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最早的不是我們,另有其人。”
關玲珑笑道,她是青霄城關家千金,天生麗質,沉魚落雁之美貌。她一颦一笑似月宮仙子,閉月羞花,吸引了不知多少翩翩才子。
“封禅,我看他不是來得早,而是壓根沒有回去。”
陳子凡語氣略顯僵硬,神态勉強,本想在關玲珑面前彰顯自己出生豪門,卻勤學苦練的珍貴品質。沒想到話剛說出口,就看見封禅獨自在空曠的科室裏讀書,無形之中搶了他的風頭。
兩人走進課室,看見封禅桌子上的饅頭和野菜,各自露出不同神态。
關玲珑的憐憫和欽佩,陳子凡的厭惡與不屑,那碗吃剩的野菜着實有點惡心。煮的稀爛,豬油飄在湯汁上,還有一點黑乎乎的鍋灰,陳子凡差點沒吐出來。他家用餐都是幹幹淨淨,色香味俱全,連倒掉的剩菜都比那碗殘羹好看,好聞一些。
關玲珑雖然極力隐藏,眉宇之間也有點不舒服的模樣。
“封禅,早啊。”關玲珑笑着打了個招呼。
“恩。”封禅正看得津津有味,沒怎麽注意兩人,頭也不擡低聲應道。
關玲珑心裏有點不舒服,卻也沒說什麽,走到靠窗前排一個位置坐下。陳子凡輕哼一聲,嘀咕道“裝模作樣”,然後坐在關玲珑的旁邊。
案桌夠長,可以供兩人一起讀書。
但按規矩,一張案桌就一個學生。
關玲珑看到陳子凡坐在旁邊,細眉輕鎖道:“你怎麽坐我的位置,擠在一起很熱。”
陳子凡見她發脾氣都如此惹人憐愛,微微一笑道:“又沒上課,我們可以一起探讨學問,隔開一點就不熱了。”
說話間他向外挪挪屁股,和關玲珑隔開兩拳距離。
關玲珑拿他沒辦法,幹脆眼不見爲淨,拿出一本《管子》閱讀。《管子》一書乃是法家聖人管仲所著,所述霸政法術,治世經濟,被譽爲法家先驅,聖人之師。
陳子凡則和封禅一樣,拿出一本《道德經》來看,他不解地看向關玲珑:“當今皇上推崇道家,科舉必考老子學問,還有一個月秋闱,你怎麽看管子的書?”
關玲珑表情淡然,眼中隐含一絲不屑,說道:“老子主張清靜無爲,乃是不思進取,讀他的書有什麽用?無規矩不成方圓,無法律不成國家,想學治世之本,自然要看法家書籍。如果隻是爲了科舉,浪費時間去讀沒用的書,我甯願不考科舉。”
陳子凡聞言一怔,随即笑道:“說的有道理,那我也不看了。”
雖然大夏皇帝推崇道家學術,卻沒有反對其他學術,因此文學界風氣開放。不同道統的學生相互探讨,貶低吹捧,這種事情很常見。
封禅也聽到了關玲珑的話,沒想到這位關家千金還是一個有志向,有性格的姑娘。不過關玲珑出生貴族,有本錢追求“理想”,封禅萬萬跟不得風。
再者說,老子所說的清靜無爲,并非關玲珑講的那般不堪。如果道家學術什麽用都沒有,皇帝又怎麽會推崇,萬民又怎麽會敬仰,夏國又怎能步入太平盛世。
很明顯,關玲珑沒有深入了解道家學術,不知聽了誰的诋毀。
“無爲勝有爲,道本是無,無中生有,才是順應天理,才是至高境界。”封禅年少心性,忍不住開口替偉大的老子辯駁一句。
“你說什麽,我沒聽懂。”關玲珑隐隐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但她沒有鑽研道德經,僅憑一句話難以理解。她看向封禅,目露疑惑。
陳子凡也看向他,目露不悅之色。
之前被封禅攪了雅興,陳子凡便有些不開心,此時又被他攪了好事,更不開心。任誰在追求美人的時候,突然被人橫插一腳,都會心生厭煩。
封禅隻是一時興起,想替老子辯駁,但是看見陳子凡警告的眼神,瞬間冷靜下來。陳家在青霄城勢力不小,封禅得罪不起,也不敢跟陳子凡作對。
轉過許多念頭,封禅故作迷惘道:“我念書而已,不好意思打攪你們了,我小聲一點。”
陳子凡見他識相,皮笑肉不笑道:“最好不要念出聲,别人也要安靜。”
封禅好似什麽也沒發生,和善地點點頭:“放心,我不念了。”
——
封禅之前開口的時候沒有轉過頭來,而是一邊看書一邊說的,所以關玲珑也不确定他是在念書,還是在辯駁。搖搖頭繼續看《管子》,關玲珑腦子裏卻一直出現方才那句話。
無爲勝有爲,道本是無,無中生有。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到底哪裏有道理,她又說不出來。想再問一問封禅,她又不好意思,想了想幹脆放下管子一書,拿出道德經來看。
“你不是說老子的書沒用嗎,怎麽又看?”陳子凡不解道。
“話是這樣說,不過管子什麽時候都可以看,鄉試卻隻剩一個月。”關玲珑沒有說她是被封禅那句話吸引的,而是随口找了一個理由。
陳子凡被她前後不一的解釋搞的暈頭轉向,于是也換回道德經來看。
“道德經我看了五六遍,差不多吃透了裏面的經義,你有什麽不懂可以問我。”比起法家學術,陳子凡對道家學術更了解一些。
關玲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根本沒有向他請教的意思。
陳子凡見她隻顧埋頭苦讀,既不說話也不看自己,心中有些氣餒。美人在旁,陳子凡哪有心思看書,腦子裏淨想着怎麽吸引關玲珑的注意力。
關玲珑一副專心緻志的模樣,很難找到機會,硬生生插話反而不美。陳子凡一邊假裝看書,一邊思索着怎麽跟關玲珑套話,餘光無意間撇到了封禅身上。
封禅也在看道德經,陳子凡靈機一動,想到一個“聲東擊西”的計策。
陳子凡看向封禅,又看見了他桌子上那碗殘羹,感覺有點惡心,立即挪開目光笑道:“封禅,俗話說三人行必有我師,此時我們正好三人,不如一起探讨道家學術。”
封禅心中不悅,若是尋常人打擾他看書,他也有脾氣。
隻是陳子凡背景龐大,他不好直接拒絕,隻能虛與委蛇:“陳公子文采不凡,博學多才,哪用得着我來獻醜。”
論人情世故,封禅多少懂得一些,誇贊陳子凡的時候表示不想參與。換個聰明人自然聽得出他話中有話,陳子凡卻以爲封禅真的在誇他,事實上,就算陳子凡聽出來,他也不會放過封禅。
“封兄太謙虛了,諸子百家各有所長,十人讀書有十種見解。我們相互探讨,相互采取,定能有所收獲,何來獻醜一說。”陳子凡喜悅之中,連稱呼都變了。
“不好吧,關小姐還要看書呢。”封禅不願和陳子凡有瓜葛,見關玲珑一心讀書,想拿她當擋箭牌。
“沒關系,我正想聊聊。”關玲珑卻放下書,莞爾一笑道。
——
所謂的學術探讨,更像陳子凡的個人秀,幾乎是他一個人在炫耀。陳子凡自以爲讀透了道德經,解釋起來有條有理,實際上很多地方都說錯了。
關玲珑沒怎麽看,還真以爲陳子凡吃透了,不時向他請教。陳子凡要的正是這種效果,心中喜悅不已,解說起來更帶勁了。封禅不想得罪陳子凡,不管他說錯還是說對,都點頭應和,盼望着這場個人秀快點過去。
“封禅,之前你說無爲勝有爲,無中生有是什麽意思?”關玲珑問了陳子凡幾個問題後,覺得時機成熟,又向封禅請教之前那句話。
“無爲是一種心境,也是一種态度,一種行事準則,說起來有點繁瑣。”封禅說道,很多人把無爲當成躺在床上睡覺,什麽也不做。
這種理解完全錯誤,難道老子一身修爲,學識,是睡覺睡出來的?當然不是,無爲可以指心中無欲無求,也可以指行事順應自然規則,還可以指善上若水,善萬物而不争…真要解釋起來,這一句話蘊含的道理實在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封禅哪有時間給别人的女人解釋那麽多,于是想敷衍關玲珑。
“你說,我聽着。”關玲珑撐着下巴,擺出一副聆聽的模樣。
“不如讓陳公子來解釋,陳公子精通此道,我正想請教。”封禅看到陳子凡的暗示,于是把包袱丢給他。
“玲珑既然想聽你解釋,還是你來說罷。”陳子凡看向封禅,故作推讓的時候,偷偷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再推回來。
大家都是白鹿書院的學生,憑什麽我要浪費學習時間,配合你追女人。想到之前陳子凡威脅的眼神,封禅心中氣悶,恨不得一拳打斷他的鼻子。
封禅又不是傻子,陳子凡表面上客氣,眼中卻帶着一絲鄙夷,他豈會看不出來。尤其是偶爾撇到桌上那碗野菜湯時,陳子凡極力忍耐惡心的表情,深深地刺激到了封禅。試問,對一個瞧不起自己的人,還要耐着性子陪他玩遊戲,誰心裏能痛快。
“我才疏學淺,還是陳公子來解釋吧。”封禅的表情變得冷淡,暗道你要是再玩,老子就不奉陪了。
“既然封兄如此客氣,便由我來講一講算了。”推來推去,陳子凡做足了樣子,這才開口說道:“無爲勝有爲,乃是中庸之道,和不求無功,但求無過有異曲同工之妙……”
聽到陳子凡的解釋,封禅心中不屑,就這水平也敢說自己看透了道德經。便是匆匆掃了幾眼的關玲珑,都覺得這種解釋有些牽強,細眉緊鎖。
陳子凡還以爲關玲珑在思考,心中别提多得意了。
“封禅,我還想聽聽你怎麽說。”不料,關玲珑聽完他的解釋之後,又看向封禅。這次輪到陳子凡皺眉頭,到了這種時候,他也看出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