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 相信不代表原諒


納蘭明輝離開琉璃院的時候,天際已然泛白。幕涼目送他走出院子,轉身之際,白小樓已經站在院中。

“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不多說點話嗎?”白小樓一貫是洞悉世事,卻又點到爲止。

幕涼移開視線看向别處,淡淡道,“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了。就像你現在對我這樣,點到爲止就是最好的結局。”

比起白小樓的洞悉通透卻從不說盡,幕涼犀利的語氣顯然是更勝一籌。

白小樓笑着搖搖頭,手中紙扇輕輕打開,自從玉骨扇子毀了之後,他習慣了手裏拿着扇子一類的東西,臨時找了個空白扇子拿在手裏,一直沒想到在扇子上面寫點什麽畫點什麽。

“我内力何時能徹底恢複?”幕涼看似随意的轉移了話題。

在三七峰那三天,白小樓爲她打通穴道,但還需要幾天的時間觀察一下,才能确定她内力恢複的情況。

白小樓走到幕涼身前,自然地擡起她手腕,手指搭在她脈搏上,須臾,他眉頭輕皺一下,沉聲道,

“你現在按照我之前告訴你的方式運功調息,再試試看。”

“好。”幕涼點頭,就在院子裏面盤腿打坐,一盞茶的功夫後,她站起身來,缇騎而起,腳尖輕點,一個起落之間,竟然輕松地跳過了白小樓頭頂。

“按照我告訴你的第二重心法!繼續!”白小樓見此,沉聲提醒幕涼,雖然驚訝于她如此迅速的恢複,但心底,也有别樣的怪異情緒湧動。

幕涼按照之前和白小樓溝通好的,一共七重,系數順利過關!

最後還有兩重,必須等待一個月之後才能繼續修煉。

“這七重内功心法足夠你對付天下頂尖高手!”白小樓拍拍手,倒也不驚訝她如此神速的恢複和進步。畢竟,在她身上,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說的頂尖高手包括你嗎?”幕涼挑了下眉梢,白小樓内力一貫是深不可測,單看他駕馭玉骨扇子時的能力便知。上古神器不是任何人都能駕馭得了的。

白小樓笑着打開空白的折扇,若有所思了一會,說道,“戰勝我的話,目前來說,你有三成勝算!”

“那我過了第八重内功心法呢?”幕涼看着他清晰發問,隻那臉上并沒有過多的表情。

“呵……五成。”白小樓笑着望向幕涼。在她面前,習慣了坦白,似乎隻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單是她那雙眼睛,便讓人在她面前說不出任何的謊話,清冷明淨,透徹幽冥。

“那九重呢?”幕涼好奇的問着白小樓。

白小樓沉默了一會,笑着說道,“等你過了第八重,我再告訴你。”

“好。”幕涼并不勉強他,白小樓的個性也不是故弄玄虛的人,他如此安排,說不定是有他的原因。

“我們切磋一下?”幕涼眸子裏閃耀興奮激動的光芒,等了這麽久,終于可以體驗一下飛檐走壁的感覺了。不枉她來這裏一遭。

“好。”對于她的要求,白小樓自然不會拒絕。

兩道身影,一抹雲煙藕荷色,一抹翩跹瑩白色,一高一矮在院中纏鬥在一起。不過過了兩三招,白小樓臉上便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他剛才說的三成是低估她了!沒有将她在近身搏鬥上的優勢算在裏面。一番切磋下來,白小樓率先停手,看着幕涼,由衷開口,

“我收回剛才的話!如今的你若要赢我,把握在五成,八重之後,把握在七成!”

“是嗎?可是我剛才還沒完全發揮出來!那應該是七成和九成吧!”  幕涼的話讓白小樓不覺無奈的抽抽嘴角,這小女人是唯一一個說話如此直接,卻如此風趣率真的。

“的确。”白小樓點點頭,二人四目交織,白小樓眼前閃過的,都是在三七峰那三天經曆的一切。那算是他跟幕涼兩個人,最親密無間的接觸了。

說是心無旁骛,如白小樓,如此深愛,其實在第三天時候,最後關頭,還是……

……

因着大清早與白小樓的一番比試,幕涼睡到正午才起。納蘭明輝進宮見太後去了。幕涼洗漱之後,剛吃了一口午膳,就見飛鳳進來禀報,耶律崧來了。而且是一個人。

“讓他進來吧。”幕涼說完,繼續低頭吃着飯菜。

耶律崧進來之後,攜帶着一股幽冷的寒風,他深呼吸一口坐在幕涼對面,伸手要抓中間一盤的蜜棗。

啪!幕涼一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冷睨了他一眼。

“飛鳳,加一雙筷子。”幕涼後面的話讓耶律崧眉開眼笑,一邊接過寶兒遞來的幹淨布巾擦手,一邊接過筷子美美的吃起來。

幕涼的午膳很清淡,兩碟小菜,一碗湯,一碗白飯。耶律崧卻是跟着吃的不亦樂乎。

幕涼吃飽了放下筷子,讓飛鳳再給耶律崧添一碗飯,也不知道這厮在宮裏頭都吃的什麽,到了她這兒就跟餓鬼投胎一般,快連菜湯都喝了。

“你吃飽就自便吧。”幕涼起身就要走出房間,耶律崧急忙将碗裏的白飯送入口中,一邊嚼着一邊跟在幕涼身後走出了房間。

“幕涼,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耶律崧說着,将有些油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拿出一個錦盒。那錦盒的面是用上等天蠶絲織造而成,嬌貴無比,縱然耶律崧擦過手了,但還是在上面留下一個大大的油印子。

他表面看着一臉的愧疚,其實那眼底隐着的卻是惡作劇的狡黠之光。

“這什麽?”幕涼不接那錦盒,皺了下眉頭輕聲開口。

“這是太後給你的。白小樓提親,太後已經答應了,按照規矩,你是長公主,太後該将這個傳國鳳佩給你。反正我閑來也無事,就請命過來給你送來了。”耶律崧面上說的輕松,可握着那錦盒的手背卻是泛出森森蒼白,青筋迸射而起,足以顯示他此刻激動卻又強行壓抑的心情。

“好,你給飛鳳吧。”幕涼指指飛鳳,耶律崧笑着聳聳肩,将錦盒丢給飛鳳。力氣有些大,飛鳳險些脫手将錦盒掉在地上,接穩了之後,飛鳳驚出了一頭冷汗。

這可是傳國的鳳佩,地位僅次于傳國玉玺。這要是摔在她手裏,她有多少條命也賠不起。

幕涼看着耶律崧的一系列小動作,沉默不語,轉身走到院中涼亭下面坐下。耶律崧走到涼亭外面站定了,并不進來。無邪青澀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幕涼,似笑非笑,喜怒不明。

“幕涼,我聽說白小樓再過三天就會帶你回雪原部落白家,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見不到了?”他的聲音淡淡的,與以往那清脆桀骜的感覺判若兩人。

幕涼想了想,低聲道,“實話告訴你,我也不知道。”

“哦。”耶律崧點點頭,繼而咧嘴一笑。

“你還有事嗎?”幕涼的語氣始終平靜冷淡,耶律崧臉上維持的表情終是繃不住,他轉過身背對着幕涼,就地坐在涼亭外的台階上。

垂下眸子看着地面,寒冬季節,地面冷飕飕的,絲絲寒風滲透進身體,身體的冷,卻比不上内心的冰涼刺骨。

“我舍不得你走……比起拓博堃,我更加不喜歡白小樓!拓博堃是我皇叔,早些年我就見識到了他的運籌帷幄一呼百應,縱然我面上不說,但皇叔一直是我最佩服的人,也是最怕的人。幕涼,其實我一直都沒告訴過你……我知道皇叔爲何将我扔在皇家書院,其實皇叔是爲了保護我,如果讓我留在宮裏,随着我弱冠成年,哪怕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皇後眼裏也容不得我的。

但是在皇家書院的話,皇後便不敢對我下手!書院的副院士是耶律宗骁,皇叔将學生的安全任務交給三哥負責,若是我出了任何岔子,三哥難逃其咎。皇後也就不敢對我和大哥下手。我進皇家書院的第一天,皇叔隻告訴我四個字……韬光養晦!我當時想的卻是得過且過,混過一天是一天。既然在皇家書院如此安全,那我還擔心什麽?”

耶律崧說到這裏,扭頭看向幕涼。見她臉色始終涼涼的,耶律崧輕輕皺了下眉頭,繼續道,

“幕涼……”

“我不想聽到拓博堃三個字。”幕涼輕聲打斷他的話。

耶律崧一怔,聽話的點點頭。“那三天後,我能送你嗎?”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他現在已經無法形容自己心底的滋味,到底是痛苦、折磨、糾纏、不甘,還是嫉妒了。

“不用了。三天後,納蘭明輝即将回到邊關。而鎮守邊關的納蘭明輝的副将也即将回宮,屆時,你的日子不會太平了。耶律宗骁這麽長的日子都沒有動靜,對你來說,沒有一點的好處。反倒是他有所行動,你才有機會掌握勝算。你還是安心留在宮裏,遼皇若是醒了,你的日子同樣不好過。在這之間,能否找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全憑你自己掌控。”

幕涼的語氣淡淡的,卻是将耶律崧此刻所要面對的危機一一剖析。

耶律崧仍是坐在地上,安靜的聽着,像個聽話懂事的好學生。

“我最不谙這權欲争鬥,就算算對了一步,将來也必定是步步驚心。一步對,或許是對方輕視我,也或許我的運氣使然。是母妃在天之靈保佑我。但我很清楚,自己做不到步步爲營步步赢,所以,我會賭上一次……”

“賭?如此勝率很小……”幕涼隐隐猜到他所謂的賭指的是什麽。既然孤軍作戰赢不了耶律宗骁和朝野上一衆支持耶律宗骁的臣子,那麽耶律崧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是……

耶律崧沖幕涼揚起一抹青澀的笑意,旋即站起身來,一臉的輕松随意。

“若你喜歡我的話,那我便不賭了,我不怕死,是擔心自己死了以後你會傷心難過。反倒是你不喜歡我,倒是讓我覺得自己輕松了很多,才會真正的無所畏懼。因爲戀着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我死了,傷心難過始終是我一人。說不定死了之後,才能真正讓你記得我。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希望你一定不要喜歡我!

千萬不要在将來的某一天喜歡上我……”

“呵……傻瓜。”情不自禁的,幕涼脫口而出。就像是一個姐姐嗔怪自己弟弟的感覺。耶律崧笑着摸摸自己的下巴,眸子裏卻瞬間多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細碎的水晶碎片,雖然奪目,卻迷蒙濕潤。

“傻瓜要走了。姑姑……保重。”

這一聲姑姑,碎了心也要開口。要不然,他這年輕氣盛的性子,隻怕臨到頭也不會甘心的!

幕涼不說話,垂下眸子,也不看耶律崧離去的背影。她最後留給他的是平靜和沉默。

……

耶律崧離開琉璃院,上了停在外面的馬車。馬車的藍布錦緞車簾剛剛放下,耶律崧的身子重重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淚飛濺。

馬車一路狂奔朝宮裏駛去,颠簸的車内,他終是控制不住自己悲涼絕望的心情,痛哭出聲。

此時此刻,沒有一個懷抱可以讓他抱着放聲大哭,盡情宣洩。他唯有雙手捂着自己的臉,任由淚水順着指縫心酸的落下,一滴滴濺在馬車的地面上。他告别的不是過去的自己,而是唯一可以填充他一顆心滿滿的一切……

都言,過往不咎,而他此刻,卻無時無刻不想被過往一幕幕牽絆纏繞。

……

三天後,幕涼即将啓程與白小樓回到雪原部落白家。對于她來說,并沒有什麽特别需要準備和整理的東西。不過是幾件衣服罷了,老李、飛鳳和寶兒留下打點将軍府的一幹事物。她直帶走了萬事勝意四兄弟。如今的她,既然恢複了大半的内力,自然要跟萬事勝意四個人好好地切磋一番了。

因着是一大早就要出發,所以飛鳳和寶兒昨兒一夜沒睡,雖說東西不多,但是二人卻忙活了一夜,生怕落下這個落下那個,還不住的埋怨萬事勝意四個人又不會照顧幕涼,總之就是……幕涼隻要帶上她們倆就是了。

天亮時分,幕涼穿戴整齊準備出發。冬日的北遼,這大清早的雖然沒有獵獵冷風呼嘯而過,卻是霧霾天氣,三米之内什麽都看不清楚,幕涼微微眯了眯瞳仁,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方不遠處,正有一内功深厚之人朝自己這邊跑來,隻可惜這霧氣太濃,遮擋了來人。

但幕涼還是感覺到來人并非白小樓,随着有些淩亂的氣息逐漸逼近,那人幾乎是沖到了眼前,幕涼才看清是誰。

“耶律宗骁?”幕涼冷睨着來人,這大清早的,耶律宗骁不會又是來找晦氣的吧!

幕涼對他自然是沒有好臉色,而耶律宗骁在幕涼身前站定之後,在清晰的看到她面容後,強行穩住之前淩亂的身心,沉下臉,冷聲道,

“太後今日不舒服,所以本王來送你出城。”

“随便。”幕涼無所謂的語氣堵的耶律宗骁臉色瞬間一黑,萬事勝意四胞胎已經站在幕涼身後一臉警惕的看着耶律宗骁,隻要是幕涼一聲令下,管他耶律宗骁是誰,他們都是照出手不誤。

見幕涼身邊護着的是四個年輕精神的少年。耶律宗骁臉色不由得再暗了一分,旋即扭過頭,轉身走在前面。離去的腳步卻是分外沉重緩慢。

此番出城,幕涼和文碩同時離京。隻不過,幕涼是以出使的身份前往白家,而文碩卻是作爲和親公主前往十八部落聯盟。

白小樓此刻就等在城外,霧氣彌漫,并沒有任何消退之勢,反倒是愈發的濃郁,空氣裏有一股刺鼻的嗆人味道,幕涼知道這種天氣在現代的話便是俗稱的霧霾天氣,空氣中懸浮着大量的粉塵,人呼吸之後,自然會覺得不舒服。

兩隊人馬,幕涼的車隊走在前面,長長的隊伍,清一色的雲煙清雅之色,在霧氣籠罩之中,更添一分夢幻和迷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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