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甯看着蜘蛛織網,一直看到午時三刻。地牢裏很靜,燕甯隻能聽見隔壁老李的呻】吟聲。
有一隻綠頭蒼蠅從他的紗布上飛起,在空中盤旋不定。
燕甯聽見地牢門口有腳步聲,同時有人說:“我來給燕大人送午飯。”
地煞道:“需要卑職替……”
那人道:“不用,我放下就走。”
燕甯聽見沉悶的拳腳相交,和幾個人倒地的聲音。
之後,她看見甬道光亮處飄來一張熟悉的臉,唇上多了兩撇胡子。
葉小浪也說不準他爲什麽會來救燕甯。難道是因爲欠她一頓酒?或者說兩頓?
反正來都來了,那就……救個人再走吧。
燕甯看着他的腰牌。
孔雀山莊的盤查一向嚴謹,如果不是因爲三十六天罡不穿統一制服,他可能也混不進來。
葉小浪輕快地走過來,仿佛腳下不在地牢而在集市。那一串牢房鑰匙套在他食指上,竹蜻蜓一般旋轉。
燕甯歎了口氣:“你不該來的。”
“誰讓我欠你好幾頓酒錢呢?”葉小浪眨眨眼,環顧四周,問:“血刀門那兩個人不在?”
燕甯道:“那兩條斷脊之犬跟河圖洛書沒關系,所以我小懲大誡,放他們跑了。”
葉小浪低頭一把一把試鑰匙:“這樣說來那家客棧要停業了?可惜,以後該上哪兒去找更好的竹葉青呢?”試到第四把,鎖頭終于開了。他用鑰匙串耍了個抛接,輕快地走進去,從床上拉起燕甯的胳膊:“我們快走。”
燕甯卻仰躺在原處固若磐石,仿佛有千斤重:“你以爲一個地牢真的關得住我?”
“我可不敢這麽想。”葉小浪看見她另一隻手正勾在床闆的縫隙裏,“那你怎麽不跑呢?”
燕甯道:“殿下不會讓我待太久。”
葉小浪哂笑:“你還真相信他!”
燕甯坐起身:“我也挺相信你的。”
葉小浪啧啧稱奇:“一個密探,相信一個飛賊?說出來真新鮮!”
燕甯道:“張詢死在一把塗毒的匕首上,我知道肯定不是你。”
葉小浪道:“當然不是我,我從來不下毒。”
燕甯道:“也從來不帶兵器。”
魯莽的綠頭蒼蠅撞在網上,白額高腳蛛迅速将它用絲纏起。
葉小浪一挑眉,嬉皮笑臉道:“燕大人這麽了解我?該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燕甯啞然失笑:“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看上你。”
葉小浪劫後餘生般拍拍胸口:“啊,那我就放心了。”
老李哼哼了兩聲,忽然睜開眼,從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是你!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葉小浪一揚手,一根雀尾針已然紮進他的啞穴。老李怨毒地瞪着他,大張的口已經發不出聲音。
燕甯摸向他腰間的腰牌,道:“這是上官翎的?他們現在必定已經發現她了。”
葉小浪點頭:“我想也是,那個郡主肯定會派人把整個宅子搜一遍。”
燕甯終于站了起來,昂首道:“進來得容易,出去可就難了。”她的眼裏全是蜘蛛吞食獵物的倒影。
葉小浪摸着假胡須:“你會幫我逃出去的。”
燕甯笑了:“我爲什麽要幫你?”
葉小浪道:“因爲你要查到真相!”
淩晨的夜空已起了薄霧。
燕甯跟着葉小浪來到地牢門前的空地上,門口兩邊的石燈倏地滅了,四維陷入一片黑暗。
葉小浪扣上面具,黑暗中突然傳來細碎的響聲,就像老鼠跳入米缸,在無人的夜裏吞食米粒的聲音。
借着,前後左右陸續趕來了十二個人,他們手上都提着各自的兵器。這些是三分之一的三十六天罡,其中就有夏奕。
燕甯低聲道:“最近江湖事多,天罡都有自己的任務,所以這裏才隻剩這些。”
每個天罡都是高手,每個天罡的招式都迅疾而精準。
十二敵二,拼得過嗎?
葉小浪感覺四面八方有莫名的殺氣抵在他背上,讓他從脖頸到尾骨都冷得發毛。
幸好他身邊還有燕甯在,這個三十六天罡的領袖。他歪頭看了她一眼,便鎮靜下來,明白自己貿然出手不過是自投羅網。
燕甯穩穩地站在他身邊,她知道以不變應萬變,才能找到這群天罡陣的破綻。
世上從沒有無懈可擊的陣法,三十六天罡陣或許能接近完美,可隻有十二個人……
甘棠第一個低喝出聲,宛如霹靂雷震,他的九節鞭已經淩空而過。
但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奇怪的表情。因爲他看見燕甯扯下了葉小浪腰間的那塊腰牌,迎向他的鞭梢。
這一擊無法躲過。
腰牌應聲而碎,九節鞭也不得不改了軌迹。“啪”地一聲,在甘棠使出下招前,燕甯已将他的鞭子握在手心!
甘棠向回扯,那鞭子仿佛在她手上生了根,紋絲不動。
甘棠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
随即他感覺自己被點住了肩井、風門和肺俞。
是鬼面公子的手筆,他是什麽時候走到自己背後的?
不隻是甘棠,在場的其他十一人,十一雙眼睛都仿佛出了毛病。
但他們明白的是,燕甯知道他們所有人的破綻,而隻要出手就必定有破綻。
葉小浪叉着腰,笑道:“誰第二個上?”
天罡們都緊張起來,有些過分謹慎的,甚至都往後退了一步。
葉小浪又道:“不敢毛遂自薦呢,我就自己來挑。被我點中穴道的人,就到池塘裏去泡兩個時辰,涼快涼快,如何?”他說着,面向燕甯輕快地挑挑眉。
燕甯忍不住朝他翻白眼。
“那麽……”葉小浪轉了兩圈,笑嘻嘻地說,“就你了。”他指着夏奕。
夏奕漲紅了臉,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在他身上。
若是不應戰,就成了懦夫,可若是應戰……他實在沒有赢的把握,半分都沒有。
他想了一想,猛地擡起手中的魯班弩,卻是瞄準了燕甯。
再老實的人,也明白兵法有招“聲東擊西”。
燕甯右手拂過領口,“嗖”一聲彈出根鋼釘。電光一閃,如風過柳葉,那支弩】箭刹那間斷成兩截。
她知道夏奕意不在傷她,隻是想分散鬼面公子的注意力,所以這一箭雖有聲勢卻無威脅。
可被削斷的箭體中,冒出根一寸短的小箭頭,以迅雷之勢繼續前行。
竟然是子母箭!
是他出來得匆忙,把普通箭和子母箭錯了。
是這樣嗎?
夏奕本已準備對鬼面公子動手,此刻卻驚駭地閉上眼。他聽見沉悶的,箭頭沒入**的聲音。
慘了,他想。
可他睜開眼時,眼前卻是葉小浪的背,鮮血從他右肩胛骨下兩寸處淌出。
葉小浪仿佛本來就站在那裏一樣。沒有人能形容這種恐怖的身法。
夏奕似已呆住,喃喃道:“這,這支箭……”
葉小浪勉強笑了笑,下一刻,他已倒在燕甯身上。
可是他在倒下前,突然朝着地上丢了一粒煙彈。
有了濃煙的掩護,燕甯飛身躍起,扛着他沖破了包圍圈。
他們隻有一個地方可去。
燕甯必須盡快趕到那個地方。
路旁樹杈上的麻雀驚起,前方蒙蒙晨霧中,已有兩人一馬在等着她。
燕甯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雍王皂衣貂裘,濯濯如春月柳。阿越亭亭立在他身側,手中握着一截馬缰繩,眼角帶有嫣然笑意。他們一玉樹臨風一蕙質蘭心,看上去正是天生一對。
燕甯的喉頭仿佛突然哽住,她情不自禁走上前,卻始終無法直視。
雍王歎了口氣,道:“燕甯,你對本王始終還有怨怼。”
燕甯的目光閃動:“等我回來,殿下要怎麽懲罰都可以。”
雍王道:“而無論本王對你做出什麽懲罰,你下一次依舊我行我素,對不對?”
燕甯啞口無言。
雍王沉默片刻,道:“燕甯,從前你不是這樣,你一直嚴格遵守本王的命令。這些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兩年前?”
燕甯道:“您多慮了。”
雍王道:“盡管你嘴上不說,實際上,你心裏一直無法釋懷鄒……”
燕甯大聲打斷他的話:“卑職不敢!”
她不想聽到那個名字,尤其是不想聽到它從雍王嘴裏蹦出來。
雍王的喉嚨似乎動了動,平淡道:“把馬和兵器帶走。”
燕甯眼底仿佛有驚濤駭浪湧動,但她什麽也沒說。
阿越蓮步輕移,将缰繩交到她手中,紫燕骝短嘶一聲,馬鞍上的劍匣随它的步子而顫動。
燕甯把葉小浪小心推上馬,她不敢再做停留,乘着黎明前的黑暗駕馬而去。
阿越望着她的背影,歎息:“您真的就讓他們走了?”
雍王沉默許久,道:“謀人不如謀心。”
他緩慢地擡起頭,如鈎的月亮漸漸隐沒在粉牆裏,東方已出現曙色。
可惜這些他全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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