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俟狁笑笑,伸出手撫平麥麥糾結的眉心,“放心,我的毒清了。這些血也不是我的。”
“真的?”麥麥狐疑的看着他,“這一次,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早?”太不尋常了,他的神情明顯很疲憊,臉上透着憔悴,根本就不似離開時的模樣。
“因爲急着回來見你,所以才刻意趕了回來。”他拉住她的手,笑得很輕,“麥麥,我不在的這一段時間,涿浪堡就交給你了。不要擔心,翼會幫你的。”
“你要去哪裏?”她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有些急事,必須要親自去處理。”
她知道,他不想說的事,就算她再怎麽逼問,他也不會說。
“什麽時候走?”
“一個時辰後。”一個時辰,是他能挺住的極限。
麥麥點了點頭,硬是扯出笑容,“好,隻要早點回來就好。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拿杯熱茶。”說着就起身走了出去。
關上房門的刹那,他倏地吐出一口血,每一股逆流的氣息都像把利劍一樣,刺穿了他的皮肉,紮進了骨裏。
苦笑一下,抹去嘴邊的血。命運,隻會弄人。當他一心求死的時候,老天總也不能遂意。當他想要好好活着,用盡自己所有來愛她的時候,竟然毫無預警的要收回他的這條命。他從不畏懼死亡,卻舍不下她一個人孤伶伶的在這世上,彷徨而又無助。想到這個,他的心就會揪痛。
麥麥并沒有去喚茶,而是直奔轸宿的房間。不顧及什麽禮教,一把推開門。轸宿正在聚精會神的翻閱藥典,被突然出現的麥麥吓了一跳。趕緊起身,朝麥麥施一禮,“女主子。”
“告訴我,他到底怎麽了。”麥麥盯緊他,神情是少有的堅持和嚴肅。
轸宿的眉頭微微抖動了下,眼眸低垂,“主子沒事。”
“我要聽實話!”麥麥逼近幾步,“不要把我當成傻子,我有眼睛!”
“轸宿不敢欺瞞女主子。”
倏地,轸宿瞪大了雙眼,驚呼一聲,“女主子!”
麥麥的手中,握着一把精緻的手指般大的小刀,此刻正抵在脖子上的動脈處,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聽實話!”
凝視她半晌,轸宿緩緩垂下頭……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轸宿的房間,臉上有些涼,伸手摸了摸,卻已是淚流滿面。身體仿佛瞬間丢了魂,隻剩下一副殘軀在繼續着行屍走肉。
幸福,離自己隻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卻是怎樣都跨不過去了。
留給她的結果,總是殘忍的,她早該習慣了。
踉跄着,走到前廳的門口。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沒有勇氣再去面對,她怕自己會在他面前崩潰。她知道,那樣,他會比自己還要難受。他最舍不下的,就是她。
眼淚,越聚越多,止不住的往下掉。胸口憋得厲害,她仍是咬住下唇,拼命的不讓自己哭出聲。失而複得,又即将要再次失去,她的心早已承受不住這樣的負荷。這會,早已是痛得快要死去。
他說……他隻有一個時辰……
不,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麥麥伸出雙手,抹掉臉上的淚。如果真的隻有一個時辰,她不會允許自己在傷悲中渡過,如果真的隻有一個時辰,那也隻能成爲他和她最幸福的時刻。
再次返回前廳,麥麥端着一碗熱茶,輕輕放到條幾上。目光溫柔的望着他,他的臉色較剛才又難看許多,已經略有些發青。
“草原的氣候很冷,出去時你要記得多加件衣服。如果在這裏呆得悶了,就讓翼他們帶你去外面轉轉。飯要按時吃,不要隻吃青菜。”萬俟狁挂着暖笑,一句句的叮囑着。麥麥始終含笑的望着他,可心裏卻在滴着血。
“萬一啓薩打敗天都,一定會攻到這裏。不過,燕北國的軍隊很強大,他未必會有勝算。你呆在這裏還是很安全的,而且……”眸光微垂,“他也不會傷害你。” 語氣既失落又有些慶幸。
麥麥握緊了他的手,笑吟吟的看着他,“我們成親吧。”
倏地擡起頭,盯着她如花的笑顔。
“我們成親吧,”麥麥又堅持的重複一遍,握着他的手開心的說,“我要成爲你的新娘,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等你,一直呆在涿浪堡以你娘子的名義一直等你。你可以放心的去做任何事,不需要顧慮到我,我會照顧自己,不會給這裏的人添麻煩。天氣冷時,我會記得給自己加件衣服。如果悶的話,我就會帶着雪雁出去轉轉。以後,我也會多吃些肉的……”轉到他面前蹲下身,擡眸對上他的複雜,“我能做到你說的每一件事,這樣,你可以娶我嗎?”
他的笑有些苦澀,眸底有東西在閃動。眼神交彙的刹那,他知道,什麽都瞞不住她。
伸出手捧住她的臉,低下頭,輕輕印上自己的吻,“好,我們成親。”這一生,他隻愛過這一個女人,今後,也隻愛這一個女人。
“嗯,”她高興的點點頭,“我去叫人準備。”
站起身,大聲的喊着,“阿商,阿商!”
阿商和翼始終都守在門外,聽到麥麥的叫喚,趕緊推開門走進來,“小姐,”
“阿商,翼,快去準備下。我和你們主子今晚就成親。”麥麥笑得很甜,就像個待嫁的嫁娘一樣。有些羞澀,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幸福。
兩人微怔,下意識的看向萬俟狁。他的目光,始終都在她身上,愛戀又不舍。
翼宿慢慢垂下頭,“是,我們馬上去準備。”說完,拖着阿商走了出去。
阿商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哭倒在翼宿的懷裏,“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對待主子和小姐!他們該幸福的!”
翼宿深吸一口氣,同樣不解,爲什麽轉眼就要到手的幸福,會變成這種結果。撫了撫阿商的背,“主子時間不多了,我們要馬上準備才是。”
阿商擦幹了淚,“我知道,這是小姐一直以來的心願。我一定要幫小姐達成。”
時間不大,涿浪堡内立即忙成了一團,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沒了笑容。
鬼宿邊忙着指揮下人,邊偷偷的拭淚。亢宿氣得拍了他一巴掌,“一個大男人抹眼淚,不怕别人笑話嗎?今天是主子大喜的日子,誰都不許讨晦氣!我們都應該笑……應該笑……”說到最後,聲音竟有些哽咽。
白衣聖女們換下了标志性的白衣,全部換上了顔色各異的彩衣。本以爲是在一片笑鬧中,欣賞着各自挑選的顔色,每一種顔色都代表一個祝福。可現在,籠罩在大家心頭的陰霾完全毀了這一切。六九的眼睛紅得厲害,捧着麥麥和萬俟狁的喜服,卻怎樣也邁不出步。最後懊惱的遞給芯葉,“芯葉,你幫我送吧。”
芯葉看了她一眼,默默的接過來,不發一語的走出去。
“該死!那個什麽童老的,我一定要殺了他!”六九的拳頭重重的捶到了柱子上。
“龍女大人該有多傷心啊。”小堯和其它聖女哭成了一團。
六九怒氣沖沖的走到幾人面前,“我告訴你們,待會誰都不許哭。誰要是惹了龍女大人傷心掉眼淚,别怪我翻臉!”
前廳裏,麥麥正用帕子細心的擦掉他手上的血迹,嘴邊挂着幸福的笑,輕輕低喃着,“我每天都會折一隻星星,等着你回來。”動作突然頓住,擡起頭看着他,“記得我不喜歡你做的事嗎?”
萬俟狁笑着點了點頭,“都記得。”
“還有一件,你也要記住。”抓着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我不喜歡你離我太遠。别讓我感覺不到你,那樣,我會瘋掉的。”
“傻瓜,你不知道我根本就無法離開你嗎?”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麥麥,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愛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不管在哪裏,我都會愛着你。一直,一直。”
她想忍住,她真的想忍住,她告訴過自己不要哭,不要在他面前流淚。可是,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在眼裏滾落。
“不要……求你不要離開我……我害怕一個人……”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像個膽小的孩子一樣,哭倒在他懷裏,身子不住顫抖着,“你不能這麽殘忍,在我愛你愛得無法自拔時離開我。帶我一起吧,帶我也走吧。”
“不要哭,不要哭。”萬俟狁撫摸着她的長發,下巴抵在她的頭上,“再哭就做不成漂亮的新娘了。”
懷裏的人抽噎着,良久,才點了點頭,“……好,我一定要做個最漂亮的新娘,嫁給你。”
門外,芯葉的雙手抖個不停。她趕緊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滑落。
倏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扭過頭,看到一臉悲傷的鬼宿。
“要我送進去嗎?”
芯葉堅強的搖了搖頭,“我可以。”感激的笑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龍女大人,我來送喜服了。”
推開門,挂着恬靜的笑走進去,将喜服放到一邊,“龍女大人,趕緊換上吧,吉時快到了。”
“嗯。”自萬俟狁的懷中擡起頭,麥麥朝他綻放了一個最美的笑容,“這一刻,我要讓你永遠記住,我是你最美的新娘。”
“我的麥麥,一直都是最美的。”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淚,他的笑,有些虛幻,有些美得不真實。如同她最初見到他時的感覺,好像,随時都會被風吹散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