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歇艎支江


原來韋堅見江朔如此年輕,料想他沒什麽真實的本領,還道是這些大幫會的把頭眼看水患嚴重,胡亂找個人來做替罪羊。

江朔知道自己年輕,韋堅對他心存疑慮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在韋堅這樣的風骨之士面前說什麽都是無用,隻有出力解決了眼前的水患方能赢得韋相公的信任。江朔問盧玉铉:“盧郎,不是說要疏浚汴渠麽?我怎麽看民夫都在做圍堰,将河水和汴水完全阻絕了?”

盧玉铉還沒說話,韋堅卻又哼了一聲,道:“小子知道什麽?此乃束水沖沙之策。”

盧玉铉向江朔解釋道:“河高汴低,若不斷流,河水不斷将泥沙沖入汴水,就算船工日夜相繼,也來不及挖沙,因此韋相公采用此‘束水沖沙’之策,先将河水堵死,再掘開一個小口,決口處水流極快,便可将淤積的河沙沖散,這以水治沙的疏浚之法實有奇效。”

韋堅道:“盧郎,現在卻遇到麻煩了。”

盧玉铉忙問怎麽了,韋堅道:“今次桃花汛太烈,民夫用了旬日終于是堵上了,但是連日日河水暴漲,這土壩堆的忒也的高了,無人敢上去挖開。”

盧玉铉道:“是了,土壩一旦掘開,河水瞬間湧出,必然連帶将沖毀一大片,任那掘壩之人跑的再快,隻怕也要被卷入水中。”

韋堅道:“原也是考慮了的,在中間做了木栅門,但是河水上漲太快,填土圍堰之際将木門埋在壩裏,河水擠壓之下,已經抽不出來了。”

衆人邊說邊行,已走上圍堰土壩,這河水仍在上漲,水以漫了上來在堤壩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小瀑布。衆人汲着水走道堤壩中央,見立着一個大木架,木架頂端插着紅旗,下面挂着葫蘆,這葫蘆可不是做瓢的葫蘆,而是一種鐵制滑車,因其有上下兩輪故名“葫蘆”,上面一條粗繩穿過,想來原是用以拉起木栅門之用。

江朔伸手抓住繩子扽了一扽,盧玉铉忙道:“少主不可,若此刻将木門擡起,我們一衆人可就都沖到汴水裏去啦!”

韋堅心中大大的不以爲然,心道先前上百民夫試了都拉不起來,這一個小娃娃怎麽可能拉的起來,盧郎忒也得怕死了,他道:“拉不起來的,兩側滑槽都在泥裏陷死了,又有河水在外頂推,幾百号人也拉不起來。”他又望向東南道:“眼看今晚月汐河水還要上漲,如沖毀圍堰,甚至于潰壩,那汴水兩岸的百姓可就都成了魚鼈了……”

江朔道:“這麽嚴重麽?河水沖垮堤壩不是正好可以‘束水沖沙’了嗎?”

盧玉铉道:“少主,束水沖沙隻能是在圍堰中間開一個小口,才有沖沙的效果,如是潰壩,那便成了決水灌城了。”

江朔急道:“那可怎麽辦?”

韋堅轉身往回走,指着堤壩下面道:“陸上是不行了,我們準備走水路……”

但見西岸從汴水到河水之間鋪設了數百根滾木,千百個船工、河工正一齊喊着号子拖着一艘船在岸上行走,看樣子是要把這船從汴水轉運到河水中。

韋堅邊走邊說:“我們想了個法子,用一艘歇艎支江船來撞擊圍堰中央,船隻沉重,如能撞開一個口子,那也能達到‘束水沖沙的’的效果。”

江朔道:“如操舟不當,将大壩整個撞毀了可怎麽辦?”

韋堅道:“船隻撞擊的力量終究無法和河水沖壩相比,且我們對船頭做了改造,可以隻在壩上撞出一個小口,不至于沖毀整個大壩。”

衆人走下大壩,來到船前,見那船船身肥短,正是汴河上的歇艎支江船,但此船船頭安裝了一個鐵鑄的大犁頭,韋堅道:“此乃沙钺,原是歇艎支江船在河上破河沙用的,将其加大後用于撞破土壩。現在隻有最後的一個問題,就是何人操舟,此刻河水湍急,要在河中将船打橫,再撞擊土壩,沒有把子好手藝可做不到。”

蕭大有一拍胸脯道:“那自然得是我老蕭了!”

徐來也站出來道:“要說操舵,徐某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江朔道:“兩位大哥,我和你們一同去!”

蕭大有連忙阻止道:“少主,這河上行船本就艱危,此刻更是兇險萬分,你非船工,還是不要涉險的好。”

徐來也道:“少主,你武功雖高,在這船上也不得施展,舟楫之事還是看我們渠東船工的手段吧!”江朔隻能點頭稱是,囑咐他們務必小心。

此時民夫已将大船投入河水之中,用數十根粗大的繩索系住了大船,使其不至漂向下遊。蕭大有挑了四十個最精幹的槳手和他一同登船,徐來則在後面操舵。岸上衆人慢慢放開繩索,繩索甫一放松,大船便被河水沖的離開河岸,繩索立刻又繃緊湊。

其時河水濁浪滔天,船甫一離岸就劇烈的搖晃起來,岸上民夫則在韋堅的指揮下,一齊放開繩索,大船立刻順水而下,立時就過了大壩中心。

眼看大船就要向下遊漂走,忽聽得船頭蕭大有發一聲喊,四十人一齊呼号,槳棹齊搖,大船便逆着河水上溯行,回到了大壩中心位置。這渠東船工也真了得,他們在濕滑的甲闆上互相用腳頂住,渾如一體,在驚濤駭浪之間腳下紋絲不動,上半身都打着光脊梁,任雨水打在身上臉上,雙臂整齊劃一的搖動,将大船牢牢釘在河中。

蕭大有又發一聲喊,徐來将船舵打橫,船上槳手左順右逆反向打槳,岸上民夫跟着收緊繩索,這十幾條繩索都綁在大船的右舷,衆人用力收緊立時繃緊,船上岸上一起用力,大船慢慢在河中打橫過來。

此刻大船打橫,衆人打槳隻能控制前後,要逆水将重逾千石的大船定在原地,隻能靠河岸上的河工民夫。這歇艎支江船之名,歇者短也,歇艎說的是其船身肥短,而支江則言其吃水淺,如支在水面之上。因此船才能在河上打橫不至傾覆,岸上河工利用此前放出長的繩,拉住船的右舷,自己不用上壩,卻可以幫助大船在河中穩住身形,

江朔見衆人拉着辛苦,也上去拉住長繩幫忙一起牽扯,渾惟明、盧玉铉、謝延昌等群豪見狀也一齊上前幫忙拉住繩索,群豪都是武林高手,各助一路繩索,岸上民夫頓覺輕松不少。

河上蕭大有在船頭見船隻打橫對準了土壩插紅旗之處,一聲令下,徐來立刻推動把杆将船舵打直,這大船船舵比大宅的門闆也小不了多少,本需數人操作,但徐來天生的神力,一人便能操作自如,此刻船舵橫切,河水沖擊何其猛烈,他卻牢牢把穩了船舵,蕭大有領頭喊号子,衆槳手一齊逆劃,将船推離岸邊,又一齊急速順劃,操縱大船撞向堤壩。

隻聽一聲悶響,船上、岸上衆人都覺一震,船頭鐵鑄的沙钺嵌入大壩數尺,卻未沖破。蕭大有見狀呼喝着衆槳手重新操槳将船退得遠些,這大船越向河中心走,水流越急,岸上衆人越覺手上承重,隻聽得繩索吱吱嘎嘎響成一片,顯是吃勁極大,蕭大有又發一聲喊,這次大船沖向堤壩的速度更快,見大壩上泥沙崩落不少,卻仍未撞破。

如此撞擊了數次,土壩卻依然巋然不動,原來土壩之内的栅門乃是圓木捆紮,木材堅韌,反而對土壩起到了加強的作用。大船再一次撞擊之時卻聽“咔啦”一聲響,那沙钺竟然嵌入壩内木中,船後退之際鐵钺從船頭崩落了下來,帶來一大片木頭,竟将船頭扯破。

河水灌入船中,雖不至立沉,但船頭變重,船尾上翹,将徐來掀了起來,徐來雖然力大,但有道是力從地起,他人被掀起,雙腳離了甲闆,無從發力,自然壓不住船舵,那舵在河水沖擊之下,團團急轉,竟将徐來打翻入河水之中。

船頭進水,船舵又失了控制,大船頓時在河上劇烈擺動起來,隻聽“繃”的一聲,最外側的長繩繃斷,衆民夫嘩啦倒了一片。江朔見此情景,也顧不得那許多了,抓起扯斷的那條繩子在腰裏繞了兩圈,縱身一躍跳入濤濤河水之中,湘兒一聲尖叫,要去追他卻被盧玉铉攔住,盧玉铉道:“快來拉着這繩子!”

之間這繩索如飛也似地竄入江中,衆人知道江朔在繩子那頭,如失了繩子,饒是江朔是神仙下凡,在這怒水驚濤之間怕也回不來了,盧玉铉、渾惟明等人立刻搶上前來抓住繩子,好在繩子甚長,江朔帶下去了很長一段,岸上卻還留了一大截。

衆人正要往回拉,盧玉铉卻高喊:“先别忙!”原來江朔在河裏冒頭了,他正奮力遊向落水的徐來。

徐來從小跑船,水性自然極好,落水之後在水面上載沉載浮,倒不至于一下子就溺死,隻是河水湍急,他吃了好幾口水,想要憑己之力回到船上卻也難如登天,隻道今日就要喪命于此了,忽覺肋下一緊,竟然被一人托起,是時河中濁浪滔天,天上瓢潑雨下,徐來實在看不清是誰竟能在這樣的滔天巨浪中下水救了自己,緊接着覺得身子一輕,徐來胖大的身軀竟然騰空而起落回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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