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一喝便喝到了未時三刻,獵戶們要趕在天黑前到達鎮上,此時已陸陸續續結賬離開了。酒肆内便隻剩下兩個客人:紅衣女,和喝掉第八碗酒的葉小浪。
“借你吉言,明年金榜題名的,可能就是我喽……”
葉小浪的前額沁出了汗,眼珠的轉動也緩慢了些。
紅衣女倚在門邊,欣賞夠了他的醉态,然後遠遠眺望土路盡頭掩映的樹木。
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濃密的烏雲從天邊一角壓過來,帶着卷地的風,一陣蕭瑟冷意。
秋雨的來臨,比葉小浪預計得更快一些。
紅衣女輕笑一聲,忽然對坐在酒缸旁閉目養神的跑堂少年說:“快醒醒,你的大生意上門了。”
少年忙打起精神,滿面堆笑地小跑到門口,看到遠處塵土彌漫處又來了一小隊車馬。
花梨木的馬車是嶄新的,清漆刷過三層,在日光下必定能亮得晃眼。車門和車窗都用湖綠色的簾子蓋住,仔細地瞧,大約是雲錦一類極其昂貴的料子。
車夫中等身材,可鬓邊已經斑白了,馬車左右各有兩名精壯護衛,前前後後六匹馬個個膘肥體壯。
馬車趕到酒肆門口停下,馬上的人卻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跑堂少年上前牽馬,被車夫一記怒瞪阻止了。他悻悻收回手,高聲叫道:“今飲八碗九醞春,明日福祿送進門,客官,十裏八鄉再沒有比我們店更好的酒啦!”
護衛們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卻仍騎在馬上不敢有動作,他們在等待馬車中人的命令。
這時,一個略帶西南口音的男聲響起:“歇半個時辰再上路。”
護衛立刻下了馬,千恩萬謝道:“多謝真人。”
裏面的人又開口:“老李,你去驗菜,替我端來。”
車夫老李躬身應下,走進酒肆。他的下盤穩健有力,是練家子。
葉小浪擡眼看紅衣女,後者恰巧也在看他,又狀若無意地飛快撇過了頭。
他夾起最後一塊牛肉,眼中湧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因爲他終于知道這紅衣女是誰了。
她可不是什麽喬裝出來遊玩的大家閨秀。
葉小浪是一個賊,而這姑娘是兵。
她本命叫燕甯,至于綽号嘛……
還是江湖老規矩:給武者起綽号可從招式、作風、衣着三個方向下手。
她的招式很雜,聽聞她不管得到什麽武功秘籍,都要練會前三招;
她的作風很兇,聽聞她一言不合,就要砍斷别人的右手以示懲戒;
她的紅衣服,紅色……令江湖人聞風喪膽,談虎色變的紅色!
她是雍王府三大密探之一,江湖人稱“燕紅衣”。
此時跑堂少年正給第四名護衛舀酒。見老李進門,四名護衛自動分開,齊齊看向他。後者拿着根不知哪裏變出的銀匙,熟練地插】進碗裏。
跑堂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氣得漲紅了臉:“你們拿個勺子想吓唬誰呢?不過是要吃霸王餐吧!這樣的人我見多了,盡管來試,試出毒】藥先毒死我!”
不過沒人理他。
五個人圍着等了片刻,老李看到銀匙沒有變色,又取出來嘬了口酒液,才放心地點頭。
護衛們松了口氣,再忍不住胃裏饞蟲,一番鲸吞豪飲。一名護衛順手抓了一把身邊竹篩上的花生,想拿來下酒,可老李上前一下打翻他的手。
跑堂少年心疼花生,當下就要和老李理論。葉小浪已有半醉,忍不住出聲譏諷:“油炒花生也能下毒嗎?豈不是成了蓮子。”
老李“哼”了一聲,當作未聽見。花生米不好驗毒,他幹脆不吃,直接聞着牛肉味往廚房裏走。
葉小浪呵呵一笑:“這位前輩,雖然凡事小心是個好習慣,可真正的高手想要殺人,絕不會使用毒】藥。”他一面說話,一面端起已空的酒碗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老李停下腳步,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起了什麽疑心。
靠在門邊看了半天戲的燕甯走到兩人之間,抱歉地笑道:“我朋友醉了,在說胡話。”
葉小浪似乎真的喝多了,從她背後探出半個身子,繼續對老李說:“老頭兒,我要是想殺你,哪怕是這酒碗,照樣可以……”
他眉頭忽然一皺,手中的海碗劈空而出,直直撞相老李的面門。
老李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鼻梁已被齊根砸斷,鼻血如泉水般湧出,他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鼻子,可未待痛覺傳到,腦中已經如蒼蠅亂飛,“嗡”一聲便昏倒在地。
如果那是一把刀,他現在已經死了。幸好那隻是一隻碗。
葉小浪打了個呵欠,擡頭看向燕甯:“我喝得太多了,還是小睡一下爲好。”
燕甯蹙眉:“明明喝了我的酒,卻非要給我添麻煩!”
那四個護衛從沒見過這樣快的手法,直到老李倒下,他們才如夢方醒,抽出腰中的佩刀襲過來。
燕甯歎了口氣,攤手抽出兩把短劍:“可惜我功夫未練到家,隻好以兵器取勝。”
不等她這句話說完,其中赤紅臉膛的護衛躍步向前,一柄鋼刀豎劈向燕甯頭頂。
燕甯雙腳紋絲不動,手中寒光一閃,那鋼刀竟像豆腐般生生被截成兩半,前段向斜側彈飛,悶聲嵌進柱子裏。
另三名護衛相互使了個眼色,同時沖到燕甯面前。削鐵如泥的短劍隻有兩把,同時對付三個人,這弱質纖纖的“闊少爺”做得到嗎?
燕甯後退一步,雙手翻花,毫不費力地接住左右兩把環首鋼刀。
而剩下那人已經沒辦法沖過來了。他胸口不知何時穿透了一枚鋼釘,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
一個人能在左右手同時使劍的時候,從袖中飛出暗器嗎?
但燕甯卻做到了。
要他命的不是雙劍,不是鋼釘,而是這件紅衣服。紅色!
伴随第四人的死亡,失去武器的二人與先前那名護衛聚作一團,警惕而恐懼地一步步朝屋外挪去。
“一群廢物!”車内的人終于出聲斥責,“給我退下!”
話音剛落,簾布掀開,一名灰衣中年男人一躍而出。
他站在門前,屋内的人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灰衣,而是道袍,前擺袖籠均刺繡着陰陽八卦圖案。他一手撚着胡須,另一手提着柄精鐵長劍。
這就是江湖群狼眼中的肥肉,葛太清。
燕甯盯着葛太清,和煦一笑:“葛真人,别來無恙。”
莊子雲,“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然而葛太清不會有這般超脫的心境。
葛太清眯起眼:“是你?烏遊竟然會求助于雍王府?”
“烏真人也好,張真人和王真人也罷。”燕甯淺笑,“不管求助的是誰,他都是雍王府的客人,待客之道我還是略有所知。”
葛太清獰笑道:“你未必攔得住我。”
燕甯淡淡道:“不錯,你若還有退路,大可以離開。”
葛太清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道:“你以爲正陽教會對雍王府心存感激嗎?”
燕甯道:“我不敢妄下判斷,隻要雍王殿下相信,我就相信。”
葛太清看着她,瞳孔忽然急劇收縮,他先一步展現了殺意。
燕甯仍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道:“您在江湖上應多加小心,因爲您的性命比我要值錢得多。”
她亮出雙短劍,直朝葛太清眉間襲來。
這一招并不精準,他隻需一眼就能發現三處破綻,想要閃避和招架都易如反掌。
葛太清運動手中長劍,他知道自己絕對接得住這一劍。
可那隻是虛晃一招,燕甯側身避過劍勢,右腿直擊葛太清肋下。
這一腳又快又狠,葛太清光是爲了躲開這一踢,就險些因收力過快而摔倒。
可誰知,就連這一腳也是虛招。
她不是個信奉“一招制敵”的人,一擊不中,第二招和第三招便會閃電般跟上來。
燕甯袖中“咻”地一聲,便有數道寒光飛向葛太清脖頸。葛太清提劍一掄,劍尖折扇般擋住,虎口被震得發麻。
氣急敗壞中,他想起自己還有後招,左手自腰帶上一摸,兩股黑煙騰空而起,打着旋朝燕甯飛去。
燕甯順勢後翻,兩枚毒煙彈同時射入酒缸中,隻聽“嘩啦”一聲,陶土碎片和酒液潑灑到黃泥地上,呲呲泛着白沫。
還未等他喘口氣,燕甯挑起一條長凳向他甩去,他長劍劈開木闆,面前正是燕甯的劍梢,凜冽寒光直指他咽喉。葛太清勉強躲過,那鋒刃将将割斷他半茬胡須。
既然能成爲四大真人,葛太清的功夫必定不俗,可惜以他的速度,跟兩把短劍糾纏已是極限。
葛太清站穩身體,忽然感覺小腿上一陣刺痛,麻痹的感覺從中箭處蔓延到全身。
他這才明白自己忽視了什麽。
跑堂少年端着一把弩,興奮地朝燕甯眨眨眼。
葛太清已經沒有後悔的時間了,不過五步的功夫,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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