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荃從袖子裏抽出了自己的雙手,張開臂膀按放在案幾的兩側,探着身子,對白司蟒言道:“哪怕是個沒什麽用的赦免也是好的!至少,讓清愈門的人能自由在南吳出入,而後……”
他那雙眼眯成一條縫,嘴角上勾起一絲笑意,“我那位幹外孫,畢竟是個能幹大事的孩子!既然他認了我閨女當娘,我這個做外祖父的,自然也要表示些誠意不是?”
“你……你們……”白司蟒一時語塞,驚訝不已,他趕緊站起身來左顧右看,見四下無人,再次關進了門窗,“你們是想翻案?不要命啦!都死了多少人了,還不夠嗎?”
“司蟒,你就不想想,當年晴妃被卷入這案子之中,成了謀逆要犯——而她的兒子如今爲什麽還好端端地活着,甚至如今還被賦予兵權?陛下若是真信了晴妃有殺他之心,爲什麽還要留着百裏末的性命?他就不怕兒子有朝一日來找自己報複尋仇?”
周荃再次揣起了雙手,把手腕兒都裹進了袖子裏,舒展眉頭,輕笑而道:“我們的這位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你難道不懂?他可不笨!當年若不是因爲百裏末中毒,或許他還真會被一同判了死罪……可是那下毒之人心太急了,這一遭反而讓陛下生了疑心!隻可惜,這麽多年了,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杜氏兄妹的清白。然而,當年爲什麽世天華都會被卷入其中,我至今亦是想不通啊!”
白司蟒坐下身,鎮定了片刻後,斜着身子回過頭再次看向周荃,“你們想用這件事牽頭?”
“不不不,”周荃連連搖頭,“這種事怎麽能當翻案的源頭呢?不過是大夫們被苛待之事,說起來就當是往事已矣,讓那些沒有直接參與涉案的大夫們還以清白之身,逝世之人得以屍骨回歸故土吧!”
“那何必費那麽大的勁兒查這件事呢?”
“你家丫頭若是遭了這種難,你咽得下這口氣嗎?”
“這個……咽不下!”白司蟒也如同撥浪鼓似的搖頭了,“但就這麽個理由,總覺得不夠啊!”
周荃嗤笑起來,“是不夠啊!你也不想想,究竟是誰給了那群卒子如此大的膽量,去壓榨大夫爲牟利的工具,路上還逼死了那麽多人?”
白司蟒頓時雙眼一亮,“嘿,對喲!我怎麽把這麽重要的茬給忘了呢!這樣吧,名單我記下,明兒雞一打鳴就開始查我刑部裏的那幾個家夥,有什麽消息我馬上就來通報給您!”
“行,你查刑部的,我去查護城軍裏混進去的那幾個!對了,戶部那兒有些難辦,讓你閨女也幫忙想個法子,逼他們就範可好?”
“包在我身上!”白司蟒又拍了胸脯,送走周荃後,他整個人松了氣,軟癱在榻上,嘀嘀咕咕地重複着一些話語。
忽地,他又蹿起身來,捏着那名單上幾個刑部裏混進來的那些窦氏耳目——也就是周荃托他查的那幾個人所有的檔案資料,走去了女兒的院子。
這二更天的時間,父親突然來找自己,讓白書娴頗感驚訝。畢竟平日裏,父親都習慣早睡早起,這時候多半都已經在榻上打呼噜了。
“爹?這是什麽?”白書娴翻閱着父親遞來的案卷,聽着他的叙述,不禁也愁眉不展了起來。
翌日,白書娴讓白司蟒安排了那名單上的幾個人在刑部大獄中值守。而他們所看護的犯人,被其他的獄卒們稱呼爲“大夫”。
好奇管着的是什麽大夫,那幾人果然上勾,從犯人口中聽到了自己是因爲身負謀逆之罪而被關押在獄中,他們則順勢猜想此人是否來自清愈門。
手臂上的刺青赫然在目,那臨時做獄卒的三人不禁嬉笑了起來。
“嘿,真沒想到,隔了那麽多年竟然還能遇到清愈門的人?你小子命挺大呀,竟然還能活着到這兒來?難不成醫塔放了人,就急着回來探親了?還是來參加這鬥醫大會了?”
犯人悶不做聲,似乎是被戳到痛處。
“清愈門的謀逆之罪并未被赦免,被人發現你們這種人在吳國逗留,必定會被舉報!别以爲出了麒麟醫塔你們身上的罪名就會消失!”
“可是!”犯人披散着頭發,大聲反問道,“各國都有條例,能入醫塔考核之人不都可以免了任何罪罰嗎?”
“呸!謀逆之罪,你當是小事兒啊!陛下當年親自裁定下了旨意,你們當去醫塔鍍個金就什麽都能一筆勾銷了?除非陛下親口赦免,否則你們這輩子都是戴罪之身!”
“莫須有的罪名被冠上已然是無奈,可我們爲何在那流放路上還要遭受那般欺淩!”
“傻瓜,你們這幾百号的人都活着去礦山,一路上得消耗多少錢銀糧食?更何況就你們這群人的身闆兒,一個個都細皮嫩肉的,在礦山做活兒,真能做得了幾日?還不如在路上賺些實在銀子給爺幾個花花!哈哈哈哈!”
“你們這些衣冠禽獸!”
“咱就禽獸了怎麽着?你還能吃了咱爺幾個不成?也不瞧瞧你自己,階下囚一個,橫個屁!”
“就是!”一旁幫腔之人繼續說着,“想當年若不是看在你們手上的醫術還能賺幾個錢,還有那幾個女大夫……啧啧……你們真就當剩下的那幾十個人也能活着進那醫塔?要不是當年,有那麽幾個貴人花了重金讓咱放你們這些個罪人入醫塔試煉——你們還真以爲能見得到麒麟醫塔的大門?如今,你們這些個該早就是礦山裏的一堆白骨了吧!”
“哼,既然有人花了重金讓你們放行,自然也有人花重金讓你們施虐吧?”
“哦喲,真聰明!”其中一卒子嗤笑,蹲下身看着牢裏的那名“犯人”——“話說,還真别提,人家給的好處,比錢更實在!瞧見沒,就我們身上這行頭,可不就比錢更實在嗎?哈哈哈哈!”
突然,獄道口的大鐵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吓得幾個獄卒渾身一哆嗦。回頭一看,刑部侍郎帶着一群人站在門口,怒視前方,瞪着他們幾個人。
“哎呦,原來是大人來了,咱們隻是在這兒巡……”
“把他們幾個都抓起來,剛才聽到的一切都記錄爲證詞作爲呈堂證供!”
“是!”
接着,三人剛被加起來,那牢門就被打開了。
“金老闆的演技真好,實在是辛苦了!”
“不辛苦,想到真的有那麽多大夫受到如此對待,在下也實在心痛!若是往後真能爲清愈門中的大夫赦免了罪責,還以自由之身,那就是在下積攢了福德了!”
原來那牢籠之中的人并非是什麽大夫,而是白書娴特意請來的一位戲班名角兒。
正是這等人,才能夠演繹得滴水不漏,讓那三名卒子露出破綻。
面前放着證詞時,白司蟒亦是難忍咒罵。
他沒敢告訴周荃,其實自己有個堂弟,曾經就在那清愈門中學醫。隻是,自從那道流放旨意被送出了吳國京城,他就再也沒有得到過堂弟的音訊。
白書娴了解了不少相關之事,也知道父親一直記挂堂叔的下落。
借助此事,她開始四處搜尋清愈門醫徒的消息,隻是在這吳國境内,仿佛“清愈門”這三個字依舊是禁詞,誰都不敢輕易提及,讓她一時間也難以下手,隻好托人在清伏山及吳國的邊境打探。
誘導所出的供詞,畢竟還不夠可靠。周荃的速度也很快,馬上就揪出了另外幾個人,一并将他們暗中抓捕并嚴加拷問。
得到的證詞越來越多之餘,嶽毐此人也被關押在了京兆府的牢獄之中。
畢竟,這件案子還沒有到刑部直接插手的地步,他們隻是找了清愈門人的家屬寫了狀子,投遞去了京兆尹衙門。
有兩幅遺骸被送檢,仵作得出的報告也着實讓人心驚。
京兆府的衙役們聯絡了當年流放路上的些許官府合作,記錄了一些村民的口供證詞,在鬥醫大會第三輪比賽開始之前,被寫成奏折呈上了百裏睿珩的桌子。
錢惠安得到了信報,知道了各地府衙對此事還算配合,趕緊找到了季清。
“季大夫,他們說今天就已經上奏去了!”
“是嗎,到還挺快……”季清輕笑,似是對此事走如此流程并不在意。
蘇泰一直參與其中,見季清并不怎麽高興,好奇問道:“師父,我也聽說各方都查到不少證據,要求今天讓皇上下旨徹查當年流放時究竟是什麽人下了命令讓官吏行不齒之事呢!”
季清順勢放下手裏的藥瓶子,瓶子叮叮當當地作響了一瞬,被擺放在桌上後,安靜了。
她擡頭看着錢惠安和蘇泰,回道說,“我不知道各處找到的證詞證據都是些什麽,更猜不到皇上會如何裁斷。吳國的律法雖然有明示,但我總覺得,那幕後之人,很難揪得出來。怕隻怕,那幕後下黑手的人,也是當年造就了投毒謀逆案的人。那樣的話,此人勢必會掩藏極深,或者見勢不妙,就馬上找些替罪羊來頂了罪過。”
被她這麽一說,蘇泰的興緻被馬上澆沒了。
錢惠安走上前一步,低頭輕聲道:“總之,能先赦免了清愈門的謀逆之罪,不也是好的?”
“希望如此,這樣師兄們可以自由出入吳國,倒也是方便許多。但是除此之外,我還真不敢奢望得太多。”季清忽然冷笑,擡頭看了一眼窗戶外光秃秃的樹枝樹杈,“赦免這莫須有之罪,又能彌補得了些什麽呢……我要的,是那些曾經欺淩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