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是先皇的七弟,當今聖上的七皇叔。
皇上遇到了江湖中的難題,總會給雍王遞消息,讓孔雀山莊的大内密探處理。
孔雀山莊裏并沒有孔雀,雍王殿下取這個名字,隻是爲了紀念他孩提時射中的第一隻獵物,飛冠翠羽綠孔雀。
雍王已經很久不打獵了。
因爲他如今已是個瞎子。
他看不見,可他偏偏喜歡花,一年四季,孔雀山莊開滿了豔烈的花。
現在是秋季,最昂揚的是菊花,如瑤台玉鳳,似野馬分鬃。
若是早幾個月,他能嗅到國色天香的牡丹盛景。牡丹風華絕代,像仕女的臉頰,而菊花卻懷真抱素,像隐士的長發。
如果他光用眼睛看,興許不會對花産生上述諸多感受,有些事物隻能靠鼻子去感知的。
失明有千百壞處,但最大的好處,就是來自君王全身心的信任。
畢竟,一個看不見東西的人,對皇位造成的威脅約等于零。這也是爲什麽皇帝放心将密探交給雍王管理的原因。
雍王在上首正襟危坐,威嚴的雙眸卻連半分神采也沒有。
比起自己的府邸,雍王似乎更喜歡來孔雀山莊。雖然他雙目失明,可有侍女阿越在,便能夠點一注天竺檀香,聽一樁武林轶事。
阿越垂手立在一邊,并不如尋常侍女那樣打扇,因爲那隻會幹擾他的聽力。
這樣安靜的時候,他能聽見萬物。譬如,聽見在場的除他以外還有四個人,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兩個平靜,一個興奮,一個緊張,他甚至連燕甯額角滑落一絲冷汗都聽得一清二楚。
燕甯正半跪在地,抱拳請罪:“此事确實是卑職疏忽,卑職甘願受罰。”
那兩個人已被關進地牢,而她必須要爲自己的失誤買單。
雍王略微側了下頭,仿佛在用不存在的目光盯住她。
同樣盯着她的還有兩個男人,一個瘦骨嶙峋,是“青龍星”段塵恕,另一個魁梧剽悍,是“白虎星”密探柳關。他們已經是雍王府的老人,段塵恕甚至比雍王更年長。
燕甯和柳關進來的時候,段塵恕正在向雍王通報東城剿滅了一夥異族反賊。
燕甯單膝跪地,心中忐忑,準備迎受責罰。
出人意料,雍王溫和地笑笑,說:“不能怪你們。鬼面公子這個人,确實是我從未想過的變數。”
柳關領會了其中意思,連忙接話:“是啊是啊,至少小妹已經探明了河圖洛書的蹤迹。那鬼面公子本就性格古怪,去年在蘇州第一鹽商女兒出嫁時,偷了新娘子頭頂鳳冠的一顆夜明珠,今年元宵的時候,那新娘子竟然從一顆湯圓裏吃到了,嘿,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包進去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段塵恕始終安靜地聽着。
“青龍星”與“白虎星”恰巧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柳關豹頭虎目,高大魁梧,身上的皮膚已曬成了古銅色。他正符合江湖對“豪俠”的最典型叙述,而他待人接物的姿态也那樣平易近人。
段塵恕則是枯瘦的,鷹鈎鼻突出在臉中央,眉目間仿佛總是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冷漠之意,似乎不屑于和任何人熟絡起來。
段塵恕等柳關說完了,才冷淡道:“我們總不能寄望于他主動歸還。靈寶天尊的遺物無論是什麽,都必須歸朝廷所有,不能流落到江湖人手裏。”
柳關“哼”了一聲:“依我看,這件事辦得不周全,夏奕這小子難辭其咎!要不是他拖後腿,小妹何至于打不過一個飛賊?”
燕甯道:“我已經叮囑過夏奕了,他資曆淺,年紀又……”
“小妹你别再費心給他開脫了,這都不知是第幾次?夏奕就是個榆木腦袋,說什麽也不長記性的,若是讓上官翎去……”柳關急不可耐地抛出一串話,再歎了口氣,“隻可惜趕上皇上生辰,我和老段忙着盤查外來人,分【身乏術,不然也可以去幫忙了!”這樣說着,他忽然莫名地笑起來,“其實我很羨慕小妹這樣在江湖上跑,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趣得很。我每日巡城見些老百姓,太枯燥乏味了。”
段塵恕面無表情:“話說得好聽,你不過是諷刺燕甯領兵無方。上回幽州刺史被害案,上官翎就是你副手。”
柳關虎目圓瞪:“上官翎的确比夏奕聰明得多啊!小妹知道我是一片好心,用不着你在這假惺惺地幫腔!”
段塵恕道:“甘棠和孫千也武藝不俗。這四人本就各有所長,你又爲何非要分個高下?”
柳關道:“我哪裏在給他們分高下?你又在斷章取義!”
此刻的兩位密探,像極了擺好格鬥架勢的秃鹫和蠻牛。若不是雍王在場,他們恐怕真的會打起來。
“夠了!”雍王終于喝止,冷聲道,“皇上三十歲生辰在即,皇宮内外的安全才是第一要緊事。你們倆是雍王府的老人,平時有什麽過節本王假作不知,可不是爲了你們這種時候内讧!”
在主人的威壓下,二人齊齊欠身,低眉道:“卑職知錯。”
燕甯閉上眼,扶額不語。這樣的場景一個月至少發生八次,她早習慣了。
段塵恕看不慣柳關碎嘴多舌,活像市井潑婦,柳關看不慣段塵恕骨瘦如柴,一絲男子氣概也無。
不過至少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很會殺人。
安靜以後,雍王繼續說:“皇上爲此大赦天下,實乃九州之幸。”
皇上三十歲,還算年富力強;雍王三十四歲,卻是他的長輩。“七皇叔”三個字,硬生生将四年的差距拉長到了四十年。
柳關的心情似乎突然好了起來:“是啊,皇上還特地給我們雍王府的密探備了賞賜,對咱們可太好了!”他在大笑間隙看向燕甯,恍然大悟般一拍後腦:“哦,送賞賜的時候小妹你還不在,那些東西應該還在你桌上堆着。”
雍王道:“不是你提醒,本王險些忘了。阿越,你去替燕甯清點數目,我們三人再讨論下布防事宜。”
阿越欠身應下,蓮步輕移到燕甯身前,行了個萬福,道:“燕大人,請随奴婢來。”
燕甯道:“謝殿下。”
雍王道:“你應該謝皇上。”
燕甯道:“謝皇上。”
待兩名女子走遠,室内隻剩下三個男人。一個平靜,一個好奇,一個坐等看好戲。
雍王仿佛看得見人一般,先将頭偏向段塵恕,又轉向柳關,說:“現在還有件不大不小的要緊事,本王便交給柳關你去辦。”
柳關瞟了段塵恕一眼,恭敬道:“卑職聽令。”
雍王神色複雜,緩緩道:“鹹宜郡主,又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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