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祭祀


第64章 祭祀

街上一下子變得慌亂嘈雜起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街上的男子都沒動,年輕的女郎和老妪全都起身,匆匆忙忙的往回趕。

向趙徹扔山楂的女郎也拎着裙擺快步往前走,沈柏下意識的追了兩步,被兩個男子攔住去路,隻能高聲問:“姐姐可否将芳名告訴我,等姐姐忙完了,我也好來找姐姐。”

女郎停下腳步,是真的挺喜歡沈柏的,扭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叫春盈,小郎君且在城裏住下,我自有法子來找你。”

春盈生得好看,這裏的女子無需像昭陵的女子那樣循規蹈矩、笑不露齒,笑起來時,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白生生的折射出細碎的光亮,明媚極了。

沈柏看得心頭一暖,扯下腰間的香囊丢給春盈:“這是我給姐姐的定情之物,姐姐可要保管好了!”

春盈把香囊穩穩接住,那鍾聲又響起來,來不及再說什麽,小跑着離開。

街上的女郎和老妪很快都消失不見,隻剩下穿着短衫長褲包着頭巾的男子,不知爲何,這裏的男子面容普遍有些顯老,在鍾聲消失後,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得麻木冷漠,連看沈柏他們的眼神都變得敵視起來。

周珏和三個死士下意識的繃緊身體,謹防有人會對趙徹不利。

沈柏假裝沒感受到這些人的敵意,看向其中一個攔着自己的人問:“大叔,方才的鍾聲是什麽意思啊?爲什麽在聽見鍾聲以後,所有的女子都離開了,她們打算去哪兒?”

那個大叔沒有回答,橫了沈柏一眼,和另外一個人離開。

沈柏回到趙徹身邊,見其他人的神情都很緊張,壓低聲音故意說:“少爺,你好像生得太俊美了,這裏的人都很嫉妒你呢。”

周珏不客氣的在沈柏頭上敲了一下:“嫉妒個鬼,眼睛長來當擺設的嗎?”

沈柏捂着腦袋跟周珏過了兩招,趙徹沉聲開口:“好了。”

兩人停下,被這麽一鬧,緊張的氣氛消散了許多。

一行人先到城中的客棧住下,這邊的客棧也是平房,住宿條件連睦州城裏的客棧都趕不上,這個時節往來的客商也多,七個人隻要到三個房間。

住宿條件已經夠差了,趙徹自然要單獨一間房,剩下的沈柏、周珏和楚應天一間,三個死士一間。

他們的車馬都留在睦州,安頓下來以後,沈柏和周珏出門重新添置車馬和其他東西,在街上轉了一圈,卻連一跟馬毛都沒看見,隻有騾子、駱駝,單獨騎坐還好,套車就不行了。

其他人倒是無所謂,就是趙徹貴爲一國儲君,騎個騾子上路,實在是太有損形象了。

周珏雙手環胸跟在沈柏身邊,抓住機會幸災樂禍:“别說馬車,這裏連馬都沒有,回去看你怎麽跟少爺交代!”

沈柏擰眉,昭陵要給東恒國送回禮的事禮部早就派專人給東恒國的人送了信,暮祀的官員就算買走大量的馬匹給顧恒舟他們用,這麽大的城裏,也不該連一匹馬都沒有才對。

沈柏又連找了幾個人問,這些人聽見他們要買馬,直接搖頭,沈柏再追問其他,他們又什麽都不說了。

這事實在很蹊跷。

沈柏不住的在心裏思索,周珏覺得城裏沒什麽好逛的,正想讓沈柏先買其它的回客棧,耳邊傳來清脆的環佩聲,兩人同時回頭,看見春盈背着背簍笑盈盈的走來。

沈柏壓下思緒,欣喜的開口:“春盈姐姐,你回來啦!”

周珏在旁邊狠狠翻了個白眼,張嘴閉嘴就叫人姐姐,真是好意思!

春盈是專門來找沈柏的,她将腕上那串豔紅好看的手鏈取下來遞給沈柏:“這是我十六歲時,阿母親手做來給我的,你且拿着,我們暮祀的女郎不遠嫁,你寫信給家裏,若能留在暮祀,便拿着它來娶我,若不願留下,待你離開的時候,便把它還給我。”

昭陵的女子成親後,都要住在夫家,一年隻有幾次回娘家的機會,周珏還是第一次聽說女子不遠嫁的說法,忍不住問:“難道城裏這麽多人,都是你們從别的地方招來入贅的嗎?”

春盈很是驕傲,下巴微擡,眸子彎如月牙:“這是自然,不管是城裏的兒郎還是往來的客商,都會喜歡我們暮祀的女郎,願爲女郎們留在這裏也不足爲奇。”

周珏一臉不能接受,好男兒志在四方,唯一的牽挂就是家人,怎麽能因爲路上遇到的女子就不顧自己故鄉的家人?

沈柏用手肘撞了周珏一下,沒好氣的橫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亂說話,随意地問春盈:“少爺想去東恒的國都恒陽,暮祀離恒陽還有千裏,我想買兩輛車馬代步,但問了城裏好多人都說沒有馬匹賣,姐姐可能幫幫忙?”

沈柏把路程和用意都說得很清楚,拱手沖春盈行了一禮先做感謝,禮貌又有誠意,春盈不好拒絕,左右看看,引着沈柏和周珏走到僻靜的角落低聲說:“今年城中沒有馬匹,你們找誰都沒有辦法。”

沈柏詫異,好奇的問:“爲何?是被你們的城主征用了嗎?”

春盈搖頭:“城中無馬,便是城主也沒有。”

沈柏眉頭皺得更緊:“我們昭陵陛下前些時日才派了使臣送回禮到東恒,若暮祀無馬,他們要如何去恒陽?”

春盈略加思索,想起前些時日的确有大隊人馬從暮祀過,爲首的郎君穿着暗金色铠甲威風凜凜,容貌不輸今日的趙徹,應該就是昭陵的使臣。

春盈說:“他們也沒有馬,城主調了五十頭駱駝給他們。”

駱駝的腳力可比馬差遠了,而且顧恒舟和那些将士從來沒騎過駱駝,若是駝群失控,隻怕還要生出許多意外。

沈柏隐隐有些擔憂,春盈細心,一眼就看出來了,安慰沈柏:“暮祀和東臨之間出現了一大片荒漠,這個時節風暴多發,駱駝還可以幫他們抵禦風暴,比馬匹更好。”

沈柏狐疑:“這荒漠是突然出現的嗎?之前怎麽沒有聽說過?”

上一世昭陵閉關鎖國多年,文人纂書的規矩限制更多,沈柏搜羅來的那些遊志都是很多年前的,京中各部的官員消息流通也很少,沈柏對東恒國和暮祀的了解都停留在很淺顯的表面,她還以爲顧恒舟他們到達暮祀沒多久就能換水路去恒陽。

春盈對這個荒漠也很是擔心,歎着氣道:“這個荒漠一直都有,但早年面積并不大,風暴來時也隻是卷起漫天的砂石讓人難以出行,但是這兩年暮祀城中人漸漸增多,牛羊也養了不少,草地被吃得連根都沒了,荒漠的面積便迅速擴大,如今已經有了讓人懼怕的破壞力。”

過度放牧采伐都會導緻這些問題,沈柏松了口氣,隻要不是有人蓄意爲之,多花些時間治理,這荒漠還是能被治理好的。

沈柏神色微松,春盈卻嚴肅的說:“小柏柏,我特意來就是想告訴你,明日可能會有風暴,你們都好好在客棧待着,不要到處亂跑,知道嗎?”

沈柏看着年歲還小,交換了信物以後,春盈便自發的給她起了昵稱。

周珏噗嗤一聲笑出來,沈柏沒功夫理會他,疑惑的看着春盈:“剛剛的鍾聲就是爲了召集你們過去說這件事嗎?爲什麽城中那些男子不用去呢?”

春盈眼底飛快的閃過恐懼,勉強的笑笑:“因爲我們知道以後就會四處轉告讓其他人也知道呀,好了,時辰不早了,你們快回客棧去,不要再到處走了。”

春盈說完背着背簍小跑着離開,沈柏看着她的背影,總覺得暮祀城裏怪怪的,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周珏故意撞了沈柏一下,打趣的說:“小柏柏,你未婚妻讓你回客棧待着,還不老實回去?”

沈柏沒好氣的踢了周珏一腳:“小爺就是招姑娘喜歡,不像你,到死都還是個光棍!”

周珏抱着腿跳起來:“你小子再咒我死,信不信小爺一劍閹了你讓你們沈家斷子絕孫?”

沈柏一點也不怕,懶洋洋道:“你再多話浪費時間,回去看少爺會閹了誰。”

風暴要來的消息很快傳遍全城,很多鋪子匆匆忙忙關門,幸好沈柏和周珏手腳麻利才趕在客棧關門前回去。

烏雲很快遮住血紅的夕陽,裹着夜色黑沉沉的壓下來,客棧夥計提前準備了飯菜送進房間,并告知他們如果風暴襲城,城中物資将很匮乏,所以今晚他們不會提供熱水和燈油,吃了飯所有人都好好待在自己房間休息不許到處亂蹿。

其他人倒是沒有關系,可不能苦了趙徹。

吃了飯,沈柏以一兩的高價,爲趙徹争取了一盆熱水,雖然不能洗澡,舒舒服服泡個熱水腳還是可以的。

趁着燈裏還有點油,沈柏端着熱水進了趙徹的房間,讨好的笑笑:“少爺,今晚委屈一下,這裏有水可以洗把臉再泡個腳,要是你覺得不舒服,還可以脫了衣服讓我幫你簡單擦一擦身子。”

坦誠相見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無數次,一路這麽照顧過來,沈柏已經能十分坦然的面對不着寸縷的太子殿下。

“不必這麽麻煩。”趙徹沉聲說,不再是剛出瀚京城的金貴儲君,一日不洗澡也算不得什麽,等沈柏擰好帕子遞給他以後問,“今日在城中有什麽發現?”

沈柏如實把今天在城中的見聞都說出來,趙徹洗了臉慢吞吞的擦手,最後擰眉問:“所以最後你也沒弄清楚城裏爲什麽一匹馬都沒有?”

趙徹的語氣冷沉,雖然沒多少怒氣,卻也挾裹着不少威壓,沈柏拿不準他是不是要問自己的罪,猶豫了一下開口:“我覺得這事多有蹊跷,少爺要不要在暮祀多停留幾日?”

話音落下,外面發出嗚嗚的猶如嗚咽哀泣的聲音。

起風了,風暴來了。

沈柏和趙徹皆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大的風暴,門窗都被吹得噼啪作響,好像有無數厲鬼在外面拍門咆哮,叫人心慌發悸,不知道會出什麽大事。

沈柏眼皮微跳,有點擔心顧恒舟,不知道他們離開暮祀到底幾天,有沒有安全度過這片荒漠,若是他們還在荒漠中,遇到這樣大的風暴該怎麽辦?

心裏裝着事,沈柏擰帕子都擰得心不在焉。

風從門縫湧進屋裏,油燈微弱的光亮顫巍巍的搖晃了幾下終于還是熄滅。

眼前陷入黑暗,沈柏聽見趙徹清冷的聲音:“你在擔心顧恒舟?”

沒有光,沈柏看不見趙徹的表情,隻當他很忌憚此事,熟練的打着官腔:“我也不隻是擔心顧兄,畢竟此行事關昭陵和東恒兩國的邦交,不容大意,若是出了什麽意外,少爺也會不開心,少爺若是不開心,我就更不開心了。”

就她會說話。

趙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退後兩步坐到床上,對沈柏說:“水端過來。”

“哦。”

沈柏應了聲,端着水摸索着過去,動作熟練的幫趙徹脫鞋放進盆裏。

白日走了不少路,把腳放進溫熱的水裏,周身的疲乏頓時消了大半,趙徹眉頭微松,沒了光,其他感官便比平日靈敏了許多,他明顯感受到放在自己腳上的手不再用紗布纏着指尖,露出光滑軟嫩的新肉,摸得腳有點癢。

趙徹問:“手養好了?”

沈柏沒想到趙徹能注意到這種細節,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能好得這麽快,不過走之前張太醫叮囑過,等新肉長出來就不要再用紗布捂着了,不利于恢複。”

指尖沒長好,傷口挺醜的,沈柏自戀,還好面子,白天都沒拆,也就晚上謹遵醫囑拆開晾一會兒,沒想到還被趙徹發現了。

趙徹起了話題又不往下接了,沈柏被外面的風聲擾得有點煩躁,也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幫趙徹洗了腳擦幹,正要把髒水端走,趙徹卻又再次開口:“之前聽說你染了寒症,每月都要發作幾次,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沈柏詫異:“诶?少爺你還記得我染寒症的日子?”

上一世沈柏絕了葵水,完全把自己當男子,上一次雖然被葵水折騰得夠嗆,腦子裏也沒一點概念,絲毫沒有想到自己這個月又快來葵水了。

趙徹反問:“這麽重要的事你不放在心上,還指望我替你記着?要是路上你突然發病,我可不會給你找大夫。”

話是這麽說,沈柏心底卻感覺溫暖更多,上一世她絕了葵水落下一身病根,趙徹雖然嘴上沒說,太醫院研究出什麽新方子,他總會第一時間賜給沈柏,總的來說,這個陛下對她還是很不錯的。

沈柏厚着臉說:“謝少爺關心!”

趙徹哼了一聲:“管你怎麽想,犯病的時候再疼也給我忍着。”

沈柏沒生氣,笑盈盈的說:“行,我就是死也絕對不會拖累少爺的。”

沈柏說完彎腰去端水,正準備走,趙徹說:“外面風太大了,明日再倒。”

殿下成長得還挺貼心,沈柏欣慰的勾唇,剛要點頭,一下子反應過來,詫異的問:“少爺這是想讓我今晚留下來?”

屋裏黑漆漆的,趙徹沒吭聲,外面風聲更大,整個屋子好像都晃動起來,沈柏雖然不安,卻并不害怕,想到趙徹現在才十九,還沒經曆過腥風血雨的淬煉,沈柏自顧自的判定是趙徹害怕了,把洗腳盆放到地上,折返到床邊。

暮祀客棧房間的床不像昭陵的床設有床榻,沈柏摸了一下,床沿沒人,趙徹睡到裏面去了。

沈柏試探的問:“少爺,小的可以鬥膽睡你旁邊嗎?”

趙徹還是沒有聲音,沈柏脫了鞋壯着膽子躺上去。

床并不寬,沈柏一躺下,左胳膊便和趙徹的碰到一起,入秋有些時日了,衣服加厚了一層,過了一會兒,沈柏還是清晰感受到趙徹身上溫暖的體溫。

和躺在顧恒舟床上不同,沈柏沒有心跳加速,反而覺得很安甯平和。

上一世下朝後,趙徹經常單獨把她留下議事,有時讨論太激烈忘了時間,宮門落了鎖,她和趙徹就一起在禦書房通宵,好幾次沈柏醒來都發現自己和趙徹并肩躺在軟塌上休息。

沈柏對付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所有手段都是趙徹手把手教的,她其實性子很直,硬碰硬吃過很多虧,起初全靠趙徹護着她,不然她早就被那些老狐狸弄死了。

從她入仕起,趙徹就對她說,他想要打磨一把刀,那刀要鋒銳無比,且隻爲他所用。

他極有耐心的耗費多年時光,一點點打磨掉沈柏身上的棱角,用悲壯的号角聲和血肉一點點淬煉打磨出沈柏的鋒芒。

顧恒舟死後,趙徹将沈柏召入禦書房,諱莫如深的看着她說:“沈柏,你是朕耗盡心血好不容易才打磨出來的一把刀,朕需要你。”

那是趙徹第一次肯定沈柏的能力,也是他第一次向沈柏示弱說他需要她。

可顧恒舟死了,沈柏的心髒也被挖空了,胸腔隻有一個無形的血洞,風從裏面穿過,涼得刺骨。

那時沈柏對他說:“陛下,臣之所以能成爲你手裏的刀,是因爲有顧恒舟這塊磨刀石,現在石頭被人打碎了,我這把刀也注定要鏽爛了。”

給越西的降書其實隻需要周珏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是沈柏那晚在禦書房,磕了一千兩百三十二個頭向趙徹求來的。

她不知道去哪兒給顧恒舟收屍,但她想看看,殺了顧恒舟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上一世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翻湧,沈柏沒什麽睡意,躺了半天覺得冷了,聽見旁邊趙徹呼吸勻稱,以爲他已經睡着了,偷偷摸摸伸手想找被子,手腕突然被緊緊扣住:“幹什麽?”

沈柏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可憐巴巴的說:“少爺,我冷。”

趙徹松手,分了一半被子給沈柏。

沈柏這下老實了,不敢再亂動,閉上眼睛乖乖睡覺。

這一路她操心的事最多,好不容易有個熟悉的人陪着,哪怕外面呼嘯的風聲也沒能阻止洶湧而來的睡意。

沈柏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趙徹安靜聽了一會兒才放松身體睡下。

一路奔波,盡管随行的人已經盡全力照顧,趙徹其實也沒怎麽睡好,但今晚跟沈柏躺在一張床上,趙徹卻感到一股奇異的安心,直接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少爺,少爺,不好了,出事了!”

一大早,周珏焦急地聲音從門外傳來,趙徹還沒完全醒來,沈柏驚得一個翻身從床邊摔下去,起床氣頓時湧上心頭,繃着一張臉沖過去拉開門怒吼:“嚷嚷什麽,火燒眉毛了還是屁股着火了,能不能沉穩點!”

周珏被訓得發懵,片刻後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用手指着沈柏:“你……”

沈柏理直氣壯的瞪着他:“我什麽?”

周珏把沈柏推到一邊,看見趙徹穿着一身松垮垮的中衣從床上坐起來,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少爺,你怎麽能讓這個臭管事跟你同床共枕?”

被周珏這麽一提醒,沈柏才猛然想起自己昨晚是睡在趙徹房中的,本來今天一早她就應該回到自己房間的,沒想到睡過頭了。

雖然兩人清清白白,什麽事都沒發生,被周珏撞破後,沈柏卻莫名有種背叛顧恒舟的錯覺,下意識的否認:“胡說什麽,我是來伺候少爺起床的!”

話音落下,趙徹的目光不鹹不淡的落在沈柏身上,有點灼熱,無聲的質問:你覺得跟本宮同床共枕是件很見不得人的事?

沈柏被看得頭皮發麻,怕越解釋越亂,連忙轉移話題,問周珏:“你剛剛嚷嚷什麽,發生什麽事了?”

周珏沒好氣的瞪着她:“我起來後發現你不在房間,還以爲你小子昨晚被風刮走了!”

沈柏無語:“我這麽大個人能被風刮走?”

周珏翻了個白眼:“怎麽不能?昨晚有好幾壺人家的房蓋都被風刮走了呢。”

昨晚的風竟然有這麽大?

沈柏詫異,出門看了一圈,發現客棧院子裏和牆上都積了一寸厚的黃沙,到處都像是下過雪一樣。

剛看完,客棧夥計提着一壺熱水過來對他們說:“今天你們不要出門走動,城裏有祭祀,你們外鄉人四處走動若是驚擾了神明,會被神明懲罰的。”

祭祀?

沈柏狐疑,拉住夥計問:“祭祀在哪裏舉行,什麽時候能結束?我們還想去城裏轉轉,總不能一整天都在屋裏關着吧?”

夥計對沈柏的闊綽很有印象,警惕的四下看了看,沖沈柏做了個要錢的動作,沈柏拿了一錠碎銀子給他,夥計這才湊到沈柏耳邊低聲說:“祭司長老會在城中吟唱聖曲讓神明息怒,神明會通過長老選擇一位承受怒火,這樣其他人就能安然無恙了。”

讓一個人替全城人承受怒火,難道是要把那個人處死?

沈柏在其他人的遊志中見過這種可怖的風俗,不過那些遊志涉及仙魔,明顯是虛構的世界,沒想到現實生活中竟然也真實存在。

沈柏故作驚訝,問:“那個人被選出來有什麽依據嗎?還是長老說選誰就選誰?”

夥計對這個話題很是忌諱,聽見沈柏這麽說,立刻糾正:“那是神明的旨意,和長老沒有關系,你們好生在房間待着便是,祭祀結束後我自然會來通知你們。”

夥計不願意再多說,掙開沈柏提着熱水壺匆匆離開。

沈柏去打了熱水伺候趙徹洗漱,順便說了祭祀的事,然後期盼的看着趙徹,趙徹神色冷淡,淡淡的提醒:“這裏是東恒國,不是昭陵,而且城中百姓有數千之衆,你最好不要多生事端,不然誰也救不了你。”

他們隻有七個人,加上暗中保護的暗衛最多也就二十人,沈柏和楚應天還都不是能打的,若是不小心犯了衆怒,便是亮出趙徹的昭陵太子身份恐怕也不好使。

沈柏讪讪的摸摸鼻尖:“少爺說的是,我就是有點好奇他們祭祀想幹什麽而已。”

趙徹橫了沈柏一眼:“有些事,不該好奇就不要好奇。”

“哦。”

沈柏懶懶的應了一聲,拿起木梳幫趙徹束發。

吃完早飯又不能出去,沈柏百無聊賴的回到自己房間坐着,尋摸了半天,從懷裏摸出昨天春盈丢給趙徹的山楂。

揣了一夜,山楂有點焉兒了,看上去沒有昨日水潤好吃,沈柏随意擦了擦,放嘴裏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炸開,頓時口舌生津。

酸味比甜味重得多,沈柏下意識的想吐掉,腦海裏浮現出春盈燦爛明媚的笑容,硬着頭皮嚼了兩下咽下去。

剩下大半沈柏不大想吃了,卻也舍得不扔,一臉苦大仇深的看着,外面傳來低沉悠長的吟唱,那聲音很是蒼老,像年過半百的老人,雌雄難辨,乍一聽有點像佛堂吟誦的梵音,能夠洗滌人心。

沈柏停下,豎起耳朵認真的聽,沒一會兒,那聲音漸漸遠去有些聽不清了。

沈柏硬着頭皮繼續吃山楂,楚應天突然開口:“沈兄弟,剛剛外面那人唱的,是你那天給阿晚吹的曲子。”

沈柏咀嚼的動作一頓,扭頭看着楚應天:“你确定?”

那段吟唱很短,沈柏隻注意那位祭祀長老的聲音去了,倒是沒有怎麽注意到旋律,躺在床上養神的周珏一下子坐起來,好奇的看着楚應天:“這是暮祀才有的祭祀,你們倆怎麽會聽過這首曲子?”

到底沒有聽完整首曲子,楚應天謹慎的說:“沈兄弟那天吹的曲子這些時日一直在我腦海中回響,我已經倒背如流,剛剛那一句确實和沈兄弟吹的那首曲子其中一句一模一樣。”

沈柏心驚,那首安魂曲是昭陵軍中的曲子,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上一世若不是因爲顧恒舟,沈柏也不會知道。

暮祀這位長老莫非是昭陵人,而且還從過軍,可這人怎麽會出現在暮祀,還把昭陵軍中的安魂曲,說成是讓神明息怒的聖歌?

沈柏越發覺得事情不對,把剩下的山楂全丢進嘴裏,提步想出門看看,剛走了幾步便被兩個壯漢攔住去路,兩個壯漢腰間都别着柴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沈柏停下步子,語氣和軟的問:“屋裏待着太悶了,我就在院子裏轉轉也不行嗎?”

兩個壯漢異口同聲:“不行,請你回去。”

說是請,語氣卻十分強硬。

沈柏轉身,卻不是回自己房間,而是去了趙徹房中。

趙徹自己研了墨準備寫點東西,沈柏走過去低聲說:“少爺,你方才聽外面的吟唱可有覺得耳熟?”

司樂局每場宮宴都會編排各種不同的曲子,趙徹沒聽過一千也有八百了,不過這些曲子隻是當時驚豔,并不能讓人記住多久。

趙徹沉着的在紙上落筆,冷聲道:“有話直說。”

沈柏也不繞彎子,直白道:“在校尉營時,我聽營中的人哼過安魂曲,方才那曲子和我們昭陵軍中的安魂曲旋律一模一樣!”

趙徹鼻尖一頓,好好的一撇被過多的墨汁暈染開來。

沈柏上前一步,佯裝幫趙徹研磨,壓低聲音說:“少爺,這件事我們恐怕不能不管。”

趙徹抿唇沒有急着說話,他們人太少了,就目前的形勢看,城中所有百姓都很相信這位祭祀長老。

這位長老既然能說服這麽多人相信自己,必然有着自己的過人之處,若是發生變故,他必然也能煽動城中百姓對他們不利,趙徹帶的雖然都是能一以當百的死士,但雙拳難敵四手,若是被上千人圍住,情況就太不妙了。

沈柏也知道情況不樂觀,退了一步,說:“少爺,我們雖然不能明着插手,私底下卻能多探查一下,若是真的發現不對,我們可先行離開,前往恒陽,讓東恒國國君派兵來此。”

這是東恒國的事,讓他們的國君出兵是最好的,而且城中若真的有貓膩,他們也算是幫了東恒國一個大忙,日後有什麽需要東恒國幫忙的,開起口來也方便很多。

思忖片刻,趙徹把弄髒那張白紙丢到一邊,重新提筆,行雲流水的寫下一個“君”字,然後道:“可。”

得了允準,沈柏回到房間,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周珏說了一遍,讓他晚點和自己一起去城中打探消息。

然而祭祀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結束,祭祀的長老不止一個,而是有好多個,他們一直在城中遊走,不停地吟唱那首安魂曲,後面還加入了鍾鼓聲伴奏,鍾聲悠長,鼓聲渾厚,比起沈柏用葉子吹奏出來的曲子多了兩分悲壯。

沈柏和周珏一直沒睡,等客棧其他人都熄燈睡下後,施展輕功悄無聲息的躍出客棧。

今夜烏雲滾滾,沒有月亮,城裏四處的燈全部熄滅,看不到一絲光亮,四周一片死寂,沒有打更聲,甚至連蟲鳴聲都沒有,沈柏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整座城都已經死掉了。

她晃了下神,胸口湧上強烈的不安,走在前面的周珏扭頭沖她招招手,沈柏這才提步跟上。

在城中轉了一圈,除了過于安靜,沈柏和周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場祭祀沒有固定的祭台,連個火堆都沒看見,更不要提在這樣的夜色下找那個被選出來祭祀的人了。

兩人在一個房頂停下,周珏壓低聲音對沈柏說:“這場祭祀不會就隻是唱唱歌就完了吧?”

沈柏抿唇,不相信事情會這麽簡單,但這會兒确實什麽都找不到,也不能幹耗着,便先和周珏一起回客棧休息。

第二天,沈柏和周珏起了個大早,兩人一起出門,和昨日不同,今天城裏的早市已經開了,街上人頭攢動,來往的商客也繼續通行,漂亮的女郎穿着好看的衣裙笑容明豔的在街上穿行,那場風暴好像不曾發生,連同昨日的死寂都好像隻是沈柏的一場夢。

沈柏和周珏都有些恍惚,兩人慢慢的往前走,觀察着路過的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他們神色如常,卻又各不相同,鮮活又平凡。

兩人走了兩條街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周珏正想說他們這是在做無用功,沈柏猛地停下,目光在轉角處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停滞。

周珏緊張起來:“怎麽了?”

沈柏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大步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個香囊。

那是沈柏在睦州自掏腰包買的香囊,香囊是白色,上面繡着一隻憨态可掬的小貓,那是睦州城最好的繡娘繡的,用的雙面繡法,小貓的毛發根根分明,一雙眼睛透着盈盈的水光,靈動極了。

這香囊是沈柏當着所有人的面從腰上解下來送給那個叫春盈的姑娘做定情信物的,但現在香囊被丢到地上,踩得髒兮兮,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香囊裏面還裝着東西,沈柏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個被踩爛了的山楂。

周珏也認出這個香囊,見沈柏一直愣着,撞了她一下:“傻着做什麽,還不趕快去找人?”

沈柏手抖了一下,把香囊揣進懷裏,拿出一錠碎銀給旁邊一個賣貨郎,問:“春盈的家在哪裏,昨日我與她交換了定情信物,想去她家裏拜訪一下。”

賣貨郎沒接那錠碎銀,平靜的回答:“我不認識這個人,小郎君再找别人問問吧。”

不認識?

沈柏眉頭緊蹙,和周珏一起去了城門方向,這裏和他們進城那日沒什麽變化,沈柏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看到那日攔着她的那位大叔,立刻沖過去:“我是春盈的未婚夫,告訴我春盈現在在哪兒!”

那大叔皺眉,眼底閃過厭惡,一把推開沈柏,低聲呵斥:“什麽春盈,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快走開!”

他力氣大,推得沈柏踉跄着後退幾步,幸虧周珏扶了她一把才沒摔倒。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周珏取下佩劍,沒有打開,用刀鞘杵在那個大叔的攤子上:“前日你明明見過那位姑娘,還攔了我們的去路,你再說一句不認識試試?”

周珏說完,熱鬧的集市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他和沈柏,和前日鍾聲之後一樣,充滿敵意。

周珏要是敢動手,隻怕這裏所有人都會群起而攻之。

沈柏強迫自己整理好情緒,拉住周珏,歉然的沖那位大叔笑笑:“不好意思,是我們記錯了。”

這些人還是冷冷的看着他們,沈柏拉着周珏離開,兩人眸底都染上凝重。

城中所有人都詭異的統一口徑說不認識春盈,應該是春盈在昨天那場祭祀中已經遭遇了不測。

有着那樣明豔笑容的姑娘,會直白爽利表達心裏喜歡的姑娘,因爲一場莫名其妙的祭祀,失去了自己鮮活的生命,所有人還都無動于衷,這是怎樣可悲可憐的事?

沈柏心裏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想法,也許,春盈是因爲和她這個外鄉人說過話所以才被選中獻祭的呢?

這個想法擾得沈柏胸口一陣窒悶,走到半路卻聽見旁邊有人在低聲交談。

“這次風暴被攔在城外了,這可是這幾年來的頭一次呢,上次的祭祀果然有效。”

“這是自然,你也不看看上次的祭品有多好,那麽多車珍寶就不說了,光是那一百來個人,獻過去給神明做神軍也是夠格的。”

“是啊,原來神明散下馬瘟是爲了這個,隻是可惜那五十頭駱駝了。”

“五十頭駱駝算什麽,隻有神明高興了,我們這裏才能風調雨順,祥和安甯。”

沈柏猛地轉身,沖到低頭說話的兩人面前,抓住其中一個人的衣領冷聲質問:“把你剛剛的話給小爺再說一遍!”

那人突然被抓住衣領,吓了一跳,正要發怒,沈柏拔出匕首抵住他的脖子:“不想死就好好告訴我,城裏的馬是怎麽沒的,那五十頭駱駝又是怎麽回事,還有那個叫春盈的姑娘,你們把她怎麽了?”

沈柏拔了刀,街上其他人立刻停下來,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周珏警惕的護着沈柏,小聲提醒:“算了,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沈柏紅了眼,大聲說:“算不了!他們動了小爺最喜歡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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