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蘭自老太太病下便沒有去過學堂,繪雲繪珠也來看過她。原來圓圓的小臉蛋兒如今已經瘦出了下巴尖兒,越發襯得一雙眼大。
繪珠看了第二次來的時候便使了大錢讓廚房給她炖了一盅補湯來,繪蘭卻是吃不下,喝了幾口便放下了。依舊守在老太太的床邊,用熱帕子給她擦臉擦手。
這一病便病過了新年,過年的時候樓雲台依舊讓人給她送來了禮物。這次的禮物繪蘭卻沒有心思去拆開看看,抱香拿了進來,便放在屋子裏,看也不再看一眼。
大年那幾天,繪蘭在屋子裏陪着老太太都能聽見那炮仗聲。蘇子進雖然也還是每日來,卻也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他在忙着打探消息。而趙氏更是隻是每日來應個卯似的,繪蘭瞧見她喂過一次老太太藥之後便不讓她喂老太太喝藥了。
她根本沒上心仔細,繪蘭生怕她燙了老太太。她心底什麽都明白,沒有哪個兒媳婦兒會有多喜歡婆婆,哪怕是像老太太這樣省心的,趙氏也還是不喜歡。特别是在森嚴的古代,她還得敬着她。
梅姑看繪蘭這個樣子也是心疼,卻也沒辦法,隻能變着法兒的讓廚房給她做吃食。
正是新年,繪彤正在給趙氏挑衣裳。她的指尖劃過一件件華衣,最後挑出一件銀紅的遞給趙氏。
趙氏微微皺眉道:“如今你祖母還病着,我穿的太豔,傳出去總歸是不好的。沒得還連累你……”
繪彤不由她說,便将衣裳交給紫蕊上前握住趙氏的手道:“母親别擔心,如今正是新年。前來拜禮的人更是不少,你若是穿得太素淨了反倒不好,再說了,這件不過是銀紅,并不是正紅,有什麽可擔心的?”
她笑着,她穿的也是一身水紅之色。前世她喜愛素雅的衣裳,今生卻碰都不碰,所有的衣裳無一不是鮮豔的。隻有她知道,那素白的衣裳跌落塵埃之後,是多麽的難看。而這些豔麗的衣裳,怎麽會與那低賤塵埃有緣?她要提醒自己,自己本該是一世尊貴的,絕不能容塵。
現在老太太都快死了,她們又何須再容忍,她知道,祖母不喜歡她母親,也不喜歡她。她的生死,她并不放在心上。
前世裏,她是還活了一年的。卻不想,這一世居然去的這樣早。她想起臨水回禀她的話,說老太太連喂藥都喂不進去了。這樣的老人,怎麽可能還能康複呢?
據說那個繪蘭日日守在她窗前,寸步不離。繪彤想,她是心慌了吧?能護着她的人,隻有老太太,而老太太死了,她便再也沒有了依仗,今後還不是自己想将她如何便如何了?
而且,她早就在她身邊埋下了東西,她的一生,注定要被她掌握在掌中。誰讓她得天厚愛,重生一世呢?将那些人踩在腳下,本便是理所應當的。
正說着,丫鬟進來道,春姨娘來了。
繪彤眼中閃過一絲陰寒,這個姨娘,她也該着手料理了。
今年的雪尤其的大,一夜醒來便是已經到膝蓋的大雪了。幸好繪蘭也不出門,若是她出門,恐怕一雙腿都得被埋個嚴實。
老太太這一病,倒是來了些人家來看她。都是從前的閨中好友,不能來的也指了媳婦前來,看看人可好?
蘇子進都以爲老太太是要這樣病過去了的,可是沒有想到開春的時候,老太太竟然好了起來。那一天杏花初初綻放,老太太一覺醒來居然開口要吃的了。
繪蘭和梅姑一喜,忙吩咐下去讓廚房先上一碗煮的軟爛的雞湯面條,在熬上一鍋白粥上來。
老太太卧床幾月終于起身了,隻是人精神不好。繪蘭倒是覺得正常了,睡了那麽久,人的身體沒活動着一起床,自然精神身體都跟不上。隻要接下來好好的調理養着,便會慢慢的好起來。
繪蘭盯着老太太用了辦完面條,再用了梅姑送來的熬得面上一層米油的白粥,才放下心來。一雙眼瞧着老太太瘦下來的面頰,眼睛便蒙上了一層的水霧。
老太太見她這個樣子心中好笑,伸手點點她的鼻尖道:“祖母雖然病的昏昏沉沉的睡着,但是祖母的心中可是明白着呢。我的四丫頭,這些日子以來,可是都寸步不離的守着祖母呢。”
繪蘭嘴一撇,便要哭道:“祖母病得難受,繪蘭也難受。如今,祖母終于好了。”老太太對她張開手臂,繪蘭站起來小心的依偎進老太太的懷中,她的身上還有濃濃的藥味,繪蘭感覺到她的體溫,感到分外的安心。
“祖母都明白呢,都明白。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祖母都明白。隻是可憐我的四丫頭,”老太太從懷中吧繪蘭扒拉出來,捧着她的小臉兒道:“都瘦成這個樣子了,祖母瞧了,可真是心疼。”
繪蘭卻是一笑道:“那麽祖母就陪着繪蘭多用些飯菜,把臉蛋兒養回來便好了。”
老太太聞言一笑,将繪蘭抱着,閉上眼感受這一次的歡喜甯靜。
老太太慢慢好起來了,趙氏卻有些慌神。老太太病中她是怎麽作爲的,她自己心中也是明白的,而且她過年時候還穿了顔色鮮豔的衣裳招搖。這婆婆本來便是不喜歡她,如今隻怕更是想要責罰她吧。
趙氏心中惴惴不安卻還是按照老太太的規矩,十五的時候去請安。未曾想,老太太一句重話也沒有說,隻是随意的問了問她些事情便擡手讓她走了。
趙氏覺得奇怪,繪彤卻不這麽覺得,這樣子的老太太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她那般的心疼寵愛繪蘭,她現在不給趙氏難堪爲難,便是爲了防着萬一她這時候大去了,趙氏不把她對她的不好撒在繪蘭身上。老太太是可勁的心疼繪蘭,繪彤心中明白。
繪蘭第二日便開始向趙氏請安了,趙氏當着一屋子人的面說了幾句繪蘭乖巧孝順的話,又給了她些補品,讓她多補補,吩咐了廚房每日給四姑娘炖湯喝。繪蘭一出門,繪珠便拉着她不斷的歎氣。
繪蘭知道她要說什麽,也不說什麽虛假的話,便對她道:“祖母待我好,我自然是要待祖母好。若是我那般的守着她,照顧着她,她的病能好起來。便是讓我再受些苦,我也是甘願的。”
身後追來的繪雲聞言一怔,她不由的想到了若是老太太死去了。繪蘭會如何?老太太若是死了,繪蘭便和她們一樣了,不,是比她和繪珠都還不如,就像裏面的繪安一樣。
繪雲這樣想着,心中忽然不見了對繪蘭的心疼,倒是生出一股快意來。她的嘴角不由的勾起,帶着淺淺的笑意,等到她發現的時候,自己被驚覺出了冷汗。
她怎麽能有這樣的想法呢?她對繪蘭雖然沒有交心,但是她病中她也帶着東西來看看她,尋常對她也是敬愛,爲何,她會有這樣可怕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