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君聽宣旨的公公這麽說,便從袖籠中取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荷包,不着痕迹地滑入了爲首那位内監的寬袖之中。
那荷包分量輕,裏面是幾張的銀票。
唐博君把聲音壓的極低,語氣誠懇地道:“漠北苦寒,路途遙遠,這是唐某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
那爲首的内監見狀,心中便有數了。
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同樣低聲回道:“您太客氣了。您是有大福氣的,此番回京,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咱家回去,定當在皇上面前,如實禀報唐家忠君之心。”
内監這便是投桃報李了。
一句“如實禀報”,遠比金銀更重。
又寒暄了片刻,幾位内監便告辭,言明還要去别家宣旨。
唐博君親自将一行人送至大門外。
送走了宣旨的内監,唐家前廳内一時間竟安靜得落針可聞。
唐博君把明黃的聖旨恭敬的供起來。
饒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難以抑制内心的激動。
王氏早已紅了眼眶,嘴唇翕動着,卻發不出聲音。
唐靜亦是滿臉喜色,看向妹妹唐婉的目光充滿了欽佩與感激。
所有人都明白,唐家能有今日,唐婉當居首功!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宣旨的内監隊伍并未回驿館,而是接着去了漠北另外幾家同樣被流放至此的官宦之家。
旨意中同樣給予了褒獎,但理由卻讓接到聖旨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竟是褒獎他們“協助唐家種植出高産小麥”!
這幾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家何時“協助”過唐家,更别提什麽“高産小麥”了,更何況唐家種的是土豆玉米,與他們何幹?
但聖旨無人敢質疑,隻能懵懵懂懂地叩謝天恩。
内監一走,這幾家人哪裏還坐得住?
幾乎是前後腳的工夫,譚大人、羅大人、陳大人等人便不約而同地齊聚唐家。
幾位在門口遇見看向彼此的眼光都有些恍然,明白對方和自己怕是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譚大人和唐博君關系最近,性子也急,剛剛坐下便率先開口詢問道:“師弟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唐博君此刻激動的心情已經淡了不少。
畢竟他是知道自家早晚都是要回京城的,哪怕激動,但是很快便調整過來了。
待到這幾位前來,已然恢複以往狀态。
于是唐博君不急不緩地問道:“師兄所爲何事?”
難道是來打聽聖旨的事?
譚大人急忙回道:“聖旨上說我等協助唐家種植高産小麥,這從何說起啊?莫不是……宮裏弄錯了?”
譚大人越說聲音越低,尤其是說道宮裏的時候,更是将将能聽到。
實在是這麽說也有些不敬之意,隻能壓低聲音悄悄說。
唐博君捋着短須,心中了然,含笑道:“師兄,諸位,稍安勿躁。聖意豈會弄錯?你們還記得當初開始春種的時候,我家分給各家的小麥種子?你們沒發現那小麥産量比以往高了不少嗎?那是改良過的,你們能種,不就是協助唐家嗎?”
衆人聽唐博君這麽一說,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原來是竟是這個意思。
隻是,這裏大部分人對農業一竅不通,說是流放,但是朝廷并沒有對他們進行管制。
所以各家都買了奴仆,開荒和種植除了自家奴仆就是雇人,情況了解并不多。
更何況,在他們中大部分,種植收獲的事,還是家中後宅女眷安排的。
唐博君看到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便接着道:“更何況,這是陛下天恩,念在我等同在漠北,特借此機會,施恩于大家,讓我等都能沾光,得以重返京城啊!”
他這麽一點撥,在場衆人都是人精,立馬明白這是皇上找了個由頭,将他們這幾家一并赦免召回!
這是帝王心術,是恩威并施。
想通了此節,衆人又是激動,又是對唐家感激不盡。若非唐家立下這不世之功,他們哪能有這重返京城的機會?
“唐兄高義!我等感激不盡!”除了譚大人,其他人紛紛起身,對着唐博君鄭重行禮。
不說别的,就唐家送的高産的小麥種子,都是不得了的功績,唐家就這麽輕松地送了出來。
譚大人見狀也連忙起身,準備行禮,卻被唐博君制止。
“諸位不必如此多禮。”唐博君謙和回禮,“我們既同來漠北,自當同氣連枝,守望相助。”
接到聖旨的第二天,司農司丞便帶着幾名下屬和測量工具來到了唐家。
這位司農司丞姓周,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秀,但眼神銳利,是位務實幹練的官員。
他原本是與宣旨的内監一同抵達漠北,隻是按規矩在州府等候,待聖旨宣畢方才前來執行公務。
周司丞辦事雷厲風行,寒暄過後便直奔主題。
隻是當他看到唐博君居然打算帶着唐婉,陪同他勘查田地,這位周大人臉色有些難看地道:“唐大人,你此舉何意?我們此去勘查,爲和帶着女眷?”
“周大人直呼本人名字便可,當不得“大人”一稱!”唐博君客氣地糾正,并解釋道,“此乃我家二女兒,是她最早發現并培育成功土豆和玉米的,她比我更了解情況,因此特意帶着她。”
周司丞實在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理由。
原本以爲這位昔日的尚書是想用女兒來拉近關系,沒想到是這樣的緣由,周司丞瞬間覺得自己心思太陰暗,倒顯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隻是他也沒道歉,畢竟隻是想想,并沒有說出口,于是隻好好僵着脖子道:“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在唐博君和唐婉的陪同下,周司丞仔細勘察了種植土豆和玉米的田地,親自丈量。
随後又命下屬一同去唐家倉庫當場稱重記錄。
當看到那堆積如山的土豆和金黃飽滿的玉米,聽着下屬報出核算完的産量,饒是周司丞見多識廣,也不禁面露詫異,直言道:“想不到這漠北苦寒之地,竟能産出如此豐碩的糧食!唐大人,真是爲我大夏立下了大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