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甯被他的話吓懵了。
她才稍微考慮了下嫁人的可能性,怎麽就真有人跑來說要娶她了?
她眨眨眼,茫然問:“爲什麽?”
葉小浪眉眼含笑:“因爲我心悅你——也就是我看上你了。”
燕甯咬着下唇:“你醉了。”
葉小浪掂了掂酒壇:“我?醉?我哪怕死都不一定醉。”
燕甯道:“那你一定是病了,在說胡話。”
葉小浪道:“我好得很。”
燕甯道:“那就是我在做夢。”
“燕大姐姐,這麽着急想否認我?”葉小浪用食指敲打着她的指節,“我不相信你心裏就那麽風光霁月。”
燕甯忽然顯得很煩躁:“你怎麽會喜歡我呢?難道你喜歡被我打?”
葉小浪擰起眉:“你瞎說什麽啊?”
“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不是很漂亮,性子也兇,武功現在還不能用了……到底還有什麽優點?你說出來我可以改……”她的語速變得飛快,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葉小浪點點頭:“好像真的沒什麽優點。”
燕甯松了口氣,卻似乎更煩惱。她心裏怎麽會出現這樣矛盾的情緒?
葉小浪又道:“可眼光差也沒辦法,命中注定我得娶個母老虎,我隻好認栽……”
燕甯瞪着眼,隻能發出一個音:“啊?”
葉小浪繼續道:“本公子一個清清白白英俊潇灑的少俠,居然被你扒了衣服,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這筆賬你還想賴?”
燕甯漲紅了臉,簡直沒法接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呀!”葉小浪在她手背放肆地摩挲着,“江湖人用拳頭說話,現在你就是‘啞巴’,反駁不了我的。”
他自我陶醉得興起,燕甯氣得一趔趄,直接上去掰他的手指。
葉小浪仿若渾然未覺,眉飛色舞,自顧自展望開來,“燕小姑娘,咱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不如把婚期早點定下。日後你行走江湖就報我的名字……”
燕甯覺得自己要被他氣瘋了——此人的臉皮厚度世間罕有!
她剛見到他時怎麽竟然會覺得高興?
葉小浪笑嘻嘻地凝視着她,像在欣賞一隻炸毛的兔子。
講道理,誰讓她裹上這條大氅變得毛茸茸呢?
燕甯忽然闆起臉,雙唇抿成一條直線,既不動手也不動嘴,仿佛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葉小浪問:“不生氣啦?”
燕甯偏過頭不理他。她很清楚,自己越生氣他就越高興。
葉小浪仍在微笑,語氣卻嚴肅起來:“燕甯,我認識一個郎中,世上最好的郎中。”
燕甯臉色稍霁:“郎中?”
葉小浪道:“找郎中來治你啊!”
燕甯一愣,垂下頭:“你不用操心,我這樣……也沒大礙。”
葉小浪捧着酒壇灌了一大口,果斷道:“我要去找他……我一定會找到他。”
燕甯想起了什麽:“是當初治好十方行者的那位神醫?”
葉小浪點點頭:“你還記得?對,就是他!”
燕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我怎麽會有這樣好的運氣?”
葉小浪突然又喜上眉梢,将酒壇子湊到燕甯眼前,道:“來,還剩一點,陪我喝杯踐行酒。”
燕甯困惑地望着他。
葉小浪笑道:“你把踐行酒喝了,我就松開手。”
燕甯緊鎖着眉頭,盯着在他胸前自己的手。
葉小浪在等她的動作。
這場等待中,他突然變得很安靜,出人意料地安靜,安靜得和平時就像兩個人。
燕甯終于歎了口氣,接過酒壇一飲而盡。
葉小浪“哎”了一聲,奪回酒壇道:“你怎麽真的給我喝完了!”
燕甯抹了抹嘴,嘟哝道:“真小氣,我又不是沒請過你……”
葉小浪終于松開手,看看酒壇,又看看她,道:“那我走了?”
燕甯背起雙手:“你走吧。”
葉小浪問:“你舍得我走?”
燕甯嗤笑:“我有什麽舍不得的。”
葉小浪盯了她好一會兒,長長歎了口氣:“女人是不是都這樣,心裏想要向東,嘴上偏要向西。”
燕甯不語。
葉小浪笑道:“你其實挺希望我留下的,是不是?”
燕甯仍不語。
葉小浪催促道:“快回答,不然我就不走了。”
燕甯被他逼得沒辦法,氣呼呼道:“你想留就留,哪兒那麽多廢話。”
葉小浪哈哈大笑:“你讓我走,我偏不走;你讓我留,我偏不留。”
燕甯忍不住火了:“你這人真是……”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爲葉小浪捧住了她的後腦勺。
“說實話,我真舍不得你啊。不過,好在我們遲早還會再見的。”說罷,他湊上前來,竟在燕甯唇上狠狠親了一口。
燕甯驚呆了,仿佛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止,唯有血液滾滾沸騰。
葉小浪凝視着她的雙眼,喃喃道:“就算你現在不喜歡我,我也有辦法叫你喜歡我。”
他笑嘻嘻地後退了幾步,一個縱身,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見。
愣了很久,燕甯才如夢方醒。
哎?
他……他剛才幹嘛了?
一言不合直接上嘴?
燕甯緩緩擡起手,觸摸自己的唇瓣。
唔,好燙。
燕甯是洛陽有名的悍婦。
這是第一次有人竟敢不打招呼就親她——當然也沒人敢打招呼。
這個吻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呢?
既然她從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想必滋味還不算很壞……
不壞個鬼啊!
燕甯的心在嗓子眼裏狂跳,她簡直忍不住想大喊。
葉!小!浪!
你無恥!下流!登徒子!不要臉!
别讓我再看見你,否則見一次揍一次!
她粗魯地揪着衣領使勁扇風,想要把臉上的熱度盡快平複下來。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她一邊罵葉小浪,一邊罵自己,剛才怎麽像個石頭人一樣傻站着?
不說羅漢拳或開山掌,至少也該送他個大耳光!
正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院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那個人雖然敲了門,但根本沒等人應答,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孫千一走進來,就對上燕甯含羞帶怯的目光。
等會兒,你從哪裏看出她含羞帶怯的?
孫千雙目微瞪,吃驚道:“喲,燕大人,下雪天賞月啊?”
燕甯闆起臉,“嗯”了一聲。
孫千微微一笑:“我剛在外面好像看到一隻大鳥飛出去了。”
燕甯一本正經道:“你看錯了,是隻死耗子。”
孫千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不屑道:“我以爲你的心上人是雍王,沒想到是個賊。”
燕甯眼中瀉出一絲慌亂:“他不是!誰說他是?”
孫千感歎道:“敢闖孔雀山莊,也算是情深義重了。”
燕甯略一皺眉,她知道孫千此番話目的不單純,冷聲道:“你大晚上鬼鬼祟祟就爲了說笑話?有什麽事情不妨直說。”
孫千輕咳一聲:“我并非故意路過,隻是雍王殿下要見你,說是柳大人回來了。”
燕甯心中一動,連忙問:“二哥有沒有受傷?”
孫千道:“沒有。”
燕甯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孫千又道:“所以,我想說的就是……”
燕甯擡手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勸我早日結婚生子,離開孔雀山莊嘛。”
孫千笑了笑,絲毫尴尬情緒都沒有:“如今你功力盡失,躲在這小院子裏,是怕那些仇家聞聽你的消息,上門讨伐你也無力反抗吧。”
燕甯注視着他,忽然笑了,說不清是贊成還是嘲諷。
“我一定會走,你不用再憂心。”她說得很冷很疏離。
“真的?什麽時候?”孫千的兩撇小胡須都翹了起來。
“我爲什麽要告訴你?”燕甯一派從容道,“到那天你自會知道。”
夜更深,雪已停,廣大的園林在薄薄一層白雪下顯得更加神秘。
燕甯沿着小徑走出這一片雪白,到了燈火通明處,正是雍王的書房。
雍王是不需要燈的,但是柳關需要,燕甯也需要。
燕甯輕輕走過去,對左右守門的地煞點頭示意。地煞便朗聲通報:“殿下,燕大人求見。”
隔着門,雍王道:“進來。”聲音渾厚有力,可見他的病勢已然大好。
燕甯推門進去,看見柳關正立于屋中央,兩邊肩頭都是一片未化的白雪。
柳關微笑着向她點頭示意。
燕甯也回以微笑,不過,她覺得柳關眉心似乎有股愁雲。
雍王正在摸一本盲文劄記,随着門被燕甯關上,他也将劄記放下,沉聲道:“本王叫你二人一起,是想讓你們當面對質。”
燕甯一怔,困惑地望向柳關,兩人一時面面相觑。
雍王的臉在燭火下朦胧不清:“柳關,你們二人分開之後,你究竟去了哪裏?”
柳關一驚,拱手道:“殿下讓我辦的事,我都辦妥了。”
雍王道:“可本王并沒有讓你去追擊那個人。”
柳關汗涔涔道:“是屬下自己不甘心,屬下……已多年沒有敵手。”
雍王點點頭:“燕甯說,你自作主張去幫甘棠和鹿星川,可有此事?”
柳關道:“确有此事。”
雍王道:“可他們二人卻沒有見過你!”
燕甯驚訝地看向柳關,不禁捏緊了衣裙。
雍王冷聲道:“本王不想讓天罡知道此事,所以你最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講清楚。”
柳關長長歎了口氣,道:“一開始,屬下的确打算往西去找他們二人……可是,我沒走多遠,就已經發現了假冒‘鬼面公子’的蹤迹。因爲我不清楚他爲什麽會現身于新樂城,和他交手也不能在二十招以内取勝,所以我一直跟蹤着他,沒有露面。”
雍王微微挑眉:“那你跟蹤到了什麽有用的線索?”
柳關道:“本來那人一直在客棧深居簡出不露面,屬下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有一日見過葉小浪和郡主的馬車經過,似乎是往洛陽而來……想必那個神秘人也看見了他們,才肯出門,還放飛了一隻雨點信鴿。”
雍王點點頭:“接着說,信鴿可引來了什麽人?”
柳關似乎有些爲難,頓了頓,才說:“五個時辰後,我看見了段塵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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