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末捧出了一本書頁發黃且有些殘破的卷本,遞給了段茵,言道說:“其實早在五年之前,我就得到了這本秘籍。當時姬璇子說,練武能有助我恢複康健,所以我就按着他的意思給練了。這裏面有基礎的内功心法、拳法、腿法,還有劍法槍法與鞭法。這六種,我每一樣都有習練,倒也多虧了有這功夫底子,在戰場上我也能夠應付得來。”
段茵微微蹙眉翻閱着手裏的卷本,忽地倒吸了口氣,“難怪,你身子裏的毒物并非爲醫藥所解,這就可以說得通了!你練的這些,其實無形之中也就爲你打通了各處受阻的血脈,從而才能夠讓那極端的毒物自己被清除。可是,當年你中毒畢竟太深,身子還是被傷到了底子,這才導緻至今依舊不如常人。這秘籍,姬大人是從哪裏得來的,你可知道?”
百裏末搖了搖頭,“我隻是揣測這東西是不是真對我所中的毒起了作用,這才拿出來給姑姑看一看。若不是你都說毒物已清,我哪兒會想這麽多?”
“那他人呢?這本秘籍,我雖然是第一回見到……但這裏面有些内功修煉的口訣,竟然也與我爹爹所教授的口訣相仿!果然,武學與醫學本是一家。寫這秘籍之人,必定也是位醫術高明之人!不知你可有察覺,單是這入門的拳法與腿法,就足以讓你神清氣爽?”
百裏末細細回憶過往,一擊掌,恍然大悟,“真是這樣!”
段茵恬然一笑,點了點頭,“這功夫與你有緣,歪打正着真的給你解了毒!太好了,如此一來,你的身子要恢複如初也指日可待!”
百裏末雖然欣喜,但卻也不忘與段茵說起自己的打算。
一提及如今的南吳各大醫館,段茵隻是搖頭歎息不做評價。百裏末知道,她也是德和的元老,若是不得不諱莫如深,怕是擔心有心之人亂做文章。
無奈,百裏末自知無法用段茵提出成品丹藥的問題,隻好另尋他路。聊着聊着,便又讓段茵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小時候,一聽見有人喊末哥哥,就知道必定是彤秋了。雖然姑姑與其他長輩教了她無數次,讓她用尊稱,可她就是不肯聽!這倔脾氣……是不是像極了左相?”
百裏末如同打趣般地說着,心裏卻是酸楚無比。
段茵此刻亦是如此,苦笑着點了點頭,歎道:“是啊,死倔!她認定了的事,除非我們得用看得到結果的方法去說服她,否則呀……就是陛下親自對她說,她都未必肯買賬!
不過才幾歲的小人兒,就能惹得陛下如此喜歡。或許也就是因爲她的這執拗勁兒不同于其他孩子吧!畢竟,隻要能說服她,她會比誰都聽話乖巧……”
段茵回憶着過去的秦彤秋,仿佛是眼前又能看見女兒那嬌小頑皮的身影,竟然笑得如同在睡夢中一般。
“正因如此,她才被指給了太子爲正妃,一到及笄之年就可以操辦婚事……可誰知……”
這一刻,段茵臉上的神情僵持,百裏末趕緊伸手,剛想安撫段茵,卻又覺得怕這般做太過失禮。
段茵察覺到了百裏末的動作,輕笑擺手,“這十年來,每每想到我這女兒就會忍不住傷感……但畢竟也過了十年了,如今我也不像當年那般,一提起彤秋的名字就哭到昏厥。罷了,也不知她是真的不在人世了,還是隐姓埋名另謀活路……雖說這輩子投胎到了相府,本該享受這嫡女榮華——但隻怕她此生隻爲過客,早已經圓滿,才讓老天收了去吧!”
一聽這話,百裏末就知道,這必定是段茵身邊人安慰她的說辭。
當年得道世天華親筆信時,段茵當場就昏了過去。秦彤秋被流放,并且死在路上這一事,對她的打擊,就如同百裏末突然失去母親一樣。
“真不明白,當年已經事發,爲什麽她還會被人送去清愈門!她明明是在宮裏出事之後才被送走的,我記得她被送走那天的早晨,還特意來了這王府找你呢!”
聽到了屋子裏,母親的聲音明顯大了許多,而且話題已經不再是百裏末的身體,秦澄冬推門而入,言道:“娘,不是說好了,往事不要多提了吧……”
他怕母親再次因爲傷心而得病,百裏末也想制止,可是他何嘗不是同樣在懷念過去的故人。
“她可是你姐姐,對你最好的親姐姐!澄冬,你不會是真的要把你姐姐給忘了吧!”
段茵捶胸而語,秦澄冬趕緊上前穩住母親,“怎麽會,我一直都記得姐姐的好!但是姐姐如果有知,肯定不希望娘親此刻因爲思念她而心有郁結!”
“公子說得是,姑姑切莫傷心!畢竟,如今還有公子在身邊陪伴,你也得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誰知,這二人無論如何安撫,都無法讓段茵從回憶裏出來。
聽着段茵口中的重重回顧,時光似是重新回到了十年之前。
當百裏末聽聞到那賜婚于秦彤秋的旨意時,腦海裏也是空白了許久。
不過一日之後,秦彤秋又從相府中偷溜了出來。狄管家畢竟與她也相熟,自然放她進了王府的大門。
可是,自那一天起,秦彤秋就沒有能順利敲開過百裏末書房的門。
“父皇交代了許多功課,我還得趕着寫完,往後有空再陪你玩耍。你且先去找六哥吧!”
隔着門,百裏末這般答着她的請求。
“末哥哥,我不要和他玩兒,他老喜歡欺負我!你就陪我一會兒嘛!别人都不肯教我騎馬,我隻好找末哥哥你幫忙了呢!”
秦彤秋倚着門,用女孩兒特有的撒嬌口吻拖着長長的調子說着。
百裏末攥緊了手中的書冊,欲言又止。片刻後,言道:“那就去找大哥玩兒吧!”
這句話後,秦彤秋不再出聲兒。
約莫一盞茶,百裏末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從門縫裏往外看去。
是秦彤秋坐在門前的台階上,仿佛一直在發呆。
第二次,第三次……無論多少次,自從那一天起,隻要二人之間被隔着一道門,百裏末必定是不會開門的。
秦彤秋吃了無數次閉門羹,卻未曾想過放棄。
她隻當是百裏末真的忙,所以,她想等到他有空的時候,可以陪自己去騎馬。
可直到最後的那一天,她聽說晴妃出事,擔心百裏末會心情不好,一大清早就沖出了家門趕去王府。
王府的大門緊閉,侍衛都不曾在門口把守。她獨自敲着王府的門,拍到了手掌通紅,可依舊沒有人來應門。
“末哥哥!末哥哥你在裏面嗎?你沒事吧!末哥哥,你要是沒事就告訴我一聲,我可以不進來!末哥哥,你到底在不在?”
這嘶聲叫喊,其實王府中人都聽得見。
當百裏末聽見她呼喊的第一個瞬間起,他就制止了狄管家前去開門。
“若是讓她進來了,而後又有禁軍前來拿人,你說——彤秋如何逃脫?即便她不過是幼女,你覺得那些真心想要害我的人,會放過她嗎?别忘了,她與太子有婚約。如果她不顧婚約來此與我這或許有罪之人見面,怕是又會落人口實。”
狄管家聽着他的話,直愣愣地看着王府的大門。
他的手一直在顫抖,想去開門,可又不能開。事實就如百裏末所說的,他不能開,如果開了,就會陷秦彤秋于危機之中……
可是,他們誰都不曾料到,當她的聲音從王府門口消失起,這南吳中所有認識秦彤秋此人的任何人,就都再也沒聽過她的聲音……
“姑姑,”百裏末從回憶中将自己的思緒抽拉了回來,“彤秋是當年唯一一個事發後,竟不顧自己的安危,前來找我問是否安好的人。雖然她不過十歲,但也自然明白謀反爲何意。我是真的後悔,當年沒有讓她進王府的門,生怕連累了她。可若是她真的進來了,或許就不會帶走,被送去清愈門,更不會與一群醫徒被流放邊關……”
他再次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段茵搖頭,“殿下,她會來王府找你,是必然。”她口吻堅定,百裏末微微一驚,不知她下一刻想說什麽。
“這些年我未曾告訴過你,彤秋在與太子訂下婚約之後就來問我,是不是她有了婚約,其他男子就不能與她私下相見了?她那天來找過你,說是沒見到你,被你拒之門外……
而我說,她并未及笄尚且年幼,與同輩人玩耍也并不奇怪,隻要不出格就行。她一直都把你當自家人一樣看待,說那麽多王孫貴胄中,也就你對她最好。我本來好奇,對她好的人其實不少,爲什麽她唯獨就認你?”
百裏末也不解,他隻知道,秦彤秋除了在群臣同宴時會偶爾遇到百裏堯等人,其它時間私底下隻會找自己玩耍。
“爲何?”
“她說,因爲隻有你對着她笑得不那麽假惺惺,其他人都是做戲!而六殿下,雖然也不曾虛情假意,但是總會戲弄她,所以她有些害怕,不敢與六殿下親近……”
百裏末不由得笑了起來。隻是這笑的同時,竟然覺得鼻子一酸。
段茵在半個時辰後準備離開,百裏末将他們送到了門口後,正準備折返。
誰知,還沒走回自己書房,就聽見秦澄冬的聲音竟然突然響起。
“殿下,等一等!”
“秦公子,不是已經回去了嗎?可是忘了什麽東西?”
百裏末一問,秦澄冬笑答,“我是這麽與母親做借口的,但我不是忘了自己的東西,而是忘了給你件東西!”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了一隻小布包。
“剛才母親在,我不敢當着她的面提及此事。這東西,是我三姐給殿下你的!”
百裏末心頭一驚,趕緊接過了那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