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三十六天罡



無月,無星,涼風陣陣。

蒙蒙細雨後潮濕的風,從石闆街穿堂而過,打在勻速前行的馬蹄上。

這條街的盡頭便是孔雀山莊。

燕甯感覺紫燕骝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有一團鐵腥氣,從她面前直逼而來。

那是一條鞭子,寒光閃閃的九節鞭,就宛如翻浪銀龍襲向燕甯。

這條鞭稍的威力,足以讓蠻牛皮開肉綻,更何況一個人。

燕甯松開缰繩,仰躺着,竟從馬車左側蹿了出去,鞭稍擦着她的烏紗幞頭而過,一聲巨響後,深深嵌入花梨木車廂。

那條九節鞭往回一收,頓時消失在夜空裏。但從她背後卻又射來一排銀針,如雷電之勢,迅疾而淩厲,拖着五彩迷幻的殘影。

燕甯躍身翻起,閃過銀針的攻擊,人在空中未落地時,那消失的鞭子突然又揚了過來。

兩種兵器交錯攻擊,燕甯仿佛到了非出劍不可的地步。

但她不但沒有抽出短劍,反而停住了所有動作。

“鬧夠了沒有?”

她開口,紋絲不動,而那鞭梢就在她眼前一寸掠過。

漆黑夜幕中走出來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雪白窄袖短打,女子與他相似,卻是上下全黑的。

男子一抱拳,笑道:“燕大人,我與上官正在切磋,這時你們恰好回來了,就小小開了個玩笑。”

這男子是三十六天罡之一,名叫甘棠。他的語調正像他的外貌一般,陰柔而單薄,任何見到他的人,絕不會相信剛才那種緻命的招式是他所發出。

燕甯道:“原來你們每日巡城結束後,喜歡這樣松筋骨?”

這兩人就不覺得走在一起像黑白無常嗎?燕甯腹诽。

甘棠道:“偶爾爲之。燕大人覺得我們可有進步?”

燕甯笑道:“你這條鞭子連我都害怕,難怪能讓鐵臂獅王送掉性命。”

甘棠眉開眼笑。他連笑起來都十足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燕甯又轉向那黑衣少女,道:“上官,方才你隻用右手,竟然發出了十五隻銀針,方向和力度都沒有絲毫差錯……我差點就鼓掌叫好了。”

上官翎道:“雕蟲小技罷了。”

她的聲音很冷,嘴角也沒有半分笑意。這并不代表她對燕甯有所輕慢,而是,她的确從未對任何人笑過。至少燕甯從第一眼見到她起,整整九年,都沒見過她露出别的表情。

燕甯一點兒也不生氣。試問,見到這清清冷冷,恍若月中仙的容貌,誰還舍得苛責于她?若世上有那麽一張臉,能讓怒發沖冠的霸王付之一笑,背水一戰的軍隊鳴金收兵……聽上去十分荒誕,可用這句話形容上官翎,燕甯是服氣的。

作爲雍王府的一名天罡,美貌究竟是優勢抑或負累?上官翎定然是選擇了後者,所以從來隻穿一身老氣橫秋的黑衣,本該秋波流轉的鳳眼,現在也好似全部結冰。

可即便如此,燕甯要想将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還是多費了一番工夫。

擁有這樣一張臉,本不應該在刀口舔血,而應該盡享榮華富貴。不過,如果是爲了生計,做妃子和做密探哪個強一點兒?如今這朝天子還真說不準。

正在燕甯胡思亂想的時候,馬車邊忽然傳來一聲:“這兩個人隻能用馬扛回去了。”

原來是夏奕。方才三人的纏鬥砸壞了馬車,他不得不把蒙汗藥迷倒的兩人擡到平地上。

上官翎道:“燕大人想必是要獨自向殿下禀告。”

甘棠道:“不錯,這二人就由我們幫夏奕押送吧。”說着,他便提起葛太清的腰帶,一把将人抛上拉車的馬背。

夏奕盯着他,眉間忽然有一絲憤怒。

但這絲憤怒很快消弭了。夏奕扭捏地笑笑,開口說:“上官……”

上官翎偏頭看他,并不說話。

夏奕道:“你的銀針。”他手裏正握着一把從馬車車廂上拔下來的,拖着五彩尾羽的針。

上官翎接過針,道了聲謝,便去幫甘棠解馬繩。

夏奕頓時有些赧然,爲解尴尬,僵硬地低下頭去拎捆老李的繩索。

燕甯擡頭看了眼天色,仍是鍋底般漆黑一片。她笑了笑,道:“這一路小雨不斷,差點不能在規定時間内回來。”

甘棠道:“下雨天坐馬車不如騎馬快,孫千昨日就回來了。屬下瞧着他的刀法似乎又精進許多。”

孫千也是三十六天罡之一,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刀,而是兩撇小胡子。莊内小道傳言說,孫千、甘棠、上官翎和夏奕,是目前三十六天罡中四大高手。

燕甯問:“你們也切磋了?”

甘棠答:“他那種性格,怎麽會樂意跟我們切磋……”

燕甯道:“他帶回來多少耳朵?”

甘棠道:“青雲寨十三個據點,二十二隻耳朵。”

能被割下耳朵的,都是寨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燕甯道:“要殺馬匪很容易,可要找到他們的據點卻很難了……”她恐怕不得不承認,孫千的綜合實力,已然是三十六天罡之首。

甘棠道:“燕大人想去褒獎他嗎?”

燕甯道:“不必。”孫千向來不怎麽看得起她,甚至認爲她能做密探純粹是運氣好。

他們的梁子說來話長。簡言之,就是同年做地煞的兩人,一人爲密探,一人仍爲天罡,身爲男子的孫千豈能服氣?

爲什麽男人在輸給女人的時候,總不肯承認技不如人呢?

甘棠抿抿唇,問:“燕大人,你将河圖洛書藏在身上何處?”

燕甯愣了愣,道:“我到了山莊後會先向殿下禀報。”

甘棠道:“屬下隻是看不出兩捆竹簡要怎麽藏在身上。這些幾千年的老物,手勁稍大就會掰斷。”

燕甯苦笑道:“我倒真沒有掰斷它的機會。”

一直無言的上官翎忽然開口:“你們身上都沒有河圖洛書。”

她停了停,又補充道:“你們失敗了。”

夏奕的耳根紅得險些能滴出血來,是羞恥還是慚愧,抑或是悲傷?

可他心中有愧,不能反駁。

燕甯沒有說話,這代表默認。

甘棠也沒有說話,他怕觸黴頭。

詭異的沉默一直持續到了大門内,跟交接巡城班的天罡地煞打過招呼後,四人走到池塘前。

從這裏分出三條路。左行是地牢,右行是雍王書房,中間石橋直走則是演武場。

夏奕的腳步不由得放慢,遠遠被甩在上官翎和甘棠後頭。

他懊喪地想,這件事還是被他搞砸了。

攔截葛太清這樣的大任務,每個天罡都想争取,若是成功了,至少能在孔雀山莊揚眉吐氣一年半。更何況,燕甯很少失手。

這個機會是他百般争取才搶到,可如今……

他慢慢地轉身,慢慢地看向燕甯。

燕甯也在看着他,那是令人全然安心的眼神。

夏奕低下頭,拉緊了缰繩。

燕甯朝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雍王是責罵也好,懲罰也罷,便由她替夏奕扛吧。

“你這護短的毛病,看來是改不掉了。”

說話的聲音豪邁而中氣十足,卻又偏偏帶着親切之感。

燕甯隻聽了聲音,沒有看見這個人,就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身長八尺,虎背熊腰,古銅面龐上嵌着兩隻灼灼的眼,此人便是“白虎星”柳關。奇怪的是,大内密探以潛入和刺殺爲業,他的兵器竟是一柄重達七十斤以上的伏虎鋼槍。

柳關将手中長】槍釘在地上,“铛”一聲響,随後問道:“夏奕又鬧了什麽幺蛾子?”

燕甯歎了口氣:“不是他的問題,是‘鬼面公子’盜走了河圖洛書。”

“丢了河圖洛書?那替正陽教留着葛太清還有什麽用?”柳關皺起眉,“這鼠竊狗偷之輩都敢騎在雍王府頭上撒野了?”

燕甯道:“具體事情,随後我跟殿下說吧。”

柳關點頭:“也是,隻怕妖道們要借題發揮。”

燕甯将食指懸在鼻尖上:“噓,二哥,隔牆有耳。”

柳關不耐道:“隔牆也有眼睛鼻子——說說都不行?”

燕甯苦笑着搖搖頭。

柳關也謹慎地掃視了眼周圍,溫和道:“小妹,辦案總有失敗的時候,你也不要太過沮喪。”

燕甯笑了笑:“我不沮喪啊。”

柳關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向活得很灑脫,同那些閨閣小女不一樣。”

燕甯不大想多談論這個問題,剛想找理由搪塞過去,就見柳關從袖籠裏取出了什麽東西。

一個略長的錦盒。

柳關笑得有些爲難:“小妹,這是林中雀叫我交給你的,是條鑲了珍珠的銀簪子。”

燕甯的臉一下子拉了老長:“他已經娶老婆了,還想怎麽樣?”

林中雀是大理寺少卿,可算是年輕有爲、面貌俊朗。他曾追求過燕甯三年,可惜在無數次遭拒之後,于去年秋季娶了一位七品小官的妹妹。

柳關道:“我也說過他這樣不對,可他執意要你收下,說是收下之後你倆就真的一刀兩斷了。”

燕甯好氣又好笑:“斷什麽斷?八字都沒一撇。我現在收他的東西,那我成什麽人了?”

柳關讪讪道:“那……我明日原封不動還給他。”

燕甯道:“二哥要實在推辭不了,可以自己收下,借花獻佛給心儀的姑娘嘛。反正不用也是浪費。”

柳關笑了笑:“你二哥我心儀的姑娘?都在花樓裏……”

燕甯松了口氣,道:“那我就先去回殿下的話了。”

柳關拔起長【槍,道:“一塊兒走,我陪你去,也好替你說說情。”

燕甯喜道:“那真是謝謝二哥了。”

柳關道:“無妨,我柳關也很護短嘛!”

燕甯莞爾一笑,眼神飄到地上被槍柄戳出來的坑,笑得更厲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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