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白天,鹹宜郡主的房内卻亮着二十三盞燈。
她卧在金絲楠木床上,用錦被将自己包成一個粽子,仍圓睜着眼難以入睡。
任何人看到那樣血腥的場面都會被吓壞的,更何況這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小姐。
窗戶忽然開了,帶進一陣晨風,金爐中燃燒的天竺香亮了一亮。
葉小浪從屋檐攀進來,小心翼翼地落在油燈中間,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
他的手裏舉着三根五彩的針,就在她面前搖晃:“鹹魚郡主?”
姜雲栖想叫人,可那三根針不緊不慢地頂上了她的喉頭。
那張恐怖的面具後忽然傳來幾聲笑:“鹹魚郡主,我想問問,你怎麽起個這麽難聽的封号?”
姜雲栖心道,是鹹宜,“宜室宜家”的“宜”,但她沒敢說話。
葉小浪道:“你看我像鬼面公子嗎?”
在姜雲栖聽來,這句話無異于殺人暗号。
她吓得腦子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開始大喊:“來人,來……”
葉小浪使勁捂住她的嘴,惡狠狠道:“再敢出聲,我就劃花你的臉,聽明白沒?”
他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姜雲栖張大眼睛,蒼白的臉似乎紅了幾分。
葉小浪收回手,在床單上用力擦了一把她的口水,惡聲惡氣問:“你看到的鬼面公子,長我這樣嗎?”
他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姜雲栖聽不懂,于是沒有回答。她半閉着眼,露出一條小縫,戰戰兢兢地看着貼近自己脖子的幾根針。
葉小浪站得遠了一點,問:“你再仔細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不同?”
姜雲栖全身都在顫抖,哆哆嗦嗦地說:“好像,看起來特别高,特别吓人。”
一個人趴在桌子底下往上看,就算看到隻猴子都會顯得特别高大,這問題行不通。
葉小浪又問:“那聲音呢?”
姜雲栖幾乎哭出來:“我怎麽知道?你殺張道士的時候,根本沒說話……”
葉小浪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這麽多油燈堆在地上,你也不怕走水。”
忽然,門外很遠處傳來一陣極慢的腳步聲。
窗子“铮”一聲響,葉小浪已從窗口掠出。
門開了,姗姗走進來四個相同打扮的侍女,手上都端了托盤,分别是一碗姜湯,一杯薄荷龍井,一隻雕花銅盆,一條白綢汗巾。
四個侍女畢恭畢敬地站在床邊,爲首的低眉順眼道:“郡主,請喝姜湯。”
姜雲栖愣了愣,眼中忽然竄起一股火,一下将那碗姜湯打翻在侍女頭頂。那侍女撞到後面端茶的,漱口用的茶水便也翻了,給腳榻上的白虎氈添了一大片難看的污迹。
她吼道:“你們是死人啊!”
四個侍女連忙跪倒,她們的手腳都很快,跪的地方都避開了那些燈火。隻是第一個的發梢仍有姜湯不住往下流,不慎澆滅了最近的一盞油燈。
“郡主,奴婢知錯……”她們異口同聲求饒,可根本不知道郡主爲什麽突然拿她們撒氣。
姜雲栖不會解釋的,這樣大失顔面的事情,決不能成爲他人的談資。
她隻能憋着一肚子氣,不知在對哪發火:“都走開!”
侍女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唯唯諾諾應道:“是。”之後,她們便十分知趣地退出去了,隔着門似乎有隐約的抽泣聲。
姜雲栖氣沒喘勻,忽然擡頭,吼道:“回來!”
第四個侍女還沒踏出門檻,這時便慌忙轉過身,彎下脖子等待吩咐。
姜雲栖摸着脖子,心有餘悸道:“遞消息給雍王府,叫我七舅舅多派幾個人來保護我,連房頂上也要有!”
侍女繼續等着,看她還有沒有别的吩咐。
姜雲栖這才稍微平靜下來,輕咳了一聲,道:“不小心弄髒了白蘭的頭發,從我台子上拿幾片皂角給她。”
侍女又應了聲“是”。
姜雲栖道:“還不快去!”
這對話才真的是結束了。侍女匆匆小跑出去,無聲地關緊了門。
像郡主這般年紀的貴族女子,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姜雲栖的脾氣如此,她們早習慣了。
發脾氣是貴女的特權,羨慕不來。
巳時已過,地牢裏卻仍像夜晚般漆黑。
段塵恕慢慢地穿過地牢,牆上油燈昏暗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臉,投出兩道孤獨的溝壑。
他背負着雙手,停在自西向東數第六個牢房外。燕甯半躺在硬木床闆上,沒有睡着,一動不動地望着天花闆,那有一隻白額高腳蛛正在結網。
她背後就是老李,雖然面部用了最好的傷藥處理,仍有血絲從紗布縫隙間滲透出來,手指都紅腫着,顯然已經用過刑。
老李活不了多久了。不過段塵恕并不在意這些,他隻是看着燕甯手腳上的鐐铐,略一皺眉,冷冷道:“把手腳鏈撤了。”
負責看守的地煞剛到舞勺之年,身長不過五尺三寸,一直殷勤地跟在他身後兩步遠,此時已經掏出鑰匙,上前打開牢門的鎖頭。
段塵恕始終站在門外,等着地煞做完一整套工作。
他沒有開口,燕甯也沒有開口。
直到牢頭拎着鐵鏈重新鎖上門,他才訓斥:“隻是做做樣子,你們還這麽認真?”
小地煞賠笑告饒,段塵恕也不多糾結,擺擺手讓人走了。
燕甯站在鐵欄後,勉強笑道:“大哥。”
段塵恕道:“我替殿下來看你。”
燕甯動容道:“殿下讓你來的?”
段塵恕搖了搖頭。
燕甯自嘲地笑笑。
段塵恕凝視着她,問:“你斷了血刀門的兩隻手,爲什麽反倒讓一個飛賊跑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的功夫如何我清楚。”
他的意思是,在他面前必須說實話,不要想糊弄過去。
燕甯扶着鐵欄,低聲道:“我可以肯定,殺張詢的絕不是鬼面公子。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我不會,柴天阙也不會出現在那家客棧。隻有鬼面公子活着,我們才能查到更多,才能知道是誰在觊觎河圖洛書,知道真正的河圖洛書在誰的手裏。”
段塵恕道:“他在地牢裏一樣可以活着。”
燕甯道:“放鬼面公子作爲一個魚餌投進江湖,我們才能釣到大魚。”
段塵恕沉下臉,冷聲叱道:“那不是我們該釣的魚。”
燕甯偏過頭,似有不甘神色。
段塵恕歎了口氣,道:“小妹,我們隻是雍王府的刀。一把刀,總不該有什麽獨特的思想。”
燕甯向前探身,目光閃動:“如果我能替殿下分擔一點,那不是更好?”
段塵恕道:“如果你能急雍王之所急,想雍王之所想,你就不是你了。”
燕甯道:“那我是誰?”
段塵恕道:“阿越。”
他的語調很平靜,仿佛看透一切。
燕甯怔住了,她想不出此刻自己的表情會有多難看。
段塵恕長舒口氣:“自從你拒絕林中雀之後,我就明白你對殿下有意。”
燕甯矢口否認:“我沒有,對殿下……我一絲一毫也沒有。”
段塵恕有些意外:“真的?”
燕甯閉上眼:“我活到現在隻有一個目标,除此之外别無所求,男女之事更是不敢想。”
段塵恕沉默半晌,道:“你之所以困頓,全因爲陳年舊事束縛手腳。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很多事都可以放棄,很多人都可以忘記。”
他一掌拍在鐵欄上,冷聲道:“忘記燕昭儀,好好地生活。”
燕甯睜開眼:“我沒這種福氣。”
段塵恕問:“爲什麽?”
燕甯笑了,笑得極其苦澀:“我答應過我姐姐,保護皇上的江山社稷,直到我死……我已經失去了她,還有什麽理由,不履行她最後的遺願?”
段塵恕皺起眉頭:“若你姐姐看見你現在這幅模樣,她一定會後悔!”
燕甯搖搖頭:“大哥,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爲紅色。在我無數次流血瀕死的時候,隻有它能支撐我不再倒下。”她撫摸着赤紅的領口,透過衣料感覺自己的心髒跳動:“我已經穿了很久,紅色的衣服……我能穿得很好。”
段塵恕凝視着她,終于轉過身,大步離去。
“别再穿紅衣服了!”
這是他最想說的話,今日終于說出。
也許他真的老了,心腸越來越軟。
他離開的時候,揚起一陣細弱的風,油燈的火焰閃了閃,地牢裏似乎更冷了一些。
燕甯在床上躺下,劣質的木闆硌得她關節發痛。
但她不後悔,一點也不。
燕甯今生隻後悔兩件事:一,沒能替燕昭儀擋劍。二……她不想說。
燕甯撫摸着衣領,指尖是鮮豔奪目的紅色,燕昭儀最喜愛的紅色。
紅色代表激烈的感情,但在燕甯這裏,紅色令她安心。
她安心地想,放走鬼面公子真的是個好主意。河圖洛書的存在會引出許多飛賊流寇,或許還能引出……
十方行者。
對,就是他,這個聲名狼藉的竊賊,就是她殺姐兇手,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一定要捉住十方行者,将他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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