐,我何以一敗塗地?”

少女道:“河東司戶韓旻等人起義,殺死叛軍打開城門已迎王師,我隻不過是往來郭将軍與城中義軍之間傳遞消息,稱不上多大的功勞,尊駕逃到安邑,假裝打開城門讓你的敗軍入城,然後趁爾等進得一半之時突然閉門擊之,也是郭将軍的妙計,我不過是幫忙截斷叛軍關閉城門罷了,不過崔右使你運氣是真不錯,兩次都叫你逃脫了。”

衆戍卒聞言一驚,原來唐軍已然收複了河東,隻不過他們消息不通,尚未得到消息,這女子更是了得,翻越戒備森嚴的城牆傳遞消息,在萬馬軍中強行關閉城門截斷叛軍,需要何等偉力實在超乎他們的想象。

崔乾佑忽然抓住顔真卿的後領向上一提,顔真卿身型十分胖大,卻被他輕輕松松提到馬上,擋在身前,崔乾佑将長刀橫在顔真卿頸前,刀刃幾乎嵌入皮肉之中,他不敢稍微将刀移開一點。

崔乾佑雙腳一夾馬腹,道:“不管你說什麽,我現在便要離開,你若再敢上前一步,可别怪我手上長刀無眼。”

顔真卿被刀抵住動彈不得,口裏卻喊道:“别管我,定不能叫這奸賊巨惡走脫!”

少女雖然語氣輕松,但實也擔心顔真卿的安危,果然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不再追趕,崔乾佑冷笑一聲,卻也不敢催馬上前,手勒缰繩,胯下馬便緩步後退,崔乾佑的背後是石砌牆垣,并無門戶,但以他的功夫,要推倒石牆另辟出口也并非難事。

衆戍卒早知道自己的功夫比崔乾佑實在差得太遠,更何況他手上還有顔真卿爲質,也都不敢妄動,卻忽見那毛色駁雜的黃馬忽然毫無征兆地向前疾跑起來,向着少女直沖過來。

那馬在狹小的樓内,隻退出幾步竟然能突然起速向前疾沖,來勢之急之猛,要是撞上那女子,隻怕這副嬌小的身軀立刻要被撞得碎成齑粉。

衆戍卒見狀一齊驚呼,隻有崔乾佑心裏叫苦,他可沒有催馬去撞眼前少女,他隻想逃命哪敢去招惹那女瘟神,誰知這匹一直頗通人性的寶馬忽然發起瘋來,他也隻能把心一橫,任由黃馬發足狂奔,他則将顔真卿牢牢擋在胸前,整個人藏身顔真卿身後,以免少女突施偷襲。

驚呼聲中,那少女卻臨危不懼,站在原地不閃不避,衆戍卒都道她是吓傻了,高聲喊她快跑,她卻充耳不聞,隻背着手等馬沖到面前。

眼看就要撞上少女之際,黃馬忽然希律律一聲長嘶,四足如釘在地上一般忽然站定,崔乾佑完全沒有料到,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才沒有被甩下馬,但手上拿捏不住,身前的顔真卿撞開長刀向前飛出。

少女伸手一迎,淩空抱住顔真卿,帶着他緩緩落在地,顔真卿的身形胖大,先前被崔乾佑提起,那崔乾佑生得高大,看來孔武有力,尚在意料之中,此刻被這身形小巧的少女輕松接下,叫人不禁懷疑這是個紙紮的人偶,人人提得、抛得、接得。

但顔真卿顯然不是假人,他甫一落地,不及道謝先喊道:“湘兒,莫走了崔乾佑!”

崔乾佑失了人質,一勒馬頭,想要策馬斜刺裏闖出去,想要繞過湘兒沖出門外。

卻不料先前發瘋似的猛奔的馬兒,此刻卻四足如被釘死一般,任崔乾佑手勒腳夾隻是一動不動,崔乾佑氣極,揮手中馬鞭就要抽那皇馬,卻不料舉在半空中持馬鞭的手如被銅澆鐵鑄的一般,絲毫動彈不得。

崔乾佑擡頭向上看去,竟有人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忽而驚覺,身後不知何時竟坐了一人,那人擡手抓住了他的手,任何崔乾佑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

别說崔乾佑意外,小樓内幾十名戍卒都未看清此人是何時、如何騎到馬背上的,但他們都認得來者是昨夜的風帽客,衆人此刻方知這行爲舉止怪異的風帽客,是武林高手。

崔乾佑怒喝道:“小子偷襲,有種放開爺爺,見個高低。”

身後之人擡手輕輕一揚,崔乾佑也似沒有分量似的飛下馬來,卻沒有人接他,崔乾佑重重跌在地上,半天方得起身,馬上的風帽客笑道:“崔右使,你想如何比試?”

崔乾佑忽地一揮刀,刀身上冒出火焰,他就勢在地上一劃,劃出一道火牆,持刀抱拳道:“江少主……告辭!”

說着忽然發足向門口狂奔而去,馬上的風帽客正是江朔,他取下風帽正預備與崔乾佑交手,卻見崔乾佑如此不顧身份,使詐逃跑,不禁啞然失笑。

江朔從馬上飛身向崔乾佑撲去,眼看就要抓住崔乾佑的後心,卻忽見一道人影晃過,崔乾佑身子一震,緊接着軟趴趴地委頓在原地,顯露出站在他身前的少女。

那少女後發先至,江朔不過是抓崔乾佑後心,她卻已經攔在了崔乾佑的身前。

江朔卻不顧得這些,他激動得脫口而出:“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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