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沒有想到，人事科科長楚國香一直等在外面。曹本松離開，她第一時間閃了進來，并立刻帶上了門。

方圓很詫異楚國香的登門。自己不分管人事科，楚國香歸孔麗麗分管，平常與楚國香接觸也不多。但心思一轉，就約摸猜出肯定與東州5中隻分配了3個中學高級教師職稱有關系。方圓站起來：“楚科長，歡迎上門啊！”

楚國香的臉上有些緊張，雖然擠出笑容，卻一點也不放松：“方書記，您這一次外出療養，氣色不錯呢！”

方圓說：“還好吧。不過，也有不省心的事啊！”楚國香的緊張程度明顯加強：“方書記，有些事情，您也知道，不是我一個科長能決定的。”

方圓說：“楚科長，請坐吧。正好我還有事問問你。”楚國香說：“我站着就行了。方書記，有事您請講。”方圓說：“坐着吧。你看起來緊張，我也不好意思問你了。”楚國香坐下了。方圓給倒了一杯水，放到楚國香的面前。楚國香說：“謝謝方書記。”

看楚國香顧慮重重的樣樣，方圓說：“你是不是在爲東州5中隻分配了3個中高名額的事情在焦慮？”楚國香看看方圓，鄭重地點了點頭。方圓說：“我也不明白，爲什麽去年分配了7個，今年隻分配了3個？楚科長給解釋解釋政策吧。”楚國香說：“去年實際上應該給5中4個名額，後來照顧了3個，是因爲翟局長指出，對于成績好的學校，要适當傾斜。過去的一年，退休的中學高級教師很少，如果把全市的中學教師累計加起來，折算一個比例的話，去年每80名教師，有一個中高名額；今年則是100：1，東州5中有300名教師，分配3名，倒也是在規定的範圍之内。東州5中的中考與高考成績比去年還要好，如果按照去年的政策，再照顧2個也應該可以，想照顧到7個，也确實不可能。但方書記您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是我一個科長所能決定的。”

方圓看着楚國香，理解了她的顧慮。沒有人願意得罪一個在教育局裏能量不遜色于局長的人。更何況，翟新文已經50多歲，即便是方圓被打壓幾年，翟新文也有退下來的時候。誰鐵心跟着翟新文去得罪方圓，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現在得罪方圓越狠，将來恐怕被方圓打擊報複的可能性越大。要知道，從過去幾年看，凡是得罪方圓的，似乎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方圓說：“楚科長，我完全理解你。我想問的是，現在還有機動名額嗎？”楚國香說：“方書記，我隻能跟您彙報去年和以前的情況。以前，爲了确保最後不引起太大的麻煩，往往會留下5到10個機動名額，掌握在翟局長手裏，爲的就是在保證基本公平的前提下，萬一有的學校确實是有兩位老師各個方面比都相差不大，那就臨時給這所學校增加1個名額，以更好地維護教育的穩定。機動的名額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萬一有人拿着市領導的條子，或者市領導直接打電話過來，實在是沒有辦法應對的時候，也會用這機動名額。不過，這樣的情況很少，操作也相當謹慎，畢竟許許多多的沒評上的老師都在盯着。主要的作用還是前者。”

方圓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楚科長。你跟我解釋一下相關情況，很有必要。”

10月的東州，天氣已經開始轉涼。楚國香還是忍不住輕輕地拭去額頭的汗水：“謝謝方書記理解。那我先走了。方書記有什麽指示，随時直接找我。”方圓站起來，送楚國香出門。門外，站着等候的，有副調研員汪興邦、政策法規科申軍、高教師範科路正紅、工會戴良花。

大家看到楚國香從方圓的辦公室走出來，都有些詫異。楚國香也是匆匆地低着頭，迅速離開，跟其他人連招呼都沒有打。方圓看了看門口的人，說：“我剛剛回來，還沒有見孫書記和翟局長。這樣，汪主任留下，其他同志等我打電話找你們，好不好？”

實在是見不過來這麽多人。一個挨一個，今天下午就不用見翟新文了。方圓更加認識到，接待人确實是相當影響工作的時間、思考的時間了。

汪興邦被請進了辦公室。方圓給汪興邦倒上一杯水：“汪主任，找我有什麽事？”汪興邦說：“方書記在外面出差20天，肯定會有不少的花銷。我今天來，就是問問方書記您的發票都準備好了沒有？”

方圓愣了一下：“發票？”方圓想到自己在千島湖期間，20000元一分錢也沒有花，哪裏還有什麽發票？想了一想，方圓理解了汪興邦的善意。方圓說：“勞動模範去療養，不需要花一分錢。我沒有什麽發票。”汪興邦說：“如果需要我搜集一些發票，我可以幫方書記找一些。”

這是汪興邦在幫他方圓中飽私囊啊！這是善意，還是故意設置的陷井？方圓說：“謝謝汪主任。我沒花錢，也就不用找什麽發票了。”方圓忽然懷疑：汪興邦恐怕已經利用他是辦公室主任的機會，做了不少這樣的事情吧。對于汪興邦的人品，方圓有了重新的認識。方圓甚至還想到了阮少修。這是自己在東州5中的大管家，花錢的事情，基本都繞不開阮少修。阮少修會不會也有中飽私囊的情況發生？自己麽，除了開開公家的車，實在是沒有必要貪一分錢。春曉公司的錢，随便花；大成公司的錢，想花也很簡單，更何況宋思思給自己的銀行卡、丁春曉當時給辦的銀行卡，上面的錢，基本也沒有用呢！

方圓說：“汪主任，我在去療養前，翟局長從财務上批出2萬塊，這2萬塊，還一分錢沒有花。謝謝你的好意，我領了。”汪興邦臉上略顯尴尬，這不相當于出賣了自己嗎？方圓會怎麽想？會不會認定自己也經常找發票來找公家報銷？汪興邦說：“方書記，我沒别的意思。”方圓說：“我可是當成了你的善意、好意了。”汪興邦說：“要是方書記沒别的事，我先走了。”方圓說：“走吧，我們一起下樓。我去見見翟局長。”汪興邦說：“好。”方圓說：“等過幾天，把手頭上的工作處理處理，我們找個時間聚一聚。”汪興邦說：“好的。咱就在金谷訂個房間。”方圓心裏頭一亮，說：“好啊，汪主任可以把你的好朋友們叫上。我買單！”汪興邦說：“怎麽能讓方書記買單呢？”方圓說：“好歹春曉糕點的老總是我愛人，請客吃飯的錢，還是有的。”

汪興邦感慨：是啊，方圓現在牛逼了，繼承了一家大公司，成了幕後大老闆了。教育局早就把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了，說方圓跟丁春曉之間有非正常男女關系。但是丁春曉死了，誰還能問出個所以然嗎？自己怎麽就沒有這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汪興邦說：“好啊。我一定叫上我最要好的朋友，介紹他們跟方書記認識認識。”方圓說：“我是熱烈期待了。汪主任，朋友越多，路越寬呢！”汪興邦說：“是啊！”

兩個人有說有笑，并肩下樓。遇到的教育局同事，都熱情地跟兩位局領導打招呼，方圓和汪興邦也笑臉回應。汪興邦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自己這樣明目張膽地跟方圓在一起，如果有心人把話傳到翟新文那裏，會不會造成不良的後果？嘿，怎麽感覺自己現在陪着方圓下樓，有一點被方圓利用的感覺呢？想提前走幾步，甩開距離，汪興邦卻沒有這樣的勇氣。

來到了翟新文的辦公室，方圓輕輕敲門，聽到裏面很威嚴的聲音：“進來！”方圓推開門，走了進來。

正在埋頭批閱公文的翟新文，擡頭看到方圓，立刻放下筆，臉上顯出開心的神情。翟新文站了起來，迎過來，親切地說：“小方回局了，好，好，好。快請坐吧。”說着，親自給方圓倒上一杯水，擺到了茶幾上。方圓看到熱情的翟新文，心裏都有些懷疑：對自己這麽友好的翟新文，能辦出給5中3個高職稱這樣的事情嗎？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方圓說：“謝謝局長。”翟新文也坐到了沙發裏：“小方，怎麽樣？這20天的療養，身體恢複了一些吧？”方圓說：“謝謝局長關心。我現在的身體狀态感覺不錯。”翟新文說：“有了好身體，才能幹好革命工作。東州教育很需要你的，你身體好了，會有更多的擔子壓到你的身上。”

方圓感歎：跟翟新文說話，确實很累。因爲翟新文的話，每一句都含有深意。又要給自己加擔子嗎？

方圓說：“局長，我剛剛從5中趕過來。早晨一早，我去了5中，處理了很多積壓的工作，這才來教育局，向您報到。”

方圓是在提醒翟新文：我還有5中的那一攤子工作呢。不要給我加擔子！

翟新文笑着說：“我知道，小方到哪裏都是大忙人呢！”

嘿，這是不是在影射，自己在千島湖陪着馬良禾去杭江、滬市呢？

方圓說：“忙倒是不忙，好吃，好喝，好休息。我也利用這個時間，準備了博士的考試前複習。今年秋天，我準備報考清江師範大學的博士了。”

“哦？”翟新文臉上顯出驚奇的神情，“了不起啊，小方。我當年跟着孔老師讀了碩士，就已經覺得自己累得不行了。現在，你還要讀博士。如果真地考上了，你可就成爲咱東州教育局第一個博士了。”

不用這麽誇張吧？方圓說：“我要報考的這個導師，是教育管理學的專家。我考博士，就是爲了多學點教育管理方面的知識。趁着年輕，還能學進去，就多學一點。”

翟新文臉上顯出憂慮的神情：“你要是讀博士了，那麽多的工作可怎麽辦？”方圓說：“我會跟導師商量，盡量把集中學習的時間安排在假期裏。”翟新文說：“學校有假期，教育局可沒有寒假暑假啊！”方圓說：“所以，這件事還請局長多支持呢！”翟新文說：“支持，一定支持！讀博士是好事。這樣，等你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我請客慶祝一下。你讀博士的學習費用，這個就由教育局出了。教育局有博士局長了，這是東州教育的福氣呢！”

方圓說：“先謝謝局長的厚愛。局長，有件事想特别向您彙報一下。”翟新文說：“請講吧。”方圓說：“今年東州5中隻分配了3個中學高級教師的名額，去年是7個。現在，學校的情況很複雜，請局長支持。”

翟新文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小方啊，今年因爲退休的中學高級教師數量少，所以按照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退一進一’的政策，今年各學校分配的中學高級教師的名額，都比去年少。像東州1中，去年是5個名額，今年也隻有3個；像東州42中，去年2個，今年隻有1個。是每一所學校都在減，而不是唯獨5中在減呢！最近幾天，各所學校的校長要麽親自來，要麽打電話，都希望我能增加中學高級教師的名額。可是，這中學高級教師名額，不是我家開的；如果是我家開的，我作爲教育局的局長，我當然希望所有符合條件的老師都能評上高級職稱！可是，人社局不會答應，财政局更不會答應。”

方圓說：“局長，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翟新文說：“辦法倒是有，關鍵是行不通。”方圓說：“請局長指教。”翟新文說：“這需要你去做通其他校長的工作，如果你能讓其他學校校長同意給你5中一個或幾個名額，我這裏樂觀其成。”

嘿，這簡直是要讓自己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啊！跟哪個校長要名額，哪個校長能答應？如果哪個校長真答應了，那個學校的老師差不多也該把這個校長撕碎了。

方圓說：“局長，您手頭上是不是還有幾個機動名額？”翟新文臉色大變：“誰說的？誰怎麽能說這麽不負責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