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邊,燕甯領着阿越,穿過重重石燈往自己房間走。
阿越是個柔婉的女子,如煙雨中的睡蓮。
燕甯看一眼她袅袅婷婷的身影,仿佛身心都舒暢幾分。隻可惜她顔色終究太過淺淡,令人看過便抛諸腦後,難以記住。
她的腳步很慢很慢,連帶着燕甯也一并慢了下來。
駕馬車趕路的時候,她隻想着,此次行動的結果不能讓正陽教滿意。可因爲她本身就對那群假道學沒有好感,所以對方的态度如何她并不在乎。
但人走得很慢時,往往就會想很多事。
燕甯想到雍王剛才的态度,内疚感一點一點壓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管是雍王的信任,還是雍王的提拔,還是雍王的諒解……她沒有一件對得起。
于是她忍不住開口:“阿越……”
阿越打斷她:“殿下不會責怪燕大人,請您不要心懷芥蒂。”她似乎早已算準燕甯要說的内容。
燕甯愣了愣,喃喃道:“我沒有……”她不再說下去了,心緒變得更亂。
燕甯很清楚自己的個性,清楚這些内疚和反思沒有任何意義。無論她現在有多深重的愧疚感,下一次到了關鍵時候,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遵循自己。
或許阿越也是因爲這一點才不讓她繼續說的。
燕甯解開金鎖,推門而入,撲面而來一股檀香氣。
阿越道:“禦賜之物都放在檀木箱子中,光是聞起來就不同俗物。”
燕甯搖了搖頭:“我事情未辦妥當,怎麽好意思拿賞賜?”
阿越嫣然笑道:“皇上能夠看重雍王府,三位大人功不可沒,燕大人就不要推辭了。”
她說着,便去點禦賜寶物的數目,燕甯仔細看着,貌似是一匹蜀錦,三斛珍珠,五幅字畫。
這令燕甯暗暗吃了一驚,蜀錦這樣名貴的布料,後宮也不過一年十匹,皇上居然舍得賜給密探?
她連忙問:“兩位大哥也拿的是這麽多嗎?”
阿越道:“段大人和柳大人得的不是字畫,而是玉腰帶。不過皇上這樣安排,怕是根據各位的喜好來的。”
阿越完全搞錯了燕甯關注的重點,并且還開始将那五幅畫一一打開展示給她看。
燕甯這時才感覺那字畫刺眼,止住了阿越要開第三幅畫的手,道:“我生性愚鈍,這樣好的字畫實在糟蹋了。”她又覺得有些唐突,收回手,笑笑說:“皇上這樣仁厚愛民,還不如送我點吃的。上回進一趟宮,吃的是禦膳房的蟹粉小籠包,其中滋味我還記憶猶新。”
阿越笑了笑,并不是因爲她覺得好笑,而是她作爲淑女非常有禮貌。
假笑比不笑更令人尴尬。
燕甯決定以後還是不要跟阿越打趣爲好。
阿越清點完畢後就告辭了。
燕甯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重重坐在圓凳上,倒了杯茶。
茶水還是半溫的。因爲丫鬟每一天都會在規定時間送來一壺,即使房裏沒有人。那爐裏燃燒一半的檀香也是同樣。
這種時候,燕甯才真覺得自己像個官吏,而并非殺手。哪個殺手能有下人伺候呢?
孔雀山莊當然是有下人的,他們的眼睛很老實,舌頭很老實,手腳也很老實。因爲他們一點武功也不會,平平常常的老百姓。
江湖上總有這種傳言,哪戶人家是武學世家,家裏連燒飯丫頭都是練家子。這話傳到燕甯耳朵裏,她隻會付之一笑。
太假了,假得不能再假,放個會功夫的在後廚,誰能吃得放心?
燕甯把蜀錦和珍珠收好,将那畫卷拎在手上出神。
這時門被人敲響,同時伴随一聲極緊張的:“燕姐姐。”
燕甯知道那是夏奕,事情沒辦好,他理所當然會來找她。她一邊走向門口,一邊思考如何消掉夏奕心中的陰影,免得讓這次任務影響他今後的發揮。
門開了,夏奕的臉在燭光下略有些赤紅。
燕甯溫和笑道:“什麽事?”盡管她知道夏奕的目的,她還是要多問一句。
他望着燕甯,斬釘截鐵道:“燕姐姐……燕大人!我一定會更勤奮練武,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他頓了頓,聲音更大:“我要……努力當上‘玄武星’!”
燕甯點頭:“你一定會的。”
夏奕很驚喜:“真的嗎?”
燕甯再次鄭重其事地點頭:“真的。”
她的肯定讓夏奕心花怒放。他向來是個喜怒形于色的人,雖然知道此時應該謙虛地闆起臉,可還是忍不住要笑出來。
憋不住笑的人是最有趣的,燕甯深以爲然。
在這雍王府裏,直腸子的人比沙漠中的水還稀有。燕甯有意無意地珍惜夏奕的存在,但,實話實說,她對他最多有三成信心。
大内密探從來都是藏龍卧虎。這一屆天罡,不管是鞭如靈蛇盤舞的甘棠,刀鋒殺人無形的孫千,還是銀針摘葉飛花的上官翎,實力都不容小觑。
按雍王設想,最終的密探需要由“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人組成。段塵恕、柳關和燕甯三人通過考核的時間間隔平均爲七年,那麽夏奕的準備時間大略還剩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誠然,論練武的刻苦程度,三十六天罡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夏奕,可五年時間會有太多變數,或許誰又悟出了新絕招,誰又經受了緻命傷,誰又死在了江湖人手裏……
夏奕看她似乎在神遊,出聲道:“燕姐姐?”
燕甯回過神:“嗯?”
夏奕指了指桌上的字畫:“這些又是禦賜的嗎?”
燕甯點點頭,抽了三條大小相近的畫卷,道:“雖然鑒賞不出這些大家手筆有多精妙,可這裱畫的木頭,我拿來練雜耍正好。”
她正說着,真的耍了一輪。
夏奕看得眼花缭亂:“你這招是跟誰學的?”
燕甯幹淨利落地收手,笑道:“秦地有一對跛腳兄弟,叫天殘地缺,我是跟他們學的。”她拎起桌上已打開的畫卷兩端,又道:“這幅畫我打算送給你,喜不喜歡?”
夏奕撓撓後腦勺:“禦賜的東西怎麽能随便送人呢?要是讓皇上知道了……”
燕甯道:“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會知道。”
夏奕道:“我是不會說的,但是……”
燕甯将對折的畫在他面前緩緩展開,淺笑着說:“你真的不要?這可是《木牛流馬》。”
“真的嗎?”夏奕的眼睛瞬間亮了,以一種神秘的速度奪過了那副畫,“天啊,謝謝燕姐姐!”
燕甯搓了搓手指,剛才夏奕那一“奪”速度出奇地快,蹭到她指尖都發燙了。
除了燕甯,誰能想到作爲雍王府天罡,夏奕最崇敬的不是劍士俠客,而是諸葛孔明呢?
燕甯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那是真心實意的笑。
這幅借花獻佛,剩下的又該如何?難道要拿去墊桌腳?挂在房内,隻會讓她心煩意亂。
皇上……皇上啊……
她展開畫卷,端詳宮廷畫師精細的筆鋒。
她應該爲這居高臨下的賞賜大呼“皇恩浩蕩”嗎?
她根本不喜歡字畫,正如她根本不是爲了自己而成爲密探。
哪怕皇帝确實記得一個癡愛字畫的女子,但她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
那個女子也姓燕,人們叫她“燕昭儀”。
燕昭儀是燕甯的姐姐。
燕昭儀最喜歡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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