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浪的眼皮仿佛灌了水銀,想要用力睜開,卻又不受控制地合起。
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迷藥。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聽到有人在唱歌:“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這聲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
葉小浪睜開眼睛。他以爲自己會在一個群狼包圍的山洞中醒來,可眼前卻是略帶黴味的稻草黃泥牆。他正以一種不大舒服的姿勢趴着,身下是一條素布,布下是及膝蓋的幹草堆。
葉小浪爬起來,轉了轉僵硬的脖子,一陣骨節咯咯作響後,他忽然發現自己沒穿上衣。
雖然,他胸口纏了一圈紗布,不能算完全赤】裸,但是……
正在此時,燕甯左手抓着件藍衣服,右手拎着一簍草魚,款款而來。
葉小浪“嚯”一聲将布單卷在身上,這動作牽到背後的傷口,令他多冒了幾顆冷汗。
他看着這個泰然自若的女人,特别想問“是不是你脫了我的衣服”。可一個男人問出這種話實在太詭異了,況且,眼下這種情形,問題的答案莫非還不夠明顯?
葉小浪帶着尴尬的笑:“早上好啊。”
燕甯隻看了他短短一眼,道:“馬上午時了。”她說着便将衣服甩給他,轉身将那魚簍放上一張破木桌,抄起短劍,娴熟地剖開草魚的白肚皮。
葉小浪有些心疼自己的新衣,翻到背面一看,血漬洗幹淨了,留下的洞還在,幸好不算大。以他縫補衣服的技巧,應該能将這點瑕疵修複到燭光下看不出的程度。
他将布單拉得高了一點,偷偷摸摸地穿自己的衣服。
他也不理解自己,一個姑娘家都不在乎光身子的男人在眼前亂晃,他還有什麽可怕的?奇怪,奇怪。
燕甯殺完了魚,走到屋外。
葉小浪揉着肩膀,隔幾步跟在她後面,他看到繁茂的紅葉李,看到山石間清冽的溪水,看到她腳邊盛開着一叢叢淺紫的菊花。
她在屋外燃起了火堆,火堆上用樹枝架起鐵鍋,沸騰的水正汩汩冒泡。
燕甯将魚倒入鍋裏,鍋裏“滋”一聲冒出了一股白煙,她坐在青石上,輕撫着赤紅的衣襟,開始煮魚。那把精光四射的劍竟被她當做鍋鏟使用。
她又低聲哼起歌:“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葉小浪倚着門,道:“你唱的很好聽,但現在沒有蘭花也沒有船槳,唯有菊花開得分外好。”
燕甯道:“我隻會這一首,我姐姐教的。”
葉小浪道:“你還有個姐姐?”
燕甯道:“死了。”
葉小浪愣了愣,道:“對不起。”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燕甯頭頂的發絲在日光下呈赤金色,炫得他有些眼暈。他輕飄飄地走近,問:“你爲什麽都不好奇,我叫什麽?”
燕甯稍有些訝異,複而笑道:“你不正準備說嗎?”
葉小浪在她對面坐下,道:“葉小浪,樹葉的葉,海浪的浪。”
燕甯點頭:“人如其名。”
葉小浪凝視着她:“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燕甯想了想,道:“我不記得我認識你。”
“我也不記得。”葉小浪讪讪道,“哎……我本來是不想欠你人情,現在怎麽好像越欠越多了呢?”
燕甯道:“你替我擋箭也是還人情?要是有毒的話,你怎麽辦?”
葉小浪大笑:“有毒的話,我才不會替你擋。”他的動作扯到後背的傷,笑聲半途硬生生截住,隻得摸着肩頭四顧,問:“這是個什麽地方?”
燕甯挑着魚翻了個面,道“這本來是我的家。”
本來是,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是了。
葉小浪笑道:“你家可真破,比我家還破。”
燕甯陰着臉道:“你現在最好少說話,否則我說不定後悔了,又把你帶回牢裏去。”
葉小浪谄媚道:“草民隻是在感歎,燕大人原本住的是這種……陋室,現在卻三餐都有人伺候,實乃江湖勵志一大傳奇。”
燕甯驚訝道:“天呐,想不到‘鬼面公子’居然會拍我的馬屁!”
葉小浪道:“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讓你開心一些,我自己也會好過一些。”
燕甯道:“可惜你馬屁拍錯了!”
葉小浪眉間挂滿了疑問。
燕甯又恢複了一貫的笑臉,道:“本來是我姐姐發迹以後,有親戚來攀附,我才住進了親戚家,過了幾年大小姐的日子,直到我姐姐去世……沒有人知道這裏才是我真正的家。”
葉小浪柔和了語氣,歎道:“你姐姐若還在世,絕不會讓你做這樣刀頭舔血的營生。”他還有後半句話,若是他的父母還在世,他也不會過上飛賊的日子。
燕甯的手短暫一滞,又恢複如常:“如果不是爲了我姐姐,我不會進雍王府。隻有我效力于雍王府,才能夠保護皇帝,才能夠兌現對她的承諾。”
葉小浪問:“你姐姐是誰?”
燕甯答:“我姐姐做過太子府侍女,後來太子當了皇帝,人們都叫她燕昭儀。而我的親戚,就是雞犬升天的洛陽太守裴兆沣。”
葉小浪試探:“燕昭儀就是,十年前,在皇帝生辰宴上,替皇帝擋了一劍的……”
“不是她擋的。”燕甯打斷他的話,咬着下唇,狠狠道,“是小皇帝,把她拽過去的!”
葉小浪看着她,心裏浮現起一句話,“我最看不起用他人做擋箭牌的人”。原來這句話的含義是這樣。
燕甯隻狠了一瞬間,然後垂下頭,苦笑道:“可是,我姐姐臨死前說,爲了皇帝而死,她心甘情願。并且,她希望我能夠替她保護皇帝的安全,和他江山社稷的穩定……”她歎了口氣,“我還能說什麽呢?皇帝還記得她的好,還會因爲她護駕有功而善待我,這就足夠寬慰人心了。一介草民須做到知足常樂,不應該奢求太多。”
燕甯将魚翻了個面,接着說:“我唯一的遺憾,就是現在還沒找到豫王所雇的殺人兇手!江湖上稱他爲‘十方行者’,曾經大名鼎鼎的飛賊……爲了錢而行兇。”
乳白色的水汽從鍋裏升起,茫茫遠處傳來清脆的鳥啼。
燕甯喃喃自語:“十方行者自那以後就失蹤了,音訊全無……若他死在别人的手裏,我豈不是永遠無法親手殺死他……”
葉小浪始終一言不發,就像被人突然點中啞穴。
燕甯忽然輕笑出聲:“我真是糊塗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又不會懂。”
她始終看着鍋下翻滾的火苗,可如果她擡頭看,就會發現他心裏很慌。
葉小浪沉默半晌,緩緩道:“爲什麽說,十年前的謀反案,是豫王指使?”
燕甯皺了皺眉,道:“皇上在豫王家中搜出了龍袍。”她的話很克制,似乎對他有所提防。
葉小浪道:“如果是十方行者那樣的飛賊,把龍袍放進别人家裏,也不是件困難的事。”
燕甯道:“哦?”
她似乎一點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葉小浪将衣服拉得緊了一些,吞了口唾沫,問:“你十年前就進孔雀山莊了?”
燕甯答:“對,我總共做了五年地煞,三年天罡,兩年前成爲密探。”
葉小浪歎了口氣。
燕甯拿起身邊洗淨的大葉楊葉片,盛了一條魚遞給他。葉小浪道了聲謝,兩指夾起一小片肥美的魚肉,吹涼,慢慢放進嘴裏。
葉小浪嚼了嚼,嫌棄道:“不是人吃的啊。”
燕甯臉色微變,解釋道:“因爲沒有調味……”
葉小浪很快接着說:“簡直是神仙吃的啊!”他仿佛絲毫不在意燙嘴,大快朵頤,眉眼間寫滿了享受的喜悅:“我吃過大江南北三百多種做法的魚,可我現在才發現,這樣天然的魚才是最好吃的。”
燕甯略一愣怔。她明知他玩的是欲揚先抑的把戲,卻順理成章地上當。
這個小賊,舌頭功夫竟然比手還厲害,讓人真不知道是該誇他,還是該罵他。
燕甯一邊忍住不笑,一邊給自己盛了條魚,一邊說:“知道嗎,今天又是皇帝的生辰!十年前有此血案,十年後的今日或許也不會順利。”
葉小浪故作詫異道:“你這态度要是讓朝廷知道了,小心被檄文聲讨哦。”
燕甯面露不屑:“他活不了太久,也許撐不到四十歲!那幫假道士的丹藥吃到肚子裏,長年累月,一定會早死的。”
葉小浪往前傾了身體,眉飛色舞道:“我認識一個道士,煉丹能把房頂炸塌。”
燕甯露出佩服的神情,道:“我倒很想見識一下。”
葉小浪低下頭,用隻能自己聽見的聲音自語:“真有那一天,沖虛老頭就該倒大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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