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澄冬指着那布包,對百裏末解釋道:“這是我從姐姐的屋子裏找到的。母親總是念着姐姐,每天都讓人把屋子打掃幹淨。兩年前,母親突然說姐姐的枕頭芯子該換了,就讓我去取。拆了套子,我在枕頭裏就找到了這個布包。
你瞧,就是一隻荷包,裏面還有一封信。
我……當時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就打開看了。知道是給你的,但是你又不在京城,就隻好暫且留下。娘每次看到姐姐的東西,就會傷心,若是讓她看到這信,我怕她又要哭了!所以,我隻好一直藏着,沒敢拿出來……”
秦澄冬本不知如今的百裏末究竟變成了怎樣的人,生怕這東西給了百裏末也沒什麽用,所以幹脆揣在懷裏見機行事。
誰知,一提及姐姐,百裏末竟然與母親一般哀痛。隻是,他忍耐哀痛之情比母親更甚,秦澄冬看得出,這個人倒是真心對自己姐姐有過關心。
更何況,這信裏的隻言片語,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殿下……殿下?”秦澄冬看着正打開信緊盯着那文字的百裏末,似乎有些不對勁。
隻是,他才呼喚了這麽兩聲,“哒”的一聲——一滴水落在了百裏末的手上。
秦澄冬一愣,擡眼一看,眼前的百裏末,竟然神情呆滞地落下了一行清淚。
起初,他不懂,這幾句話,爲何能夠戳中了眼前人的淚腺。
他想開口問些什麽,可又不知該如何言說。
百裏末緩了緩神,垂眸苦笑。“秦公子,真的該多謝你!”
他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展露笑顔,“本王想做一件事,還煩請公子能夠配合。關于你姐姐突然被送走一事,我想在你,在段姑姑心裏,勢必都有疑問。”
“殿下……你莫非,是想查當年之事?”
“本王知道,當年左相其實有想過去求父皇,到那流放隊伍裏尋找彤秋。可是,卻不知怎麽地打了退堂鼓。這也惹得姑姑險些要與左相和離……”
百裏末眸子突然一淩,“這其中也必有蹊跷,我想徹底查清楚!而你相府之中,我就不信真的沒人知道當年真相!”
一語驚醒夢中人,秦澄冬虛了虛眸子,點頭回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母親每次想到姐姐,都會因爲傷心而不适,所以也都沒機會去好好查一查這其中細節。好在,府中家丁女仆多爲老人,或許……還真如殿下所想,有人知道真相呢?”
二人達成協議,秦澄冬趕緊小跑着去王府大門,生怕母親等得太久了心生疑窦。
手中捏着那荷包,卻又不敢揉皺那信紙的百裏末,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出神了許久。
「若有朝一日彤秋嫁做人婦,但願末哥哥不忘初心,不做隔閡。即便末哥哥将彤秋視作外人,彤秋依舊視哥哥如親人。隻要彤秋在世一日,亦不忘末哥哥恩情。」
這一刻,他在心中默念着紙上的字,臉上卻是已經布滿了淚痕。
百裏末,他咬緊了牙關,仿佛是要堵住口中怒吼會沖破了這層層牆門。
雙手顫抖着,緊繃着,他猛地大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再一次看清了眼前的荷包。
荷包上繡着一朵萬帶蘭,那蘭花的紋理極其難繡,而絲線特有的色彩與光澤,讓這朵花顯得栩栩如生——曾經自己指着一棵樹邊栽種的萬帶蘭說過,自己喜歡這種花的紋理,因爲其它的花朵花瓣多是純色,而這萬帶蘭卻是極其有特色。
他怎會料到,她竟然記住了這句話!那麽小的女孩兒,還竟然能繡出如此精巧的圖案!而绯色的錦緞荷包上,紫色的花朵顯得格外耀眼,若這繡品上的花朵成簇,更是能夠被評爲上等佳作。
百裏末不敢想象,秦彤秋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去繡這隻荷包。而荷包裏的信,更是讓他此刻覺得自己難以平心自處。
他欠了秦彤秋太多,欠的最多的,竟然是那份信任。
他本以爲,秦彤秋與百裏堯結親,必定會與自己成爲水火之勢。
可那女孩兒在明知道他與太子的關系時,卻還不忘要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而她的那句“恩情”,讓百裏末豁然開朗。
“原來,你一直都記得,所以才不願與我反目……”
他捏着荷包,看着字迹,回憶起了自己第一次與秦彤秋相見的一幕。
那是秋獵的圍場邊,秦彤秋不過才六歲,因爲一心想纏着父親帶她玩耍竟然偷偷躲在了秦昊的馬車上到了圍獵場。
或許是聞到了孩童的氣味,那餓極了的豺竟然不顧周遭人群,徑直沖向了獨自尾随父親走在圍場邊緣的秦彤秋。
豺喜成群捕獵,而掠食者多都喜歡弱小或落單的獵物作爲首要的目标襲擊。或許是山中獵物不夠腹中饑/餓難耐才在此時發動襲擊,畢竟豺主動攻擊人的情況實屬少數。
來襲的豺共有三隻,急速沖向圍場的那一刻,許多人都來不及反應!
孩童不知危險即刻而來,聽見有人驚呼時四處張望,當她發現距離自己不足百米的豺時,還并不知道那是惡獸,根本不知逃離!
“嗖”的一聲,一支箭先行貫穿了沖在最前面那隻豺的脖頸!
接着,一道黛色的身影橫在面前,寒光一閃,長劍出鞘——那豺的頭顱順勢滾落,剩下的另外兩隻見勢不妙,趕緊逃離。
此刻,群箭齊發,不少人已經發現了危機,一起開始攻擊起了那魯莽來襲的豺。
秦彤秋看着眼前的景象,已經被吓傻。但是當她意識到那滾落在腳邊的豺頭上,獠牙竟然比自己見過的任何動物都鋒利可怕時,才明白了剛才的險境。
那黛色騎裝之人蹲下身,對她問道:“沒事吧?可被吓着了?别看地上!”
說着,他趕緊捂住了秦彤秋繼續向地上瞥去的眼睛,“這可不好看!”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秦彤秋畢竟還小,膽子又大了起來。她提起雙手,摟住了身前人的手臂,“謝謝哥哥!”
她的眼睛被捂着,嘴卻是笑着的。
這孩子,實在奇特——當時的百裏末,便是這般想的。
秦昊發現了自己的女兒竟然出現在此時,也是吓得一身冷汗。對百裏末連連道謝後,打算親自帶着人把孩子送回去。
而百裏睿珩得知此事後,卻突然前來言道:“愛卿何必驚慌!既然這孩子如此大膽,讓她見識見識秋獵也無妨嘛!”
“臣女秦彤秋,給陛下請安!”見到百裏睿珩,她同樣毫無怯懦,卻是一臉笑容,福身行禮。
這咧着嘴一直在笑的女孩兒,在那數日秋獵時,不是纏着父親,就是跟着百裏末轉悠。
男人們出去狩獵時,她雖然也想跟随,可苦于不會騎馬,也隻好留在營地幫一些瑣事。
幾名随行的妃子對她甚是喜愛,晴妃知道兒子救了這姑娘一命,也對她好奇。
卻不曾想到,六歲的姑娘竟然已經會自己動手做吃食。
“娘說了,自給自足豐衣足食!即便我是相府嫡女,該學的也得早些學!琴棋書畫什麽的填不飽肚子,所以我特意還學了怎麽做吃的!”
一臉面粉的女孩兒,粉撲撲的臉蛋兒,總是能惹得一群女人笑得歡快。
“小饞貓,一會兒等大家狩獵回來,有得美味讓你享用!”
女孩兒的人緣讓百裏睿珩注目,知道她是左相府嫡女,自然也開始籌謀起了她的婚配之事。
“如此年紀竟然有這般心智,左相這女兒确實不一般!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看得出潛質。皇後覺得,衆皇子之中,誰與這姑娘相配最爲合适?”
“陛下,秦彤秋還小,衆皇子們能娶正妻的,如今也隻有太子與祺王二人年齡合适。等這秦彤秋及笄時再賜婚,其實也來得及呀!”
“不,這麽有趣的姑娘,早些定下婚事也挺好!若是她到了及笄年華,惹得衆公子欽慕,誰都不願放棄可如何是好?朕可得替朕的兒子們趕緊留下這個媳婦!”
“真沒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心急!”
窦雅筠掩口嬌笑,也就是在這一天,她明白了秦彤秋究竟得到了百裏睿珩的幾分欣賞。
“如此好女,自然是要嫁最好的夫婿!”
百裏末與秦彤秋都不知道,其實就在他們相遇的那些天裏,有些命運,已然注定。
百裏堯知道了母親的心思,一直有留意這幼小的女孩兒。
他嘗了這小姑娘做的烤團,甜滋滋的,不膩,也不沾牙,更是心中好奇。
而也就是從圍獵起,秦彤秋一直都會圍着身邊會騎馬的人,要求他們教自己騎馬。
可是,所有人都當玩笑一般,把她的要求當做了一時興起。
“彤秋,這都大半年了,你怎麽還想着騎馬的事!”
百裏末從未停止過被她“糾纏”,而終到了那他實在受不了,不得不妥協的一日。
“教你可以,但是你不許告訴你爹娘……不,誰都不許告訴,知道嗎?若是讓你爹娘知道我擅自教你騎馬,還不得到父皇那兒告狀去!”
“不會的……”古靈精怪的丫頭一轉眼珠子,“好吧好吧,我不說就是了!末哥哥最好了!我們今天就學吧?”
“不急,今天你先選一匹馬吧!”
如今,秦彤秋所選的那匹馬,已經不在世了。
百裏末在不知不覺之中,竟然走到了王府的馬廄旁。
這馬廄,還是這次回南吳後,才重新啓用了。
本來他以爲,自己的馬廄,自己的草場,或許這輩子就會成爲一片荒蕪。
“彤秋……”他将那荷包藏在了腰間,輕輕撫過那個位置,“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再陪你馳騁一回……”
約莫五十步的距離旁,一襲白衣的女子正站在風中,默默看着百裏末的背影。
“殿下……你到如今,也還是沒有忘記她嗎?”
焉雪咬着唇,眼中含着淚水。
“難道,你就不知道,我也等了你十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