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得實在太快了。
陽光雖然留有餘溫,風卻冰冷刺骨。
葉小浪坐在屋頂上吹他剛刻好的笛子。他的肩膀端平,腰挺直,兩腿舒服地盤起,合上雙眼懶洋洋地吹起山下學來的小曲。
笛子是他自己刻的,準度勉強合格,聲音卻不夠婉轉。他已經像這樣吹了一個時辰,似乎仍感覺不到累。
沖虛道人走出來看着他,仿佛是被笛聲擾了清夢,有些不安,有些焦躁。
他圍着院子繞了兩個圈,然後準備去掃落葉。
葉小浪不僅沒有停下吹奏,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
沖虛道人挑了挑眉,忽然道:“說是去造竹簡,你卻開始吹笛子?”
葉小浪這才停下,将笛子别在腰上,心不在焉道:“苦中作樂嘛。”
沖虛道人提起掃把,竹掃把中傳來極其響亮的一聲“呱”。
葉小浪大笑,枕着胳膊躺下,道:“怎麽着,老頭兒,今天喝青蛙湯啊?”
沖虛一邊抖掃把一邊道:“我在小溪邊見到幾根青蛙骨頭,果然是你丢的!”
葉小浪道:“啊,偶爾打打牙祭。”
沖虛繼續碎碎念:“山中各物皆有靈性,不僅打擾它冬蟄,還要殺生,山上的橘子必然是一年酸過一年……”
葉小浪突然道:“我又去掏香灰了。”
沖虛愀然變色:“什麽時候?”
葉小浪略一皺眉,擡手遮住陽光,輕飄飄道:“逗你玩兒。”
沖虛的臉色青紅交雜,愠怒道:“貧道看你是昏頭了。”
葉小浪笑道:“我很清醒!反倒是你,幹嘛這麽大驚小怪的?”他停了停,又道:“你是不是往裏面藏了私房?”
他說着“私房”這個詞,語氣仿佛是開玩笑,但眼睛裏卻滿是懷疑。
沖虛闆着臉:“因爲這是燒給太上老君的香,所以,一毫一厘都不能動。”
葉小浪道:“是嗎?”
沖虛道:“正是!”
葉小浪歎了口氣:“人老了以後是不是都跟你一樣不講道理?”
沖虛道:“人老了之後,一定會變得小氣。等你老了就明白了。”
葉小浪道:“早知道你這樣,我還不如叫‘燕紅衣’來幫我。”
沖虛道:“那你爲什麽不叫她幫你?”
葉小浪道:“因爲……好漢做事好漢當,拖無辜人下水多不像話。”
“你一個人不可能做到。”沖虛目光閃動,“更何況身爲大内密探,她已經很危險了,不差這一着!”
葉小浪滿臉頹然地翻了個身,從衣襟裏拿出魍魉面具,湊在眼前細細端詳。
“可是罪人的兒子,也是罪人。”他無奈苦笑,“如果沒有那件事,我們應該能成爲很好的朋友。”
沖虛道人突然發現,葉小浪表現得像是什麽東西都看得通透,什麽事情都蠻不在乎,可他仍舊是個懼怕孤獨的人。
沖虛道人轉過頭,看着屋内仙風道骨的太上老君泥像,覺得自己既肮髒又卑鄙。
他勉強笑了笑,道:“并不是你父親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葉小浪問:“那麽到底是誰的錯呢?”
“到底是誰?”沖虛的臉上忽然浮現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他說不出口。這個秘密已經塵封太久,如果可以,他想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
可現在,是否已經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
沖虛道人擡起頭,嚴肅的看着他:“十年前,錯全在我。”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說出來,或許他已修煉成功,能感覺到自己大限将至。
葉小浪一僵,支起上半身朝下看,問:“爲什麽?”
突聽得院牆外一人道:“因爲他學藝不精,讓人鑽了空子!”
這人并沒有高聲大喊,隻是如平常說話一般,但院中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沖虛道人的臉色變了,渾身血脈仿佛從心髒開始,一寸一寸結成了冰。
柳關提着伏虎槍,悠閑地踱了進來。他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個清晰的腳印,這腳印入地極深,仿佛他身上壓着二十個隐形的猛士。
沖虛道人握緊雙手,枯瘦的指節發白,幾乎要将掃把杆擰斷。
柳關一抱拳,彬彬有禮道:“雍王府密探柳關,前來拜會二位。”
是雍王府的人?
那燕甯呢?
葉小浪一躍而下,笑着回禮:“山野小觀,難得有香客莅臨。”他沒有将面具藏起,也沒有蓋在臉上,因爲已經沒有必要了。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向沖虛道人,後者依舊立在遠處,像被人封住穴道一樣紋絲不動。
這老頭是怎麽了?未等葉小浪細想,又有一道鵝黃的影子,麻雀一般蹦蹦跳跳撞過來。
“哈哈,鬼面公子,你就是鬼面公子!”姜雲栖又驚又喜,“原來你是長這個樣子!”
柳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雲栖興奮地瞪大眼睛:“這就是你的面具對吧?”說着便要上手去抓。
她真天真,她什麽都不知道。
葉小浪把面具舉到頭頂,問柳關:“是燕甯叫你來找我的?還是你自己來找我?”
柳關看向沖虛道人:“我是奉雍王殿下之命來找他的。”
葉小浪有些意外。
沖虛道人似乎如釋重負,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柳關繼續說:“而鹹宜郡主,想來看望她的親表哥。”
葉小浪困惑地聳聳肩:“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柳關昂首道:“我們來找豫王的小世子。”
沖虛長歎一聲,道:“雍王府到底是雍王府,貧道心想你們總要來坐坐,可沒想到這麽快。”
柳關挑眉道:“那你敢不敢承認:鬼面公子就是豫王之子元崀?”
葉小浪“嘁”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掃掃肩上灰,道:“是又如何?”
話音落下,他便聽到一聲急促的抽氣。
是誰的聲音?
燕甯從院牆下走出來,露出了一張蒼白而明秀的臉,一雙琥珀般澄澈的眼睛。
她竭力想将自己的情緒壓抑住,可抿成直線的雙唇仍出賣了她。
葉小浪卻沒想過會在此時此刻看見燕甯,更沒想過燕甯似乎是根本沒有看見他。
他握住面具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忽然有一隻手從他身側伸過來,一隻枯瘦而蒼老的手。
沖虛道人接過他的面具,平靜道:“今日十月初五,宜會親,忌齋醮。貧道不僅不能戴面具,而且還要把已戴好的面具脫下來。”
燕甯的心開始躁動,手也開始發癢。如果目光能夠殺人,她已經扼住了沖虛道人的咽喉。
葉小浪覺得事情似乎正向不可控的局面發展,而他對結果一無所知。
燕甯咬牙:“是你殺了我姐姐!”
沖虛道:“不錯,我就是十方行者。”
葉小浪仿佛挨了一棍,驚愕道:“沖虛老頭,你說你是誰?”
沖虛道人笑了,苦悶而悲哀,仿佛又有些終于解脫的舒暢。
“小世子,”他說,“實在對不住……我就是十方行者。”
葉小浪怔在那裏。
他從小信任和依賴,亦父亦友的沖虛道人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大仇人。
他反複詢問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沒辦法,那句話原原本本從沖虛道人的嘴裏說了出來,沒有人可以否認。
葉小浪勉強控制着自己,啞聲問:“你不是跟我說,你是個遊方道士,偶然路過才救下我嗎?你……騙了我十年?”
沖虛道:“都是假的,我是殺人兇手。”
葉小浪大聲喊道:“我立志成爲最好的飛賊,就是爲了引出十方行者!可你卻跟我說你就是十方行者?”他越說語調越高,越說越難以忍耐。
沖虛道人悔恨而愧疚地閉上眼,事實血淋淋擺在眼前,而他沒有辯駁的資格。
葉小浪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第一次發覺陽光是如此刺眼。
柳關慢慢地轉向燕甯,道:“小妹,他還算條好漢。”
燕甯覺得自己渾身冰冷,隻有雙手還是滾燙,仿佛有滔天烈焰在掌心熊熊燃燒。
她抽出姜雲栖懸在腰間的那柄劍,直直朝沖虛道人的心髒刺過去。
此仇不報枉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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