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翻滾,屋外的熱度不遜盛夏。
這種憋悶的熱度已持續了半月,看樣子兩天之内便會下雨。
葉小浪喜歡雨,尤其喜歡溫暖的秋雨,絲絲柔柔點在臉上,似乎每一滴都帶着甜膩。
雨後的空氣也是最新鮮的,仿佛天地醒過一場美夢,終于懶洋洋睜開眼睛。
可雨究竟何時才會下呢?
他心不在焉地打了個呵欠,半睜着眼打量桐木桌上那幾張瓷碟。
醬拌牛肉,油炸花生,一海碗濃香四溢的九醞春,人世間最安閑自在時刻莫不如此。
或許是上天對他偶有偏愛,讓他能找到山野黃泥路旁這一小酒肆。柱梁桌椅雖然都有些年頭了,卻被打掃得很幹淨。
他端起海碗猛灌一口,酒液沁涼入肺,将趕路的疲憊與燥熱一掃而淨。
痛快!他心想,比去年偷到那顆夜明珠還痛快!
葉小浪是名飛賊,或者按他自己的話說,是名俠盜。
既然是俠盜,總該有自己的綽号。而江湖規矩,給武者起綽号可從招式、作風、衣着三個方向下手……也不知道誰定的規矩,反正幾十年幾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葉小浪的招式?沒人領教過。因爲他跑得太快,追都追不上何談領教?
葉小浪的作風?尋常盜賊總要夜半三更時,蹑手蹑腳地來,靜靜悄悄地走。而他不同,他喜歡捧着戰利品站到屋檐上,大搖大擺地在衆人眼皮底下走,活像個纨绔公子。
葉小浪的衣着?普通的藍衣裳,逛一次市集能撞衫三次。不過他每次出手,總會戴一隻猙獰的魍魉面具,皎皎月光下猶如鬼魅。
據此,江湖人最後敲定,送他一個“鬼面公子”之名。
一傳十十傳百,他的名号和面具,就這樣在江湖上傳開了。
雖然這個稱呼對他的相貌有貶損意味,但葉小浪覺得,既然稱号已經叫響,也就懶得再去換一個。
君不見,人稱“飛天螳螂”、“遁地鼹鼠”、“花斑蛇”、“千足蟲”的都還好端端的在江湖上行走呢,比起這幫人,“鬼面公子”好歹還是個人類啊!
再者說,對于那些爲富不仁的官商來說,他可不是比鬼還可怕嗎?
作爲一名小有名氣的飛賊,“鬼面公子”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條路上。他在等一個人,确切來說,他在等那個人藏于懷中的寶物。
那個人是正陽教四大真人之一的葛太清。
那件寶物是傳說中一千五百餘年前,周文王遺存于世間的“河圖洛書”。
江湖上傳說,得河圖洛書者得天下。
河圖洛書的背後或許是富可敵國的财寶,或許平寇安邦的兵法,或許是獨步天下的武功……可至今也沒人解開文王留下的謎團。
正因爲未知,它的秘密才更加誘人。
這“河圖洛書”本是雙圖一體,經正陽教掌教真人烏遊嚴格管控,鎖在皇宮禁地的某一處宮殿地磚下。不過葛太清已經背叛了正陽教,偷偷帶走了河圖洛書,以期和他的擁趸自立門派。
原本烏遊得皇帝器重,正陽教差不多已成爲天下第一教派,江湖人即使垂涎河圖洛書也不敢輕易造次。可如今葛太清既然主動脫離朝廷保護,江湖人便如餓了許久的野狼,一個個都瞪眼鼓腮四處搜尋他的蹤迹。
葉小浪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他對天下沒有興趣。他知道“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可惜他不僅不是聖人,而且連聖人的皮毛都不沾。
他隻是覺得有趣。
試問,一名飛賊想要在江湖上揚名,他應該做什麽?
自然是去偷,偷最令人垂涎的寶物,偷最難偷的寶物。
若是河圖洛書到了葉小浪的手裏,他豈不是已然超越了十年前鼎鼎有名的怪盜“十方行者”,成爲名副其實的“偷王之王”了?思及此處,葉小浪掌心微微發癢,恨不得立刻和葛太清交手才能安心。
當然,他畢竟是個老江湖,知道凡事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一個最好的出手時機,一擊得手。
他一面等待,一面打量客棧内的其他人。
這山村野店賓客不多,基本上全是要往城裏販賣獸皮野味的獵戶。
秋天正是打獵的好時節,半月後的集市他也該去逛逛,添置一雙鹿皮靴子或一件狐裘披風。
大胡子掌櫃在後廚忙着片牛肉,跑堂的是個不過十五六的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上嵌着兩隻烏黑的眼。少年與青年最大的分别,便在于眼睛裏閃爍不定的精光,即便衣着粗陋生活不如意,依舊充滿希望與朝氣。
葉小浪想起自己的少年時光,心裏唏噓不已。
他端起海碗,覺得這酒喝的有些無聊,不禁想同跑堂聊聊。
可不等他開頭,那少年忽的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門邊,扯開嗓子叫道:“玉液慰風塵,不如九醞春,今飲八碗九醞春,明日福祿送進門嘞——”
葉小浪輕笑:“小娃娃,你這酒和當年曹丞相上貢的,果真是同一種?”
跑堂少年道:“客官您真識貨,喝我們這酒,就跟皇帝一樣啦!”
葉小浪笑意更盛:“如漢獻帝那般被曹孟德做傀儡操控?那還是少喝爲妙。”
跑堂少年白了他一眼,便殷勤地迎向外面策馬而來之人。
隻見熯天熾地一團火紅,從一匹烏黑油亮的紫燕骝上躍下,寶馬良人,似乎是名孤身遊玩的闊少。
那闊少拴好馬,對跑堂少年笑道:“沒想到這山野之地還有酒家,不知店家的酒味道如何?”
跑堂少年忙說:“我家掌櫃的酒可是祖傳三代的秘方,十裏八鄉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酒了!”
紅衣闊少滿意地點點頭,左右掃了一眼,便徑直到葉小浪對面落座。
“兄台不介意我坐在這裏吧?”
這位紅衣闊少有張白皙的瓜子臉,琥珀般的杏眼,唇角彎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可惜他喬裝的功夫還不到家,葉小浪多看了兩眼,便知道“他”其實是名女子。
興許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裝出來遛馬了?她不是“鬼面公子”該等的人,他笑了笑,便繼續喝自己的酒。
這位紅衣女卻似乎對他頗有興趣,開口向跑堂少年點了幾樣小菜後,忽然向葉小浪莞爾一笑,說:“喝酒就像下棋,一個人總是不成的,我想請兄台陪我喝幾碗,不知兄台賞不賞臉。”
女子所提出的要求,葉小浪總是不大擅長拒絕,尤其這女子長得還不難看。
可在你等着辦正事的時候,這山林野地裏忽然蹦出的陌生人,要請你喝酒,其中必定九成有詐,一成有毒。
葉小浪擡起眼:“姑娘要替我付賬,我當然求之不得!”
他把“姑娘”二字咬得很重,然而紅衣女臉上卻一絲尴尬的影子也沒有。
他又道:“隻是我這人有個壞習慣,隻和朋友喝酒。”
紅衣女略一挑眉,笑道:“兄台怎麽知道我不是朋友呢?”
葉小浪夾了片牛肉,使勁嚼了幾口,再一臉享受地咽下肚裏,回味良久才說:“若是朋友,腰帶上何必别刀呢?”
紅衣女瞟了眼自己的腰際,道:“世道紛亂,不過防身罷了。”一轉臉,她不慌不忙地接過跑堂手裏的酒碗,端端正正放到他面前,接着說:“并且,這是劍,不是刀。”
葉小浪看着那碗酒,無奈道:“怎麽有你這樣自作主張的人?”
紅衣女笑道:“聽說喝八碗就能做丞相,兄台多喝幾碗,不是離曹孟德更近了些嗎?”
跑堂少年又往紅衣女面前擱了碗酒,似乎是自言自語:“能不花錢喝酒,還這麽推三阻四的,什麽人呐……”不知是他天生不懂何謂“自語”,還是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這句話全須全尾被葉小浪聽進了耳朵裏。
隔壁幾桌歇腳的獵戶也擡起眼,齊刷刷看起戲來。
葉小浪這回是騎虎難下,隻好說:“相逢即是有緣,可下回若還能見面,我也不會請你了。”
紅衣女大笑:“若有下回,還是我請!”說着,便捧起自己面前的碗。
葉小浪也舉起碗,道:“請!”脖子一仰,一碗酒便被他喝得幹幹淨淨。
不,與其說是“喝”,不如說是“倒”。
把酒倒進他的喉嚨,和倒進一口深井,似乎并沒有什麽分别。
紅衣女愕然:“兄台喝酒可太快了。”
葉小浪笑道:“閣下莫非是心疼荷包?晚了!再拿酒來!”
這才是他真正的飲酒實力,别說八碗,哪怕十六碗也不在話下。酒肆裏的獵戶都是黝黑健碩的莽漢,平日他們一個個酒量并不小,此刻卻也被這清瘦的年輕男人驚得目瞪口呆。
跑堂少年從缸裏舀酒,面帶笑意地說:“喝得這樣拼命,萬一醉了怎麽辦?本店可沒有廂房,隻有個馬棚勉強能睡人。”
“我的朋友怎麽能睡馬棚?”紅衣女朝葉小浪比了個向外的手勢,“我這匹馬馱兩個人不是問題,你要真醉了,我帶你住鎮上的客棧。”
葉小浪向上彈了顆花生,用嘴接住,笑道:“我盡量不要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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