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翎捏着銀針,似乎對于是否偷襲還拿不準主意。
燕甯停下手,漫不經心道:“還想打嗎?”
夏奕一驚,回頭去瞧上官翎,後者慌忙将針收了回去。
夏奕不由得頓足:“你好歹聽人一句解釋!”
上官翎臉色變了變,強作平淡道:“保護郡主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案子,我沒逼你跟來。”
夏奕道:“你……”話說到一半,他就結巴起來,根本沒法繼續下去。
上官翎甯願他開始跟她争吵,這樣她才有分頭行動的理由,可這個機會夏奕不可能給她。
夏奕沮喪地閉上嘴。他開始理解上官翎爲什麽喜歡用針了。因爲她整個人仿佛都裹滿了針,如同一隻不友善的刺猬,旁人稍想靠近一點就要被紮出血。
燕甯忽然拉住夏奕的胳膊,道:“我有話要單獨對你說。”
她的目光很嚴厲,從未有過的嚴厲。夏奕想,自己大概做錯了什麽。
他不想做錯任何事,可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犯錯。
他們走了有五丈遠,燕甯才說:“你喜歡她?”
夏奕垂下頭,又點點頭。
燕甯問:“因爲她那張國色天香的臉?”
夏奕急道:“我不是那種人!”
燕甯露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臉,拍着他肩膀道:“臭小子,瞞得我好苦啊。”
夏奕摸摸發痛的臉:“這種事,不敢讓别人知道的……”
燕甯道:“我是别人?”
夏奕捂着臉不說話。
燕甯歎了口氣:“不過啊,你若喜歡上她,就要有應對那一日的良策。”
夏奕道:“我不懂。”
燕甯的臉色又沉了下來,道:“你明明聽得懂,你知道密探考核将會經曆什麽。難道你想我眼看你們倆互相殘殺呀?”
夏奕撓撓頭:“如果……我在下次密探考核到來以前,實績退步到前四之外,不就能避開和上官翎敵對的機會了嗎。”
“雍王讓你做的事,能有多少放水的機會?在你假裝失敗後,你的刺殺目标還會不會讓你全身而退?”燕甯搖搖頭,又歎氣,“況且,我感覺她恐怕不大喜歡你。你追逐她,會不會讓她覺得很困擾呢?”
夏奕一震,轉頭望向上官翎,她的丹鳳眼如織女星般美麗,偏偏冷漠到拒人于千裏。
燕甯同情地看着他,道:“我拿你當親弟弟看待,自然希望你得償所願。但我也是個女的,知道有人對着你單相思這種事實在煩之又煩。”
夏奕不悅道:“上官翎和你未必一樣。”
“臭小子。”燕甯一拍他的腦門,“江湖裏也不是沒有傾心于你的姑娘吧,上個月賣身葬父那個,你還跟我吐苦水說不堪其擾……麻煩你也換位思考,體諒一下小姑娘,拜托。”
夏奕被她說得慚愧,點頭道:“我會注意的。”
燕甯拍着他的肩膀,道:“爲什麽護送郡主的偏偏是你們倆?”
夏奕道:“因爲沒人願意護送郡主。”
燕甯對此深表理解,歎了口氣,道:“要是你倆真兩情相悅那就最好。實在不行,江湖上那麽多好姑娘……”
夏奕打斷她:“江湖上有很多很好的姑娘,可我喜歡的就一個。”
換作别的姑娘,哪還有這麽多煩惱?
可愛情有什麽道理可講呢?
燕甯緩緩道:“沒想到你也長大了,到了爲情所困的年紀。”
夏奕看着她半晌,看到她都有些發毛了,才吐出一句話:“燕姐姐不爲情所困嗎?”
燕甯幹笑兩聲:“哈哈!我?”
夏奕讷讷道:“他們都在傳,你救鬼面公子是因爲你動心了。”
燕甯怒道:“不好好練武,整日嚼舌根?”
夏奕道:“孫千那家夥……”
“行,不用說了。”燕甯擡手阻止他的話,“我現在去追郡主,但願下次見你時你已想清楚了。”
當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便像燕子一樣飛走了。
夏奕盯着她離去的方向,忽然覺得燕甯有點奇怪。孔雀山莊的人本不允許爲了私人情感誤事的,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柳關或段塵恕,他可能就要拎水桶去演武場跑圈了。可燕甯?怎麽還有點喜聞樂見的感覺。
夏奕沉思好半天才慢慢往回走。
上官翎站在原地,她的足踝還在痛,心裏還在慌張。她必須想點别的才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好的方法是,把這種感覺轉嫁給别人。
她開口問:“你們在竊竊私語些什麽?”
夏奕道:“沒什麽要緊的。”
上官翎又問:“你爲什麽總聽她的話?”
夏奕道:“因爲她的話總是對的。”
上官翎冷笑道:“依我看,是你對她……”
夏奕大聲道:“我對她?孔雀山莊這麽多女子,唯獨你……”
上官翎冰雪般的臉也燥熱起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任何人向她坦露心迹,她都會鄙夷對方的虛僞。
但唯獨除了夏奕,他無論做什麽事都不會令她覺得虛僞。
因爲他口中說出的事情,總是發自真心,那種鳳毛麟角的真心即使令人感動,也會令人覺得非常可怕。
夏奕盯着地上的枯葉發愣。
我一廂情願地單相思,是不是已經對她造成很大的困擾?
他彷徨,他無措,他的心如翻滾巨浪。
他終于擡起頭,瞧着上官翎青紅交雜的臉,道:“我們快跟上去。”
上官翎也擡起了頭,徑直去牽自己的馬。
她一向很少說話,此刻也同樣不想再理他。
姜雲栖被人提着衣領,丢進一處潮濕的山洞裏。
她也不知道這一路是第幾次被人丢下地了,她跌得很重,四肢百骸似乎都已散架。
侍女白蘭慌忙過來扶她。她稍微動了動腿腳,似乎是已經脫臼了,于是疼得哭起來。
七天之前,一個男人把她和侍女白蘭一并擄走,用鐵鏈拴在一起關在馬車裏。就這樣不知白天黑夜地走了很久,他們似乎翻過了一座山,或者兩座。
姜雲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這個小女孩連大魏有多大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一個戴魍魉面具的男人。
“郡主,請您安靜些。”
這聲音又溫和,又好聽。但姜雲栖一聽到這聲音,就不禁渾身發抖。
因爲這不是鬼面公子的聲音,至少和上次闖入她房間的那個不是同一人。
姜雲栖摟着白蘭,抖似篩糠,連眼睛都不敢擡起。她沒有出聲,因爲這一路的遭遇讓她明白,大喊大叫不僅不會有人救她,還會惹怒這個男人封住她啞穴。
最委屈的是,她至今仍不明白這個男人抓她幹什麽。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她身上披着件明黃的鬥篷,飛仙髻正中嵌一隻百鳥朝鳳華勝,盡管她雪白】粉嫩的臉沾了泥灰,看上去也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所以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恐怖:“郡主,想我放了你嗎?”
姜雲栖畢竟隻是個大家閨秀,心中城府恐怕還沒雨後的積水深。哪怕她此刻知道男人一定沒安好心,還是忍不住連連點頭,豆大眼淚直掉。
男人笑道:“要我放了你也可以,除非你肯殺了她。”他的手指指向白蘭的鼻尖。
白蘭吓得面無人色。
姜雲栖好不容易壓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戰戰兢兢道:“你一定會放我走?”
男人道:“說到做到。”
姜雲栖眼神遊移,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好,那你拿刀來!”
白蘭快吓暈過去了,雙膝跪地,拼命拽着姜雲栖的衣袖:“郡主,郡主不要啊,求求您……”
男人攤開手,将一把綴滿寶石的鑲金匕首遞到姜雲栖面前。
姜雲栖拿起匕首,使勁将白蘭按倒在地,持着匕首舉過頭頂。
男人在面具後露出惡毒的笑。
姜雲栖醞釀了一會兒,竟轉身向男人紮去。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就不動了,因爲男人早就知道她會來這一手。他就像鬼魅一般,隻用兩根手指夾住鋒刃,稍一動便抽走,朝白蘭撇去。
隻是一眨眼,白蘭甚至沒來得及哼出聲,那把匕首就劃開了她的喉嚨,鮮血如泉般湧出。
姜雲栖驚聲尖叫,手腳并用地往洞外逃。
男人卻早一步到達洞口,并且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陰恻恻地說:“這麽冰雪聰明的小姑娘,卻在和親路上暴病而亡了,多麽可惜。”
姜雲栖被他掐得說不出話,隻能感覺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緊。
山洞外忽然傳來一聲:“住手!”
男人果然松了手。
姜雲栖兩眼發黑,模模糊糊看見來的人似乎很眼熟,高大魁梧,拎着杆齊人高的□□。
怎麽會是他呢?她在剛剛一瞬間,期盼到來的是真正的鬼面公子。
柳關飛快兩步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冷冷道:“你小子連郡主都敢劫持,看來是活得不耐煩了!”
男人看了看柳關,然後俯視着她。
他森冷地笑了:“郡主,死是很難的事,不如好好活着。”
姜雲栖沒有聽完這句話,她已經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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