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甯終于吃力地站了起來,她的衣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毫不留情地擊打在她的身上。
她臉上的仇恨與悲傷,已經被完美的平靜所掩蓋。
烏遊冷漠地看着她,既不懷疑,也不信任,既不威脅,也不利誘。
燕甯勉強笑了笑:“多謝真人相助。”
烏遊道:“不必。”
沒有誰該感謝誰,此乃雙赢。
一個是雍王的敵人,一個是雍王的部下,卻聯手殺了同一個人。
烏遊擡頭望向繁密星辰,長須飄搖,道:“昔日,劉玄德與孫仲謀同盟,于赤壁設連環計大敗曹軍。今日之你我,豈非也與他二人相似?”
燕甯赧然道:“我隻是個小女子。”
烏遊微笑道:“誰若相信你隻是小女子,誰就是天下第一愚蠢。”
葉小浪略一皺眉,上前攬住燕甯的肩膀,将她和烏遊隔開。他初次見到這裝模作樣的老頭,就斷定他必然一肚子壞水。
烏遊掃了他一眼,又看向燕甯:“你答應我的條件,千萬不要忘記。”
燕甯點了點頭:“除非我先于你死。”
烏遊便不再看他們,彎腰抱起地上的太子,騰雲駕霧般,飛身往太子寝宮而去。
葉小浪納悶地看着烏遊的背影,問:“你到底答應他什麽條件,他才會來救我?”
燕甯歎了口氣,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正陽教根本沒有河圖洛書。”
葉小浪點點頭。
燕甯看着他,緩緩道:“我答應他,隻要他肯擊殺假皇後,我在找到河圖洛書後一定送給他,否則天打雷劈。”
“啊?”葉小浪擰起眉毛,“鬼才知道河圖洛書在那裏!”
“對呀。”燕甯道,“鬼才知道,我當然這輩子都找不到啦。”
葉小浪圓張着嘴,誇張地拖了個長音:“哦——你變狡猾了。”
燕甯淺淺一笑。
此時在死裏逃生的葉小浪眼裏,她的笑容比鮮花開遍的山坡更加美麗,他竟看看得根本不想移開眼睛。
燕甯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渾身難受,忍不住伸手在他腰窩狠掐了一把。
自然,憑她如今的力氣,也就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葉小浪回過神來,幹咳了兩聲,道:“就算要拿三國作比,那劉備也該是我。”
燕甯抱起胳膊,微微笑道:“拿我比孫權,真是多謝你。”
葉小浪道:“錯錯錯,你自然是孫尚香!”
燕甯一愣,遊移着目光,往旁邊邁了一大步。
葉小浪聳聳肩,踢着達瓦卓瑪的屍體,慨歎道:“誰能想到,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竟然是個女巫。”
燕甯的笑容有點僵硬:“論功行賞,‘鬼面公子’這回可是立了大功才對。”
葉小浪道:“那當然,我是大功臣。”
燕甯收住笑容,道:“夏奕已經通知了殿下,現在想必殿下會陪同皇上一起前來。或許……你這顆腦袋該降價了。”
葉小浪一挑眉:“降價?謝謝啦,我覺得腦袋值錢不是壞事,還是别邀功比較好。”
燕甯被他自相矛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你不想……”
“不想!”葉小浪冷哼道,“要我站在狗皇帝面前?一千一萬個不想。”
燕甯安撫道:“你父親的案子一定可以翻案的,殿下調查你和十方行者,肯定也是存了翻案的心思……”
葉小浪打斷她的話:“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燕甯皺起眉,低頭看自己帶血的鞋尖:“我本來也不願提十方行者。”
葉小浪撇撇嘴,他說的不是這個“他”。
風過枝桠,月上梢頭,烏遊迎風而來,衣袂飄飄,落地身形竟如灰鶴般優美。
這才是“仙風道骨”的真正含義。
他看也沒看這兩人一眼,冷冰冰地說:“燕紅衣,皇上已經在路上。”
葉小浪長舒口氣,笑道:“我先走了,後會有期!”
燕甯點點頭:“後會有期。”
葉小浪眼中笑意更盛,在燕甯右手上輕輕捏了一把。
然後他就消失了。
似乎過了很久,燕甯才回過神,将右手五指緊緊抓在左手心。
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同葉小浪對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到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她茫然自問:我是怎麽了?難道我已經……
不不不,因爲他此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感謝他,才不和他的毛手毛腳計較的。
她覺得自己的結論完全正确。
烏遊謹慎地看着她,問:“你說了?”
燕甯迅速将雙手藏到身後,就像手裏抓了什麽秘密一樣,道:“我既已答應你,就絕不會說。”
烏遊注視着她,良久,望向正前方,阖上眼睛,似在冥想一般。
燕甯歎了口氣。
烏遊拜托她做的事是:我死了以後,把我和鴿子埋在一起,埋在東海之濱四面向陽處。
燕甯并不能理解,但她明白老人的想法總是很奇怪,老高手的想法自然更奇怪。等她老了以後,說不定也會冒出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垂下頭,又開始想,等我老了之後?
她忽有些喘不過氣,抓緊心口赤紅的衣料,腦海中隻剩下一句話:
姐姐,我好像已經後悔了。
突然,風聲停頓,烏遊的呼吸聲也停頓。
他的眼睛已經定在姗姗來遲的那個人身上,一個身着漆黑龍袍的男子。
皇帝清峻瘦削的臉上,眉眼本威嚴得令人不敢直視,卻帶着飽受長久折磨的病容。
當然,有個人比他病得更厲害。
雍王是拄着拐杖跟過來的,雖然夏奕正站在他身後,他卻執意不要任何人攙扶。
皇帝緩住腳步,仿佛看了雍王一眼,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看。
這群人好不容易站定。燕甯便能點清楚,除了皇帝、雍王和夏奕外,竟隻有皇帝的貼身宦官馮雙喜。
肱骨大臣們呢?姜太傅呢?況太師呢?
燕甯沒有再想下去,她拖着隐隐作痛的軀體,向兩位皇室貴胄行禮。
皇帝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吩咐道:“讓朕看看她的臉。”
一般來講,皇帝在下命令時沒有叫任何人的名字,那就是在叫馮雙喜。
“諾。”馮雙喜苦着臉應了,走上前,對着那屍體研究了好一會,才咬咬牙,揪住達瓦卓瑪耳朵邊上的一點小翹起,飛快将假面皮扯了下來,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皇帝卻走到了離達瓦卓瑪很近的地方,靜靜地凝視着她的臉。
蒲柳之姿,凡俗女子,興許連姓名都沒有幾個人知曉。
有誰能猜到他心裏的波瀾?
這一廂,燕甯低聲向雍王請罪。
雍王含笑搖了搖頭,抛出一個重大訊息:“林中雀被燒死在自家書房裏。”
燕甯一驚,問道:“是誰劫走他,又放了火?”
雍王道:“據林府下人禀報,是鬼面公子。”
燕甯又一驚,瞟了眼遠處的烏遊,低呼:“這不可能,他一直和我在一起,烏遊可以作證!”
雍王略微皺起眉,道:“你稍安勿躁。”
夏奕連忙開口補充:“林中雀的脖子上有一個緻命的傷口。”
燕甯問:“所以他是被人割喉而死的咯?”
夏奕點點頭。
燕甯追問:“可驗出是什麽兵器?”
夏奕搖搖頭:“屍首被燒得太厲害,看不出來。”
這幾句話說完,皇帝便和烏遊一起走了回來。
皇帝頓了頓,一臉淡漠道:“皇後因太子之疾,憂思過度而逝;林愛卿死于失火——七皇叔可知?”
雍王恭順應道:“皇上所言極是。”
“這件事絕不可以傳出去。”皇帝斬釘截鐵道,“特别是,劉愛卿正在前線作戰。”
在場幾人齊聲稱是。
雍王醞釀了一會兒,突然開口:“皇上,娘娘的遺體不知在禦花園何處,是否……”
皇帝轉過頭,疑惑地看着他:“皇後今日病逝,遺體不就在這兒嗎?”
雍王一時語塞,半晌才連連說出幾個“對”字。
皇帝收回目光,問馮雙喜:“中宮宮娥宦官總共多少人,爲何連侍奉一國之母都消極懈怠?”
馮雙喜顫巍巍道:“回皇上,皇後娘娘有貼身宮女四人,大宮女四人,内侍八人,灑掃宮女十六人。”
皇帝點了點頭,漆黑的雙眸溢滿冷酷之色。
“殺。”他命令道,一個字,擲地有聲,連勸谏的機會都不給。
他的命令是給雍王的。
雍王無神的雙眼似也流露不忍之色,沉悶道:“臣遵旨。”
他從袖籠裏掏出一截煙火,遞到夏奕手中。
夏奕将煙火筒松松半握,用火折子點燃了引線。
煙火“咻”一聲飛至半空,炸開一朵鮮紅的煙花。
七十二地煞輪值之人很快便會趕到,拖走天殘地缺的屍體,打掃禦花園的地面,并且……屠盡中宮。
燕甯的腦海中忽然如煙花炸開般竄出一個想法。
皇上到底值不值得讓我拼命保護?
“皇上!”燕甯撲通跪下了,“天殘已在最後關頭棄暗投明,請允許臣将他另行安葬!”
皇帝皺了皺眉,道:“可以。”
燕甯前額貼地,跪伏道:“謝皇上!”
皇帝似乎在看月亮,又似乎在看湖水,卻是幾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燕甯,對她身上的血污也視若無睹。
隻有在看向烏遊的時候,他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烏真人護駕有功,朕明日下诏,封你爲國師。”他的言辭誠摯又懇切,仿佛對話的不是個老道士,而是自己的父母兄弟。昔日漢武帝對霍去病也不過如此。
烏遊謙和道:“陛下擡愛,貧道愧不敢當。”
在這朔風冷冽中,皇帝竟如春風拂面,喜氣洋洋道:“朕能得烏真人和七皇叔輔佐左右,實乃國之大幸。”
雍王愣了一下,含笑表示贊同。
烏遊的笑容百分百像一個志潔行芳的得道高人。
真正得道高人,理當濯纓洗耳,怎會來這朝堂?
燕甯冷冷注視着皇帝的臉——她已經忘記密探沒資格直視龍顔。
她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惡心感,如同看見一隻腐爛的死老鼠那樣惡心,這感覺洪水決堤般席卷全身,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湮滅無蹤。
姐姐,你讓我保護皇上,可我也隻能保護到此爲止了。
有君如此,國家無望。
喧嚣風中,太傅府安靜得反常。
閃動的燭光,照着姜何平靜的臉,令他這張溫良純善的臉,帶着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姜雲栖哭得嗓子都已喑啞,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一顆顆往下掉。
“爹,你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姜何長長歎了口氣,柔聲道:“丫頭,你本不該和一個飛賊來往……”
姜雲栖叫了起來:“可是爹,他幫了我的忙啊!”
姜何譏諷一笑:“給你寫小恩小惠,難道就能抹消他之前所犯的大案?爹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姜雲栖流着淚,脫口而出:“他不是壞人,他不止是個賊!”
姜何眉頭緊鎖:“不是賊,難道還是官不成?”
姜雲栖嚎啕大哭:“他是我的表哥,豫王的兒子!”
燭火閃動,姜何的臉忽然變了:“豫王已經沒有兒子!”
姜雲栖焦急接道:“是真的,他當年逃跑了……”
姜何臉色頓時變得又青又白。
姜雲栖抽噎了兩下,也停止了哭泣,她這時終于發現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誤。
燭火穩定下來,姜何的臉也穩定下來,平靜問:“丫頭,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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