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洞
沈柏語氣發橫,尾音輕輕顫抖,好像自己深愛的人真的被這些人害死了。
周珏沒見過沈柏這麽較真嚴肅的樣子,震得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回過神來,見周圍的人都要動手了,從背後抱住沈柏,壓低聲音:“行了你,戲别太過了,你小子毛還沒長齊呢,别一見到姑娘就至死不渝的。”
沈柏關心春盈不假,但更多的是擔心顧恒舟。
最近從暮祀經過,有百十人隊伍,還換了五十頭駱駝離開的隻有顧恒舟。
聽剛剛這兩人的對話,他們根本就是故意用這次押送回禮的隊伍做了那見鬼的祭品,如果風暴來時顧恒舟他們真的在荒漠中,隻怕會兇多吉少。
上一世顧恒舟沒來過東恒國,也沒經過這裏,根本不知道荒漠是什麽情況,沈柏胸口悶疼得厲害,很怕因爲自己改變了一些事,反而害顧恒舟更早失去性命。
越往深處想,沈柏越覺得窒悶,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不過腦子卻詭異的冷靜下來。
現在和這群愚昧無知的刁民起沖突是行不通的,她需要想辦法盡快弄清楚這裏發生的一切,然後進荒漠找顧恒舟。
想清楚眼下該做的事,沈柏慢慢松開那個人。
那人整理了皺巴巴的衣服,惡狠狠的瞪着沈柏,沖沈柏啐了口口水,沈柏沒有生氣,和周珏一起趕回客棧。
回到客棧以後,沈柏把在街上的情況告訴趙徹,趙徹擡眸,目光探究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說,這次押運回禮的精兵可能遭遇風暴被埋在裏面了?”
沈柏表情冷肅,認真的點頭:“如果風暴發生的時候,他們身處荒漠,這個可能性很大。”
趙徹微微眯眼,眸光染上冷戾,沉聲提醒:“顧恒舟不是傻子,你是關心則亂,還是覺得他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
沈柏的确有點太着急了,但暮祀這座城裏的百姓有問題,那些祭司長老更有問題,顧恒舟就算覺得城中無馬很反常,但爲了能按時把回禮運到恒陽,肯定也沒有時間查清此事,很容易被人鑽空子。
但趙徹明顯忌諱着沈柏和顧恒舟的關系,沈柏隻能按耐下焦急提議:“那五十匹馬是城主征集給顧兄的,若是有問題,城主府裏必然能找到蛛絲馬迹,而且城中的人對我們敵意深重,爲了謹慎起見,少爺不如改去城主府住。”
暮祀的城主相當于昭陵的王爺,這座城池就是他的封地,雖然城主受轄于東恒國君,但大多數時候可以算是這座城池真正的主人。
城主是世襲制,暮祀的城主,已經是綿延數百年的大家族,這些祭司長老在城中的所作所爲他不可能不知道。
長老可以神出鬼沒,城主府卻杵在那裏不會動,從這裏入手是最好的。
趙徹抿唇思索,一個死士突然從外面進來,跪在趙徹面前說:“主子,城中有人集結,正往客棧方向趕來,看情形像是沖我們來的。”
果然坐不住了!
沈柏趁機繼續勸說:“少爺,先去城主府吧,正好問問這裏到底是什麽情況。”
趙徹矜持的點頭,沈柏出去吆喝周珏和楚應天趕緊收拾東西,她自己沒什麽好帶的,隻帶了幾瓶傷藥和趙徹喜歡的茶餅。
一行人低調的從客棧後門出去,迅速趕往城主府。
城主府在城北,是暮祀城中唯一的兩層建築,門口是兩根兩人合抱的大理石柱,不像昭陵修得霸氣磅礴,卻很威嚴厚重,曆經數百年的風霜巋然不動,歲月的沉澱撲面而來。
門口有兩個高大的門守,他們腰上均别着圓月彎刀,還綴着動物齒骨做裝飾,很有氣勢。
沈柏拿着文書上前,溫和道:“我們是昭陵來的茶商,特意來拜谒城主大人。”
門守接過文書打開看了一眼,并不打算直接請他們進去,下巴微擡,高傲的說:“在這兒等着。”
沈柏忙拿了一錠銀子放到門守手裏:“我們有些寶物想獻給城主。”
昭陵這些年各方面的發展雖然滞後于周圍國家,經濟水平卻依然領先,這一錠銀子在昭陵都夠讓一般人眼饞的,自然也能打動這座邊陲小鎮的門守。
門守狐疑的看着沈柏,沈柏咧唇笑得純良:“外面日頭大,我們進去站門口等着行不行?”
城主府的守衛不少,門守猶豫了一下放幾人進去,厚重的大門關上,将氣勢洶洶趕來的那群人關在外面。
和外面的蒼茫不同,城主府裏面布置得相當精美,地面是用鵝暖石鋪就的,頂架得很高,牆上靠近屋頂的地方鑿了幾扇窗,窗上裝着琉璃,在日光的照耀下,投射出斑斓的光暈,讓人一下子仿佛踏進了異域空間。
除了窗戶透進來的自然日光,牆上還鑲着幾顆夜明珠。
昭陵也有夜明珠,都是東恒國每年送來的,數量有限,隻有皇室中人才有,尋常人連見到夜明珠的機會都很少,沒想到暮祀的城主竟然直接把夜明珠鑲在牆上照明。
守衛通禀之後很快出來,對沈柏說:“城主隻見一個人,你們誰去?”
架子還挺足。
沈柏自告奮勇:“我去!”
這裏有這麽多人,讓趙徹在這兒等着總比讓他單獨去見那個連胖瘦美醜都不知道的城主要強。
沈柏說完,周珏不滿的嘀咕:“憑什麽隻讓一個人去啊?我也要去,可以讓你們搜身,不帶武器總行了吧。”
沈柏沒想到周珏這個時候能站出來提出陪自己一起,心裏雖然很是感動,面上卻沉下來冷聲呵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東恒和昭陵有數百年的邦交,城主大人難道還會傷害昭陵的子民嗎?”
這話明着是在訓斥周珏,實則是說給那位門守聽的,讓他們都掂量掂量,該怎麽對昭陵的子民。
周珏梗着脖子不說話了,隻一個勁兒的甩眼刀子給沈柏,沈柏全當做看不見,跟着門守一起往裏走。
自高大的長廊往左,沒走多遠,頂蓋被一個露天花園取代,視線變得豁然開朗。
暮祀的秋天多豔陽,這會兒日頭還很高,明媚的灑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花園裏的植被很多,沈柏隻認識其中幾種,剩下的都是東恒國才有的特殊植被,看見渾身帶刺的綠色球狀植物,沈柏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感覺很新奇。
門守原本還有點緊張,見沈柏東瞅瞅西看看,一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很快又放松下來,沈柏正想打探一下這位城主有沒有什麽特别的愛好,前面傳來女子歡快的笑聲。
循聲望去,花園最中央有個很大的露天溫泉,泉中熱氣騰騰,在陽光的照射下,隐隐有彩虹懸在空中,七八個妙齡女子隻穿着肚兜擋住重要部位,或站或立在池邊伺候,白嫩姣好的身子晃得人口幹舌燥,根本無暇注意她們的容貌如何。
得,這下不用打探也知道這位城主喜歡什麽了。
沈柏垂下腦袋,跟着門守一起走過去。
溫泉池很大,應該可以同時容納二三十人,修成酒壺形狀,壺口的位置坐着一個高大粗悍的男人,他皮膚黃得發黑,五官高挺深邃,是典型的東恒國人長相,臉上長了一大圈長長的胡子,胸口還有大片茂密的汗毛,乍一看像被人拔了毛的猴子。
男人攤開兩手惬意的坐在池中,旁邊的女子環伺在他身邊,有幫他擦身的,有幫他按摩洗頭的,甚至還有幫他喂吃的喝酒的,簡直快活似神仙。
若不是沈柏是女兒身,隻怕都要被眼前的酒色迷了眼。
兩人在離溫泉池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門守恭敬的對男人說:“暮客砂,人帶到了。”
沈柏走過去行禮,客客氣氣的開口:“昭陵茶商沈柏,代我家少爺拜見城主大人。”
沈柏溫和的說,沒敢直視這位城主的臉,低垂着頭,隻看見自己的鞋尖和微微晃動的泉水。
暮客砂沒有急着開口,沈柏聽見他呼吸又沉又重,正疑惑他是不是有什麽病,暮客砂重重的哼了一聲,片刻後,一個女子猛然從水裏浮出,長長的秀發一甩,沈柏被濺了一身的水,詫異的擡頭,正好看見那女子站在溫泉池中央,高仰着脖子,咕噜一聲咽下嘴裏的東西。
沈柏:“……”
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竟然在溫泉池裏幹這種事,你們……難道不覺得惡心嗎?
沈柏有點反胃想吐,暮客砂舒服的喟歎一聲,嘩啦一下從水裏站起來。
他生得高壯,已經到了中年,發福以後肚子長得很大,沈柏沒來得及低頭,正好看見他身上醜陋猙獰的物什,險些直接吐出來,幸好立刻有人上前幫他擦幹身子送上衣服。
暮客砂隻穿了一層裏衣,衣服也不好好穿上,隻松垮垮的系着,露出黑黢黢的毛發,隻讓人覺得粗野蠻橫。
穿好衣服,又有人遞來酒,暮客砂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偏頭看向沈柏:“你們來暮祀做什麽?”
你不是已經看過文書了嗎?難道不識字?
沈柏壓下翻白眼的沖動,賠着笑道:“我家少爺是睦州赫赫有名的茶商,來東恒是想跟貴國做茶葉生意的。”
沈柏特意加重了“赫赫有名”這四個字的發音,暗示暮客砂趙徹在睦州的名聲和威望,若是趙徹在暮祀出事,肯定會在睦州引起轟動,說不定還會傳到恒德帝耳中,對昭陵和東恒國的邦交很有影響。
然而暮客砂對沈柏的話卻渾不在意,眼皮微擡,淡淡道:“我們暮祀有羊奶牛奶,比你們那些又苦又澀的茶好喝多了,而且我看你們昭陵人都生得很矮小,應該就是喝了那些茶的緣故吧?”
你誇羊奶牛奶好就行了,還踩我們的茶做什麽?
沈柏可以斷定暮客砂就是個大老粗,根本不知道怎麽品茶,她壓着脾氣辯解:“我們昭陵人雖然不及東恒國的人高壯,體質卻都很好,而且大多喜歡習武,動作靈活還很長壽,如此說來,也許喝茶可以延年益壽呢?”
世人皆貪生怕死,沈柏故意說了這點好處。
然而暮客砂根本不在意長不長壽,眼皮微掀看着沈柏問:“你也習武?”
暮客砂看上去有些好鬥,沈柏剛想說不會,暮客砂突然出手攻擊,沈柏下意識的擡手去擋,卻因爲力量懸殊太大,被暮客砂推得後退好幾步。
暮客砂的手臂強勁有力如同硬邦邦的鐵棍,沈柏的手臂被震得很麻,用力甩了兩下,皺眉看着暮客砂:“我家少爺是誠心來見城主,想跟城主互利共惠的,城主不僅不見他,還對我動手,這是何意?”
負責伺候暮客砂的人都見怪不怪的退到一邊,暮客砂活動活動筋骨,舔唇露出一個自負的笑:“讓我看看昭陵的弱雞有多靈活,能不能逃脫草原雄鷹的手!”
話音落下,暮客砂再度朝沈柏撲來,他的身形雖然魁梧,但動作一點也不遲鈍,而且力氣極大,每一次揮舞拳頭沈柏都能感受到強勁的拳風。
這樣的力量太可怕了,對沈柏來說簡直就是絕對的碾壓,在太學院學的所有招式都不管用,就算施展開來,對暮客砂來說應該也和撓癢癢沒什麽兩樣。
沈柏隻能盡力運用輕功不斷躲閃,腦門很快出了一層汗,暮客砂也漸漸失去耐心,對這種老鷹捉小雞的戲碼升起厭煩,在沈柏又一次躲開他的攻擊以後,他仰天嘶吼一聲,聲音如同虎嘯,然後一圈打在花園圍牆上。
頓時磚石飛濺,石末紛飛,沈柏驚得後背發涼,這一拳要是打在她身上,隻怕要把她的骨頭都打碎。
這還能活?
沈柏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略加思忖沖暮客砂說:“城主欺負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算什麽好漢,我們昭陵的鎮國公是赫赫有名的戰神,城主若是與他對上,隻怕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從來沒有聽到這麽尖銳刺耳的話,暮客砂的臉瞬間沉下來,攻擊的動作卻也跟着停下,他冷冷的看着沈柏,如同看着一個死人,說:“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有什麽意思?小爺把你祖宗十八代罵完都能不帶一句重樣的。
沈柏暗暗吸了一口氣,握拳繼續說:“鎮國公如今遠在邊關,城主便是想與他較量也沒有機會,不過鎮國公膝下有一子,名叫顧恒舟,前不久才奉我們昭陵陛下的命押運回禮前往東恒國,算算時間,他應該才從暮祀離開沒幾日,城主可曾見過我們昭陵這位世子殿下?”
暮客砂當然是見過顧恒舟的,眸光微閃,暮客砂警惕的看着沈柏:“見過又如何?”
沈柏一直緊緊盯着暮客砂,将他所有的表情變化都收入眼底,見他如此,心髒被一隻無形的大掌抓住,暮客砂也知道給顧恒舟的那五十頭駱駝有問題嗎?他爲什麽要這樣謀害昭陵的使臣?難道不怕引發昭陵和東恒國的戰火嗎?
心緒不受控制的有些亂,沈柏咬牙忍下,眼眸锃亮的看着暮客砂:“城主既然見過世子殿下,便該知道他承襲了鎮國公的英勇,是我們昭陵身手最好的人,像城主這樣的人,應該以欺負我這樣的弱者爲恥,以戰勝世子殿下那樣的強者爲榮,不然今日城主就是把我打死在這裏,日後宣揚出去,也隻能是個笑話。”
暮客砂不能算是英傑,但他身手這麽強,應該會有和軍中那些将士一樣的好勝心和征服欲,沈柏就是深谙此道,才冒險對他用了激将法。
顧恒舟那一身強者氣度給暮客砂留下的印象很深刻,他摸着下巴細細思索,片刻後戳穿沈柏的意圖:“他前幾天已經離開暮祀,你這麽說隻是怕我殺了你。”
沈柏坦然的點頭,順便奉承暮客砂:“城主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确是因爲怕死,但世子殿下此行是爲押送回禮,并不會在恒陽久留,最多半個月便會折返回來經過暮祀,到時城主還可與他一戰,若城主能用拳頭将世子殿下打趴下,我必敲鑼打鼓,讓城主與世子殿下這一戰宣揚得人盡皆知!”
最後一句話沈柏說得斬釘截鐵,極有感染力和煽動性,暮客砂有點心動,他摸摸下巴,唇角微揚:“你這人還有點意思,留你幾日也沒什麽。”
沈柏松了口氣,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正要放松下來,另外一個門守匆匆趕來,也沒顧忌沈柏在場,焦急道:“暮客砂,那幾個人逃跑了,他們暗中還有幫手,而且身手很強,殺了我們五個人!”
城主府的人對趙徹動手了?
沈柏驚訝,暮客砂目光冷沉的看着沈柏,語氣森冷的說:“你沒說實話。”
暮客砂手下的人身手都不弱,一般的商客根本抵擋不住,可趙徹他們不僅全身而退,還殺了他們五個人,身份自然不會簡單。
沈柏眼睛一轉,正要爲自己辯解,喉嚨被暮客砂一把掐住,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拖着摁進溫泉池裏。
沈柏毫無防備,嗆了一大口水,呼吸受阻,肺腑很快感覺到窒息的疼痛,她拼命地掙紮,卻無法撼動暮客砂分毫。
快要溺死的時候,暮客砂又把她拎起來,沈柏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肺腑跟着揪疼,暮客砂把她丢到地上,冷冷的吩咐:“把他關起來,那些人應該還會回來找他!”
話音落下,立刻有兩個人上前把沈柏架起來,沈柏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渾身都沒什麽力氣,軟軟的被人拖走。
從花園穿出,繞過長長的走廊,沈柏被拖進一個地牢,地牢挖得有些深,剛進去沈柏便感受到一股濕寒的冷意,身上濕了大半,沈柏冷得打了個哆嗦,然後被人丢進一間牢房。
牢房不大,狹長且窄,僅容一人平躺站立,三面都是冷硬的石壁,剩下的一面是冷硬的石壁,逼仄的空間瞬間讓人感覺到很強烈的不安和壓迫感。
那兩人把門上了鎖立刻離開,沈柏捂着脖子坐起來,不舒服的咳嗽兩聲,喉嚨痛得厲害,暮客砂剛剛要是再用一點力氣,恐怕會直接把她的脖子擰斷。
咳了一會兒,有一個駝背的老翁走到門口,透過鐵門一寸一寸仔細打量她。
那老翁駝背很嚴重,像是背了一個龜殼,他臉上滿是皺紋,頭發卻還是全黑,一雙眼睛迸射出幽綠的冷芒,看得沈柏很不舒服。
過了好一會兒,沈柏聽見他低聲說:“沒意思,竟然是個帶把兒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暮客砂經常往這裏面丢女人,他對那些女人做了什麽?
沈柏揉着脖子低頭思索,老翁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地牢裏空蕩蕩的,什麽聲音都沒有,卻有着徹骨的寒冷。
沈柏脫下外衣擰幹,又解開頭發用衣服擦了擦,祈禱衣服能幹得快一點。
長靴裏還有兩把匕首,沈柏現在不敢拿出來,先把牢房三面牆和地面都仔細摸了一遍,牆有點厚,地面也是硬實的岩石,除非她會遁地術,不然就隻有打開牢門自己逃出去這一條路,就是不知道這裏面看守的人有多少。
沈柏決定按兵不動,在牢裏原地蹦跶保持體溫,慢慢捋今天發生的事。
暮客砂看樣子是和那些祭祀長老一夥的,他敢無所顧忌的對顧恒舟和趙徹下手,說明他根本不在意東恒國和昭陵之間的邦交關系。
昭陵和東恒國隻有一山之隔,若真的開戰,戰火最先波及的就是暮祀,暮客砂就算不爲東恒國君着想,也該爲自己着想,他爲什麽不怕?
沈柏陷入死胡同,蹦跶得越來越慢,開始仔細梳理上一世的記憶,體溫又開始下降,一陣冷風吹來,沈柏打了個冷顫,腦子裏靈光一閃,猛地瞪大眼睛。
上一世在恒德帝五十壽誕之後,禮部曾上奏說睦州和東恒唯一的通道南恒棧道失火了,從那以後,東恒國和昭陵的往來便被切斷,直到幾年後,趙徹繼位,命工匠重新修通兩國才重新往來。
上一世沒有沈柏幫忙出主意,禮部尚書吳忠義最終還是隐瞞了東恒國不會派使臣前來參加恒德帝壽宴的事,昭陵也沒派人給東恒國送回禮,後來棧道被燒,正好解了吳忠義的燃眉之急,因爲這對昭陵來說沒什麽損失,他硬是拖到恒德帝大壽之後才上報。
原本南恒棧道應該是在幾個月前的現在就被燒毀了。
想到這一點沈柏已經不敢想象暮客砂到底想做什麽了,他簡直就是個瘋子,竟然膽大妄爲到敢擅自切斷兩國之間的聯系!
沈柏一定要趕緊想辦法出去,就算不能阻止暮客砂燒毀南恒棧道,也要在棧道燒毀之前,讓趙徹回到昭陵,不然昭陵一定會亂套的。
事情已經火燒眉毛了,沈柏卻不敢貿然行動,她必須冷靜下來,耐心的觀察地牢的守軍情況,至少要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再行動,畢竟她要活着把這個消息送出去。
坐在這裏幹瞪眼其實很無聊,腦袋閑下來以後,沈柏便忍不住想到顧恒舟。
重活一世,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護顧恒舟百歲無憂的,哪曾想才剛剛開了個頭,就栽了這麽大個跟頭,要是這次他們都折在這裏,她豈不是弄巧成拙害了所有人?
顧恒舟和周珏功業未成,趙徹别說成爲名垂青史的明君,根本連帝位都來不及繼承。
她就更慘了,隻親過摸過顧恒舟,還沒來得及做其他,早知道那天晚上她就直接霸王硬上弓好了。
沈柏意難平,想到後面思想有點跑偏,因爲一些刺激的畫面老臉發燙,一時倒是不覺得冷了。
地牢沒有日光,看不出過了多長時間,也沒人送飯,沈柏隻能通過自己的饑餓程度大概判斷時間。
耐着性子等了将近四個時辰,沈柏終于忍不住了,把早就幹掉的頭發重新紮起來,抽出靴子裏的匕首,挪到門邊小心翼翼的撬鎖。
這鎖有些年頭了,沈柏又很有經驗,撬了一刻鍾的時間便撬開了,鎖門的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在近乎死寂的地牢顯得格外刺耳恐怖。
沈柏用手托住鐵鏈,小心翼翼的打開鐵門,等了一會兒沒看到有人來,才貓着腰走出去。
城主府裏面把守森嚴,還有個可怖的暮客砂,沈柏不敢往那邊去,隻能找其他出路。
往前走了一會兒,沈柏愣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這些細長的牢房是直接從石壁裏鑿出來的,她那個恰好在一個拐角,所以看不到其他,走過來以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她才發現自己并不是在人力挖出來的地牢,而是在一個巨大的天然石洞裏。
石洞洞壁上隔一段距離就嵌着一顆夜明珠,柔和的光亮将石洞照亮,沈柏看見整個石洞密密麻麻的布滿了她剛剛待過的牢房,乍一看有點像一個個石棺,讓沈柏驚愕的是,很多牢房裏,都可以看見白森森的骨架。
有很多人死在這裏,化成了骨頭。
沈柏已經見過戰場的屍山血海,但突然看見這麽多人骨頭,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暮客砂爲什麽修這樣一個地牢?又爲什麽要殺這麽多人?
暮祀城中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嗎?爲什麽沒有阻止這樣的殺戮?讓城中百姓惶恐不安的,究竟是邪祟還是披着人皮的惡魔?
沈柏後背的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她握緊手裏的匕首繼續往前走,一滴冰冷的液體滴到額頭,沈柏擡手摸了一下,是水。
有活水是好兆頭,沈柏給自己打氣,又往前走了一截,有冷寒的風吹來,沈柏搓了搓手臂,感覺風力有點強勁,心頭一喜,既然有通風口,那出口應該也不遠了。
沈柏大步往前,然而越往前光線越暗,後面的石洞壁上沒有夜明珠了,隻剩下一片漆黑,像一頭張着大嘴的怪獸,會把一切吞沒。
身上的火折子被打濕了,沒辦法做火把,沈柏猶豫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往前走,後面的路也變得崎岖,全是濕滑的石頭,沈柏搖搖晃晃,還是一屁股摔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手掌也被擦破了皮。
真是倒了血黴了,小爺一心爲了天下人着想,一件壞事都沒幹過,老天爺你讓小爺重活一次難不成就是爲了逗小爺玩兒?
沈柏暗暗啐了一口,龇牙咧嘴的爬起來,正想揉揉屁股,冷不丁看見黑暗中多了很多雙綠豆大小的,猩紅如火星的不明物體。
身體控制不住的僵住,沈柏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那些紅點卻越來越多,少說也有好幾百。
以前看過那些魔幻遊志的描述湧入腦海,沈柏渾身的汗毛根根豎立,在聽見一聲粗嘎難聽的叫聲之後,扭頭拔腿就跑,邊跑邊忍不住破口大罵:“暮客砂,我日你祖宗,你害了顧兄,還養一群破玩意兒吓小爺,小爺做了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這路上走都走不穩,更不要說跑了,沈柏狠狠栽了一個跟頭,膝蓋磕得生疼,眼看那群怪物撲棱着翅膀要撲到她身上,一個清軟的聲音響起:“趴下,這裏還有腐屍可以給它們吃!”
這聲音有點耳熟,沈柏一時沒響起,卻下意識的照做,放松身體趴在地上。
那群怪物從她上面飛過,撲棱翅膀的聲音很快停下,沈柏試探着擡頭,看見那群怪物擠在三個牢房裏面搶吃的。
有難聞的屍臭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沈柏扭頭幹嘔了兩下,扯下汗巾蒙住口鼻,迅速起身朝着剛剛發出聲音的地方跑去。
這個牢房旁邊正好有一顆夜明珠,薄紗一樣的光亮柔軟的鋪染開來,驅散剛剛冷寒可怖的陰霾,一個穿着紅色紗裙的柔美少女站在牢房裏。
少女看上去隻有十六七歲的樣子,一頭柔順的秀發挽成婦人發髻,額間貼着好看的五瓣蓮花金钿,眉眼溫和如水,從骨子裏散發出端莊大氣。
沈柏微微睜大眼睛,脫口而出:“皇後娘娘,你怎麽在這裏?”
苗若溪比沈柏更驚愕,疑惑的睜大眼睛問:“你叫誰皇後娘娘?”
沈柏整個人都亂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昭陵未來的皇後苗若溪,上一世趙徹讓人重新修好南恒棧道,兩個重新往來的第一年,苗若溪就被送到昭陵和親做了皇後,可是她怎麽會出現在暮客砂的地牢裏?
不過這會兒不是解釋的時候,沈柏拿起匕首幫苗若溪撬鎖,苗若溪看出她的意圖,立刻說:“你不用管我,趕緊走,我是馬上要嫁給暮客砂的城主夫人!”
沈柏撬鎖的手一抖,第一反應是出離的憤怒,東恒皇室他爺爺的敢光明正大的給趙徹帶綠帽子?
沈柏的怒氣來得急,瞬間燒得眼睛雪亮,苗若溪被她眸底的怒火吓了一跳,低聲解釋:“我也是剛被送到暮祀的,暮客砂把我關在這裏,我沒幫他害過人。”
苗若溪生性純良,被冊封婉柔皇後以後,将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待兩位側妃也很是寬厚,出了名的品性好。
若是苗若溪在此失身,第一夜沒有落紅趙徹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沈柏冷靜下來,邊撬鎖邊問:“你是東恒皇室的五公主對吧?護送你來的那些兵馬呢?”
苗若溪不知道沈柏怎麽會知道自己的身份,卻還是坦誠的點頭:“我的确是東恒國五公主,護送我的兵馬已經離開了,隻留下兩個婢女跟着我,不過她們應該已經遭遇不測了。”
說到這裏苗若溪的語氣有些哽咽,染上悲傷,沈柏沒時間安慰她,繼續問:“護送你的兵馬有多少人?他們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苗若溪歎了口氣,壓下情緒說:“一共有三十人,十日前就已經離開了。”
三十人也不多,而且已經走了十日,看來東恒國國君并沒有要借此機會除掉暮客砂的意圖,那上一世南恒棧道被燒毀後,暮祀城中都發生了什麽,苗若溪又爲什麽會完好無損的回到東恒國,然後在幾年之後嫁給趙徹呢?
沈柏腦子轉得飛快,卻想不通其中的緣由,手上再度用力,手裏的鎖被撬開,沈柏壓下思緒,打開門對苗若溪說:“我發現山洞還有其他出口,我帶你一起出去。”
苗若溪搖搖頭:“我不走,我是主君賜給暮客砂的人,我不能走。”
你家主君以後還要把你賜給我們昭陵的新帝呢!
沈柏一把抓住苗若溪,不由分說的把她往外拉:“暮客砂就是個暴虐的殺人狂,你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你們主君離這裏這麽遠,他又不知道你逃沒逃,怕什麽。”
沈柏不知道上一世苗若溪爲什麽可以安然無恙,但這一世很多事都已經被改變了,沈柏不能讓她繼續留在這裏。
苗若溪沒有沈柏力氣大,急得帶了哭腔:“這是我的使命,你不能帶走我!”
沈柏停下,扭頭看着苗若溪:“什麽使命?”
暮客砂是好色之人,苗若溪生得漂亮,又正值妙齡,這樣的人被送到暮祀,暮客砂卻沒有第一時間享用她,而是把她關進這裏,怎麽看都不符合暮客砂好色的本性。
沈柏眼神犀銳,眸子在苗若溪身上上下梭巡,最後一口咬定:“你是你們國君派來殺暮客砂的?”
從剛剛苗若溪的反應來看,她根本不會武功,東恒國國君應該不會異想天開讓她刺殺暮客砂,那就隻有下毒。
可是哪裏能藏毒?
苗若溪知道自己不說清楚沈柏就不會放手,低聲說:“我們皇室有一種秘藥,女子飲下後,再與男子歡好,便能将毒過渡到男子身上,讓他暴斃身亡。”
難怪暮客砂沒動苗若溪,他根本是早就識破了東恒皇室的意圖。
苗若溪嫁給趙徹做了那麽多年皇後,趙徹沒有毒發身亡,說明此毒在沒轉移之前還是可以解的。
沈柏沒有放開苗若溪,直接捅破:“你被送來第一天暮客砂沒動你,以後也不會再動你,跟我走吧。”
沈柏剛說完,旁邊又是一陣撲棱聲,之前那個駝背的老翁出現,看着兩人冷笑:“三日後就是城主的大喜之日,你們想往哪兒走?”
老翁手裏拿着一把小巧的弓箭,箭尖瞄準沈柏。
沈柏把苗若溪護在身後,并不害怕,漫不經心的看着老翁:“老頭兒,你年紀這麽大了,還瞄得準嗎?”
老翁不說話,直接放箭,沈柏拉着苗若溪避開,那一箭射到石壁上,火星迸濺。
沈柏絲毫不慌,舔了一圈牙笑道:“果然是一把老骨頭了,動作這麽慢,隻怕連烏龜都射不中吧。”
老翁唰唰又是兩箭,一箭被沈柏躲開,一箭被沈柏一腳踹開。
借着這個時間,沈柏拉着苗若溪來到洞壁凹進去的一塊地方,正好可以暫時躲避一下。
沈柏摁着苗若溪一起緊貼着洞壁,有兩支箭擦着他們的衣服飛過去。
沈柏暗中把匕首換了個頭,隻抓住刀尖,懶洋洋的開口:“小爺在太學院的武修雖然是最末的,但後來小爺爲了心上人苦練箭術,練得一身百步穿楊的本事,今兒既然碰上了,就讓你瞧瞧小爺的能耐!”
沈柏說完猛地站出來,鎖定老翁的位置,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裏的匕首擲出去!
老翁也看到了沈柏,搭着弓就要射箭,匕首卻已經到了他面前,他驚恐地睜大眼睛,卻已沒有時間躲避。
下一刻,刀尖沒入眉心,長箭飛出,卻沒之前的力道足,落在離沈柏四五步遠的地上。
老翁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沈柏從長靴裏摸出另外一把匕首拿在手裏,看向苗若溪:“你是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把你打暈了扛着走?”
剛殺過人,沈柏的眸光比山洞裏濕冷的寒氣還冷,和之前的她很不一樣,苗若溪莫名有點害怕,連忙點頭:“我跟你走。”
山洞裏那些怪物被老翁鮮活的屍體吸引,沈柏帶着苗若溪快步往前走,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嘩嘩的水聲傳來,石洞深處竟然有一條暗河!
沈柏不知道這條暗河通向哪裏,但她很爽利的把匕首插進長靴裏,再把衣擺紮進腰帶,扭頭問苗若溪:“能憋氣嗎?”
苗若溪點點頭,随後又不安問:“水裏會不會有什麽東西?”
沈柏活動了下手腳,一把攬住苗若溪的腰,淡淡的說:“試了就知道了。”說完拉着苗若溪走進水裏。
苗若溪是會水的,這省了沈柏不少力氣,暗河裏的水冰冷刺骨,一下水兩人都有些受不了,不過沈柏沒給苗若溪後悔的機會,深吸了一口氣便拉着她沉入水中。
這一段的水流有些湍急,兩人直接被沖出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沖力變小,但周遭還是黑的,沈柏拉着苗若溪遊了一截,快要憋不住的時候,終于看見一處淺淡柔和的光亮。
沈柏拉着苗若溪加快速度遊過去,迫不及待的從水裏冒出來,意外的對上一張巨大的馬臉。
沈柏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腦袋一陣陣發白,而後聽見顧恒舟清冷意外的聲音:“你怎麽在這裏?”
循聲扭頭,沈柏隻看見一片白花花的,硬實緊繃的胸膛。
沈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