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鑒湖故人


李含光仍望着山月,緩緩道:“朔兒,你年紀尚幼,隻道大唐盛世,人人安樂,其實現下朝中内有奸相把持,外有權臣觊觎,域外戰事頻冉,中原百姓疲敝,憂患實多。”

江朔想起趙蕤曾對他論及時世,也有類似言論,若有所悟道:“請問大宗師,我能做些什麽呢?”

李含光道:“韓非子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豪俠之士向來不爲朝廷所喜,朔兒,無論願意與否,你己投身綠林,說江湖盟主是好聽的,說不好聽的就是‘盜魁’,這盜魁看似風光,實則非官非民,想要流芳百世甚難,遺臭萬年卻易,就是李使君也是毀譽參半。唯願你将來于國能爲砥柱保太平,于民能行仁義濟困厄,方爲俠之大者。”

江朔鄭重叉手一拜道:“謹遵大宗師教誨,朔兒習武之初隻是覺得好玩,今日方知俠者之意。”

李含光撚須笑道:“老道自己退居山林,卻讓你一個少年胸懷天下,扶危濟困,還請江少主你多擔待些個。”

江朔也笑道:“大宗師你又拿我說笑。”旋即有正色道:“朔兒還有一事不明,兩年前大宗師還好好的,怎地今日一見腿疾竟然嚴重至此了?”

李含光道:“醫者不能自醫,此之謂也,老道我這是風痹之症,痛痹行于諸骨節,發作起來由如虎咬,因此不能下地行走。”說着他除下鞋襪給江朔看,整個腳都浮腫不堪。

江朔問道:“我聽說風疾也是氣虛血瘀,經脈不暢所緻,貞隐先生内力高深,怎地不能自醫呢?”

李含光笑道:“朔兒你應該知道,體内真炁流動都是循行經脈,十二經脈也好,奇經八脈也罷,總是在經脈諸穴中運行,而這痛痹之症遊走于趾骨諸節之間,并非腧穴,正是中炁難及之處,故而淤塞不通。”

江朔想了想道:“玉訣中有不循經絡運炁之法,貞隐先生你要不要試試?”

李含光道:“朔兒,聽你所說玉訣雖妙卻也兇險,老道倒不是怕死,隻是南朝以來,茅山道觀廢弛已久,我本在嵩山、王屋修道,之所以請旨回到茅山,也是爲了重振上清茅山祖庭,未竟之事尚多,且目下痛痹尚能忍受,實是不願行險。”

江朔道:“貞隐先生,我可隻将趾間運炁跨穴的小法門教你,你卻無需學玉訣其他篇目,如此雖不能根治痛痹,或能緩解一二呢?”

李含光見江朔說的真摯,他這兩年又确實爲風痹所苦,便答應了,江朔用雙手握住李含光雙足,默運神功,李含光果然覺得江朔内息入體并不循行經脈,而是散之于骨節之間,便似搔到經年搔不到得癢處,李含光足間痛痹之感立減,說不出的受用。

江朔再将運功的法門對他說了,玉訣本就是《上清大洞真經》的總訣,與李含光的内功系出一體,自然一點即透,李含光照江朔所說方法運功過穴,一盞茶的功夫腳背上的浮腫竟也消退了一些,李含光雙足落地,站起身來亦不覺十分疼痛,贊歎道:“玉訣所載果然神妙,人道練炁必由丹田氣海湧出,循行經脈再複徊氣海,不想還有這脈間跳穴之法,可令百骸受益!”

他又道:“不過我未學玉訣根本,此法可緩解病痛,卻終不能根治。”

江朔忙道:“我可将玉訣全數說與貞隐先生。”

李含光卻道:“不可,不可,我能纾解此症已很滿意了,人可不能貪求過甚……朔兒,有此可見玉訣的誘惑之強,老道修行半世,居然也有那麽一刻動了非分之想,你要切記不可将玉訣教給别人,這茅山祖師的道藏你得了去是你的福緣,卻也不能任意外傳,以免爲禍。”

江朔忙跪下磕頭道:“朔兒明白了。”

第二日渾惟明、南霁雲一早來告知昨日下山的幫衆已都走了,現下諸事已備,問江朔何時出發,葛如亮夫婦和李騰空卻一起來找李含光辭行的。李含光問獨孤楚:“何以這麽急着走?不多将養些日子。”其時他已能下地走路無礙,但爲防别人懷疑,仍是坐在四輪車上。

獨孤楚道:“我現在覺得身子并無大礙了,我和葛郎離開習習山莊之時甚是匆忙,怕耶耶放心不下,因此想向大宗師辭别,回習習山莊去将養也是一樣的。”

李騰空卻道:“騰空想随獨孤姐姐一起去鑒湖,一來姐姐初愈,我想伴她回去有個照應,二來聽說姐姐家住鑒湖,我便想到一個故人目下也住在鑒湖,想一路去探望一下老友。”

李含光笑道:“你說的是四明狂客賀季真吧?”

李騰空點頭稱是,江朔驚道:“賀監回越州了?怎地住在鑒湖?”

李騰空道:“朔兒,你有所不知,鑒湖屬于越州山陰,賀季真入朝前本居山陰,去歲他因病恍惚,上疏請回鄉爲道士,聖人诏令準許,并賜他鑒湖剡川一曲,賀季真将越州山陰五雲門外自宅改爲道觀,稱道士莊千秋觀,又在鑒湖邊建“一曲亭”,這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獨孤楚道:“不聽騰空妹子說,我也不知道,這千秋觀、一曲亭與習習山莊都在鑒湖岸邊,鑒湖廣大,兩家離得不近,卻也算得是鄰居了。”

江朔喜道:“那我也要去看望賀監,将玉頂甘草黃還給他。”

渾惟明卻爲難道:“去越州要向南行,我們本拟北上,卻不順路啊。”

葛如亮也道:“少主還應以大事爲重,昨夜已耽了一晚,再繞遠路,隻怕程賊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我還有一處擔心,怕程賊去北海爲禍李使君。”

江朔心道說的也是,便對李騰空道:“如此,我還是和渾二哥、南八哥北上,勞煩騰空子幫我把老馬還給賀監吧。”

葉清杳卻道:“少主可是使喚人慣了,我們可不是你江湖盟的人,不用聽你的差派。”

江朔被她搥了一句,張口結舌道:“這……清杳妹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湘兒卻道:“朔哥,你去求别人做什麽?平白遭人白眼,隻把老馬交給我,我去幫你還。”

獨孤楚與李騰空都是當世奇女子,昨日一見頗爲投緣,獨孤湘、葉清杳二女卻頗不對路,互不說話。

大人們見孩子們拌嘴,都覺好笑,渾惟明打诨道:“嘻嘻,兩個女孩搶郎君呢。”

二女卻同時呸了一聲道:“誰要搶他,好稀罕嗎?”

如此一來滿殿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氣氛也一時輕松歡快起來。

她們一行人告辭走後,江朔也不敢再做耽擱,攜渾、南二人與李含光告辭後,也一起出觀下山去了。

下山到城蓋村中,見獨孤楚、李騰空一行人也在,江朔将老馬牽來交給湘兒,自己要騎趙蕤的黑衛,南八早給他準備了一匹白色駿馬,雖不如玉頂甘草黃神駿,卻也是中原難得一見的良馬了,江朔不肯舍棄趙夫子的驢,渾惟明卻道:“我看小葉姑娘無有坐騎,不如将黑衛給她騎吧,正好和李娘子的白衛湊成一對。”

江朔點頭稱是,他們一路上茅山時就曾讓葉清杳騎過黑衛,黑白兩衛腳力相若,确實适合她主仆二人騎乘。

渾惟明又道:“少主,我們一行北上走的是商路,少主你這一身道士打扮可太張揚了些,要我說少主你就扮做個富家少爺,我做個賬房,南八做個護院,這樣不引人注目。”

他早吩咐人準備好了衣物,讓江朔進店去替換。不一會兒出來,換上了一身白色絲質窄袖圓領襕袍,腰裏系一條黑色革制嵌寶蹀躞帶,頭戴平頭小樣幞頭,腳蹬烏皮六合靴,已不是那個髒兮兮的小道士打扮,而是人品俊逸的少年郎君了。

南霁雲笑道:“渾二郎,你還說不要張揚,咱少主這樣俊俏,怕是想不引人注目也難。”

葉清杳走過來解開江朔領口的扣子,将前襟翻開成敞口,江朔奇道:“清杳妹子,這是何意?”

葉清杳道:“還真以爲自己一品風流呢?穿得像個土包子,東西兩京的貴人公子可沒有穿襕袍系緊所有扣子的。”

江朔讪讪道:“我本是僮兒麽,哪裏懂得貴人如何穿着,謝謝清杳妹子你教我。”

葉清杳啐道:“哪個要教你,我是看你沐猴而冠的樣子,實在看不過眼……”又引得衆人一陣好笑。

衆人便此說說笑笑的上路了,江朔一行要從瓜州渡過江水至江都,再走山陽渎北上,李騰空等一行卻要在曲阿登船走江南河之下杭州,出了茅山還能一起向北同行一小段路。

江朔與李騰空結伴同來之時,與葉清杳有說有笑,卻不知爲何昨夜今晨她一直不給自己好臉色看,走在道上,他湊上去和葉清杳沒話找話的搭讪道:“清杳妹子,你是怎麽做的騰空子的婢女?你也是孤兒嗎?”

江朔自己是江流兒做了李白的書僮,又見荀媪也是孤兒出身,便道天下僮婢都時孤兒出身,他本是随口一問,不想卻惹惱了葉清杳,葉清杳怒道:“她一個幫主千金便有爹有娘,我一個使喚丫頭便是孤兒?告訴你我出生南陽葉氏,我的阿耶卻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江朔被她搥了兩句,剛想解釋,葉清杳鞭鞭打驢,跑到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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