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蠢貓坂本在符家大門裏側蹲住好一會兒。
門關得很緊，夾縫滲透進寒意。它歎口氣，大約是熄了回對門的心，起身跳上已經空出來的沙發上趴下。
現如今已熟絡了，睡哪兒不是睡呢？
兩家都一樣。
窩緊時，聽到廚房那方的有些動靜，它耳朵動一動，也算在意過。可就一下，又低了頭蜷住身體，舒服的開始小憩。
廚房的工作差不多結束，符媽從裏頭出來，拍一拍仍舊坐在餐桌邊符橙雀的肩膀，輕聲說：“坐這幹什麽，去沙發上坐。”
符橙雀“噢”一聲，起身到了沙發，一屁股坐到蠢貓身旁，把它擠到縫裏。
貓貓成了條狀不明生物，卻也不走，閉着眼睡大覺。
少女望了望，心中一片羨慕。
貓貓啊，真好。
她要是成爲坂本就好了，不用想那麽多，不用擔心那麽多，隻要吃、喝以及睡覺，小老鼠都不用去抓，還能每天的睡到小煜的被窩裏。
噢，白天就躺他腿上，晚上就躺他身上！
不開心了就舔舔小男友，開心了也舔舔小男友！
被發現了根本不要緊，大家都高興。
不像她，現在正接受審判——
媽媽會對她說點什麽呢？
罵她嗎？
像此時此刻窗戶外的冬間的冷風，飕飕的扇她大耳刮子的！
哎呀——
女孩瞄着窗外走神，耳後突然“嗒”一聲，她急忙望去，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擱在面前的桌上。
符媽笑着坐到身側，說：“把這牛奶喝了，晚上好好睡一覺。”
女孩點點頭，端起牛奶，心不在焉的喝着，餘光偷偷打量媽媽。
符媽看着，并不言語。
符橙雀被盯了一會兒，有些不在意，舔舐掉嘴邊牛奶，輕聲喊一句：“媽？”
“嗯？”
“你生氣了嘛……”
符媽怔了半瞬，莞爾笑起，“傻，說什麽呢，媽媽沒有生氣。”
再挪近一些，拉住符橙雀的一隻手，看着女孩修長的手指，呢喃一聲：
“媽媽不會生氣的。”
沉默片刻，符媽忽而問：“巧兒，媽媽之前跟你說過的，還記得嗎？”
少女眨眨眼睛，“什麽？”
“媽媽告訴過你，選擇了就不要後悔，不管怎麽樣，媽媽都支持你。你已經上了大學，也見過很多人了，既然有所選擇，媽媽當然還是會支持你的。所以啊，媽媽是不會生氣的。”
女孩輕輕“嗯”了一聲，等待着母親後頭的話。
高三前的某個晚上，母女兩也曾有過類似的對話。
符橙雀記得。
也還記得那杯忘記喝而冷掉的牛奶。
今天，牛奶依舊溫熱。
她端起來，繼續喝着。
符媽的語氣輕輕的，她說完停頓好一會兒才擡眼瞅一瞅女兒的臉，繼而望了望廚房方向。那裏頭符爸頂着酒勁兒還在努力善後。
她湊到符橙雀耳畔，私語道：“倒是你姥姥當年可是會很生氣的。”
嘢！
這個話題！
符橙雀瞪大了眼睛望向媽媽，母女兩大眼瞪小眼片刻，同時“噗嗤”地笑了一聲。
關于這個少女心中有一千個八卦的心，可礙于母女關系，總不太能去提，如今……
符橙雀急煎煎的小聲問：“媽，當時是怎麽樣的呀？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呀？”
“說什麽？”
“私……私奔！”
“哈哈，媽媽比你厲害吧！”
“太厲害啦！”
“想知道？”
“想啊想啊！”
“哈哈哈，就說一點？”
“好呀！”
“诶，不太記得了……倒是記得那天不知道怎麽聊的，你爸打雞血一樣非要到咱家來，說要見見你姥姥姥爺啊。我說你敢嗎？結果他就去了，去了又不敢說話，姥姥姥爺就不滿意他，我急了，就……”
“就？”符橙雀眼睛放着光。
“不記得了！”
“哎呀！！媽！！！”
“哈哈哈……”
笑一陣，符媽斂住些許表情，又突然問：“很喜歡小煜？”
少女的臉倏忽绯紅一片，垂下的腦袋過好一會兒才重重的磕一下，“嗯！”
符媽笑了一笑，“媽媽倒是也喜歡小煜。”
女孩欣喜起來，微擡眸子，小聲問：“爸爸叻？”
“你喜歡就好。”
“噢……嘻嘻。”
“但是啊閨女……”
“嗯？”
“喜歡歸喜歡，你們總歸還小着，對方哪怕是小煜，你也要保護住自己，該拒絕的時候要果斷的拒絕！”符媽凝眉道，“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想法，堅定一些，要很勇敢，知道嗎？”
符媽說這話時，方才的笑容不剩多少，臉色認真。
符橙雀愣愣的止住笑意，颔首應着：“噢。”
玻璃窗蒙着白色的冷霧。
坂本舒展的身子也許有些冷了，站起來，呆住片刻，踉跄地爬上符媽腿間窩住，老母親欣喜而小心的撸貓。
——它是懂讨好的。
——我得學它。
符橙雀腹诽。
心中一琢磨，她便也扒住媽媽的手臂，喜滋滋的哼唧一聲：“喜歡媽媽……”
符媽一愣，抿着嘴笑。
……
符爸出廚房時酒醒不少，立在門邊瞄客廳，不知道該不該靠近在沙發上交頭接耳親昵着的妻女。
符媽瞧出他的窘迫，挪開貓貓，起身笑着去往衛生間。
符爸感激地看老婆一眼，而後擦着手坐到沙發對角。
屁股坐實了，心卻還空落落晃蕩，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是有許多話想說的，可老男人曉得，他自己那張嘴，一張口就成了難聽的說教，到時候還算融洽的氣氛全給他毀了。
今兒是女兒的生日，不該那樣。
可又該說些什麽呢？
屋子裏，父女兩陷入難言的沉寂之中。
符橙雀瞧出些許氣氛，主動喊一聲：“爸。”
符爸望過來，目光紛亂的遊弋着，好片刻才定在符橙雀的臉上，問：“是考慮好的嗎？”
符橙雀說：“是呀。”
符爸點點頭，嘴唇嗫喏幾下，沒說出更多的什麽來，隻慨然的應一聲：“好。”
起身，搖搖晃晃地朝着卧室去。
到卧室門口，忽而轉身回到客廳，吸一口氣，輕聲道：
“小煜他……”
少女注視着父親。
符爸又說：“我也挺喜歡。”
符橙雀眉眼逐漸彎起來。
符爸頓了頓，指了指屋子的一處，咳一聲說：“小時候你們鬧事時教訓你們的棍子我還留着，小煜欺負你了，跟爸爸說。”
符橙雀凝滞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喜滋滋的嚷一聲：
“好呀！謝謝爸爸！！！”
這一刻，一份别緻的興奮湧現，醞釀出甜美的憧憬順着青梅的門縫向着屋外傳遞，它穿了樓道，鑽入另一扇相似的門後，融入同樣溫暖的竹馬家中，如恰好開啓的對窗房間的燈火，交織到一起。
而正拾掇着衣服準備去洗澡的某少年突感身體一涼，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他望一望黑黝黝的窗外，低頭嘟囔：“真捏貓貓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