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沉默不語地走了半個時辰。
葉小浪走在前面,一路頻頻回頭,似乎在思考什麽卻又無法開口。
終于,他止住腳步,道:“這回我真的要走了。”
燕甯擡起頭,一臉茫然:“你要走?”
葉小浪笑道:“你難道還想帶着我去見柳關?發燒了吧你……”他說着就擡手要去摸燕甯的額頭。
燕甯飛快擒住他的手腕,道:“去哪?”雖說手上沒刀,可她若要用力一捏,估計他骨頭都要斷。
葉小浪悻悻抽回手,道:“我呀,趕緊回去收拾行李,跑到關外去躲躲,大概過個十年八載吧……”
燕甯哂笑:“當初是你邀請我和你一起尋找真相,怎麽你先慫了?”
葉小浪道:“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我現在還沒活夠呢。”
燕甯闆起面孔,冷冰冰道:“我怎麽忘了你是朝廷欽犯?說不定是要去通、風、報、信。”
葉小浪急道:“你懷疑我?我……”
燕甯道:“我就懷疑你,怎麽着吧。”
葉小浪握拳敲着額頭:“你怎麽變得這麽無賴啊?”
燕甯冷笑:“到底誰無賴?”
她感到很生氣,同時有些郁悶,于是她忍不住就開始出掌。
她本不會這樣沖動魯莽,可不知怎麽回事,一看到葉小浪痞痞的笑臉她就想打人。
這實在很難解釋,估計是由于他們天生不對盤。
她雖爲女子,這一掌卻極剛極猛,渾厚有力,是少林大力金剛掌。葉小浪深知這門功夫不能硬碰硬,身體一斜,輕松避開了去。
可燕甯的手在空中一掄,招式卻變成了太極綿掌,虛虛實實,詭秘莫測。
葉小浪實在不能不吃驚,他沒想到竟然有人将兩種截然相反的掌法融在一起。
下一刻,燕甯就已經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葉小浪自己都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已經臉朝下被燕甯壓在地上,她的膝蓋正抵在他的腰際,将他右臂掰了到身後。
燕甯故意瞪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怎麽突然摔了個狗啃泥?”
葉小浪呼痛道:“女俠好功夫,手下留情啊……右手可是我吃飯的家夥。”除了掙紮之外他還能幹點什麽呢?他的鼻子都被擠歪了。
燕甯拍着他的胳膊道:“小弟弟,别把姐姐瞧得太笨。你到底想去哪兒,想幹什麽?”
葉小浪道:“不說行嗎?”
燕甯道:“你猜猜?”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葉小浪隻好承認:“我要去造個河圖洛書的赝品。”
燕甯道:“赝品?”
“引蛇出洞!”葉小浪歎了口氣,“這你總該理解了吧。”
燕甯想了一來回,大笑出聲:“主意真不錯,你還挺聰明的嘛。”
葉小浪無奈道:“多謝誇獎,能放開我了嗎?”
燕甯松了手,緩緩直起身來:“人是聰明,功夫就差了點。”
葉小浪扭了扭腰,捂着肩膀,龇牙咧嘴道:“你這一手我真是五體投地,服了!”
燕甯笑道:“你該佩服的不是我,是紅色。”
葉小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燕甯闆起臉,輕飄飄道:“行了,就此分道揚镳吧。”
葉小浪眨眨眼,湊上前去:“燕大人……”
燕甯轉過臉不理他。
葉小浪繞到她面前:“燕大姐姐……”
燕甯再把臉轉向另一邊。
葉小浪拍拍她的肩:“燕小姑娘……”
燕甯沒好氣道:“你煩不煩?”
葉小浪可憐巴巴道:“别生氣了好不好?”
燕甯抱臂道:“我生什麽氣?我是兵,你是賊,我的确沒資格逼你留下。”
“不生氣就好。”葉小浪笑嘻嘻一抱拳,“遇見你實在三生有幸,有緣再會咯。”
燕甯懶得睬他。
“你别太想我哦。”葉小浪說着便掠到樹梢上。
燕甯面無表情地拾起一枚石子,朝他的方向擲過去。
遠遠傳來“哎喲”一聲,枝葉窸窣作響一陣,林中又恢複平靜。
燕甯忍不住彎彎唇角,又迅速闆起臉。
哼,這厮一定是害怕了,不敢和那個人正面交鋒。
早知道飛賊都是群肆意妄爲的烏合之衆,怎麽能真拿他們當自己的同伴看待?
而且……他還是個小流氓。
她越想越覺得葉小浪不是個好東西,索性不再想了。
隻要她見到柳關就好——那才是她真正的同伴!
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寒衣節。
燕甯終于走到小鎮上,沿着斑駁凹凸的石闆路大步前行。
她踩着的是被風吹散的五色紙,聞到的是祭奠先人的香燭氣息,除此之外,街上竟連一個活人都看不到。
不過也算正常,此時此刻,鎮民該在後廚準備油膩的飯食,沒有心思出門亂晃。
日正當中,她走過一處十字路口,一對夫婦迎着夕陽燒寒衣,燒出兩股灰黑的煙。
婦人擡起頭瞟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好奇鎮上爲何會有外鄉人出現。但也隻是草草一眼而已,她便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她的手很枯瘦很粗糙,似乎是經曆了長久貧寒的生活洗禮。
燕甯開口道:“這位大哥。”
男人擡起頭,土黑色的臉上顯出一絲疑惑。
燕甯彬彬有禮道:“請問,最近的渡口怎麽走?”
婦人燒完了衣服,準備從籃子裏拿串成串的黃紙錠。
“往西走,一裏半。”男人的話語有着濃濃的本地口音。
“謝謝。”燕甯略一點頭,小腿卻已繃緊。
婦人沒有從籃子裏拿出紙錠,而是握住重重遮掩下的一把短刀,驟然朝燕甯劈了過去。這個面黃肌瘦的婦人,出手竟然又快又狠。
幸好燕甯已經提防着,腳上一彈便退出八尺。
她知道燒寒衣應當在黃昏,而不是現在。
男人也掏出了刀,一下子竄了過來,他的攻擊速度也不慢。
燕甯不慌不忙地躲過,五招之内她就可以奪下這兩把刀。
就在這時,牆頭上忽然站出來一個人,微笑着道:“小妹,二哥我恭候多時了!”
一男一女突然收回攻勢,淩空翻身,回到原處。
柳關道:“他二人奉了我命令,誅殺一切可疑人士,方才隻是在試探小妹。”
黑臉漢子開口,斯斯文文,一絲方言味道也無:“那惡徒可能會易容成各種人,所以我們才會對燕大人動武,望燕大人海涵。”
燕甯笑道:“甘棠,我見你易容術也練得不賴,隻出招還有用鞭的痕迹。”
甘棠道:“屬下粗笨,不及兩位大人。”
柳關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謙虛!”
甘棠和燕甯都笑起來。燕甯看了看那位婦人,問:“這姑娘……還是小兄弟?似乎是慣用長劍的好手。”
婦人道,卻是一把男聲:“屬下鹿星川,上個月剛剛成爲天罡。”他似乎才剛剛開始變聲,沙啞的嗓音裏仍透着稚氣,配上這一張臉有種說不出的喜感。
燕甯已見過這少年在考核上的不俗表現,隻用了三招就戳穿了對方的喉管。孔雀山莊也有傳言,鹿星川是暨她之後最出色的使劍者。
當然她現在已經改用雙劍了。
柳關道:“甘棠和鹿星川本來是在這小鎮子查水匪劫镖一案,被我臨時征用來,也有些耽誤他們做事了。”
甘棠道:“比起水匪,還是郡主之事要緊。”
燕甯道:“二哥,郡主沒有受傷吧?”
柳關搖頭,又露出遺憾神色:“郡主小小年紀就經曆這樣的事,實在太可憐了。”
燕甯道:“鬼面公子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不是犯人。”
柳關道:“的确不是。但若不是鬼面公子自己行事如此張揚,也不會有人冒充他。我隻怕他日後會變成江湖一大禍害。”
燕甯道:“他就算是禍害,那也隻是個小禍害。江湖上如他一般的飛賊很多。”
“是鬼面公子來了嗎?”
姜雲栖提着裙擺從裏屋跑出,雙眼放光,翹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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