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甯的三千青絲随風飛舞。
她的背後是飄搖如絮的飛雪,迷蒙了一切景色,就連她頭頂赤紅傘面也已皚皚一片。
燕甯垂下眼,看着地上的三個人,瞳孔已漸漸收縮。
甘棠道:“燕大人是來替他們求情的?可規矩如此,我也沒有辦法。”此話說完,他便難過地搖了搖頭。
燕甯根本沒有看他,此時此刻,世上再沒有任何一件事能吸引她的注意。
她不再恐懼,不再憤怒,甚至已經不再悲哀。
她慢慢地收了傘,沉默良久,才道:“他們已經死了,你去複命吧。”
死了?
甘棠重新把目光投向不遠處雙目緊閉的兩人。
死亡和昏迷其實十分相似。
夏奕已經中了銀針,毒已發作必定一命嗚呼。可上官翎……
甘棠握緊九節鞭,心下惱恨:阿越的秘術果然不到家,稍微的情緒波動都能使上官翎清醒。
若不是他事先給銀針下毒,險些壞掉大事。
在他思考之時,燕甯已蹲在夏奕和上官翎面前,探手試過他們脈搏。
她閉上雙眼,長長歎了口氣:“恭喜你,甘密探。”
甘棠緊繃的臉撕開一層笑意,可他仍不放心,也走過來,俯下身體試探這兩人的手腕。
他真的感覺不出任何血液流動。他們的确死了,死得很徹底。
甘棠微笑着站起身,彬彬有禮道:“燕大人,卑職先行告退。”
他鎮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三十步後,他終于放聲大笑起來。
我才是“玄武星”!
最後的赢家隻有我!
燕甯睜開眼,盯着地面上這片狼籍。
“小鬼,當局者迷。”
她将夏奕和上官翎的雙手交疊。
“連我都明白上官翎絕不是這種女人,你還一個勁地發瘋。”
一個情窦初開的少年,愛上了一個冰雪般美麗的女孩子,這有什麽錯?
爲什麽他渾身血污地躺在這裏,像一條萬人踐踏的喪家之犬?
爲什麽愛情在孔雀山莊裏卻等同于死亡?
燕甯拔出了他肋下的那排銀針。
絢麗的針尾,漆黑的針尖。
漆黑嗎?
燕甯撚住一枚銀針,手指用力一捋,寒光閃閃。
飛雪連天,落子無悔。
雍王笑起來,如春風拂面:“陛下,此局又是臣輸了。”
皇帝笑得很勉強。他不是傻瓜,怎麽會不知,在臣子心裏赢過皇帝就是找死。
所有的大臣都是同樣想法,雍王也是如此。
皇權至高無上,臣下理當無條件恭順。
甘棠的影子從漫天大雪中接近,他一塵不染的衣衫和茫茫天地融爲一體。
他的腳步看似惬意悠閑,可速度卻非常快,幾乎眨眼間便前進十丈。
柳關露出欣慰的笑容。
雍王神色一滞,問:“是誰?”
“殿下,是甘棠。”柳關朗聲回答,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以後你就是‘玄武星’,要盡心竭力爲皇上分憂,莫要辜負殿下一番栽培。”
甘棠含笑自謙道:“微臣武藝平平,多謝皇上、殿下信任,死而後已,定不辱命。”
雍王笑了笑,緩緩站起身體。
皇帝擡眸瞟了他一下,也稍作示意,搭着馮雙喜的手腕站了起來。
他剛想顯示天子威嚴,褒獎甘棠幾句,隻見雍王忽然變了臉色,胳膊牢牢阻在他的面前。
北風過,華蓋微微抖動。
雍王面向甘棠,一字一頓道:“你用了毒,以爲本王聞不出來嗎?”
甘棠的臉色霎時白了白:“殿下,違規用毒的是上官翎,不是我。”
“哦?果真如此?”雍王冷笑,“原以爲瞎如蝙蝠的隻有本王一個,沒想到你也是!”
甘棠一愣,猛地回轉頭,驚駭地張大雙眼,如墜深淵。
白雪,紅傘,燕甯笑得彎彎的眼。
這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孫千和夏奕好端端站在她背後。
夏奕牢牢抱着上官翎,鮮血從他胸口的鞭痕向外滲透。他射向甘棠的目光充滿憎恨。
甘棠的面容霎時扭曲,手臂舒展,九節鞭疾如風雷掃向雍王的面門。
打華蓋的宮女吓得驚叫起來。
雍王大喝道:“保護皇上!”
柳關自然而然擋在皇帝面前。
隻一個簡單動作,他的心卻仿佛在油鍋中煎熬。
年輕人果真沉不住氣!甘棠若是聰明,此刻就該立即自盡。否則,他必會被擒住,受不住嚴刑拷打而吐出迷蹤城的秘密,說不定還會牽連出……
柳關背向皇帝,握緊了長【槍。
甘棠的鞭梢已經擦近雍王的鼻尖。他的想法很完美:燕甯等人無法趕來,鹿星川反應尚慢,柳關猶猶豫豫,誰還能救雍王?
他完全弄錯了,他不了解柳關不出手的真實原因。
雍王的手掌忽然動了動,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那九節鞭就抓在了他手心。
甘棠已練過鞭法多年,手掌如鋼鐵一般穩健,可他此刻卻脫手了。
因爲他的心神已亂。一個人若連心都不穩,他的手怎麽可能握住兵器?
雍王揮臂一甩,那鞭子竟像條破麻繩,丢在了雪地裏。
甘棠驚異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不是唯一一個大驚失色的人。
皇帝的表情比甘棠更難看。
雍王竟然仍能赤手空拳接下一鞭——他不是已經瞎了嗎?
皇帝戰戰兢兢地看向馮雙喜,兩相對視,冷汗已爬滿額角。
鹿星川長劍刺出,特意跳到距離皇帝稍遠處與甘棠搏鬥起來。劍花翻飛,甘棠左閃右躲,足下步法竟是其餘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迷蹤步?
柳關眸色一黯,這場上傷的傷昏的昏,他非出手不可!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柳關這一柄勢如風雷的鋼槍,裂天劈空,無人敢與之匹敵。
甘棠沒有看見他的槍尖,隻覺得胸前受到重擊,眼前一黑,肋骨已碎了七七八八。
他雙腿一曲,啞聲倒下,腦子仍很清醒,痛苦而清醒。
隻在彈指一揮間,槍尖戳穿了他的心髒。
柳關冷冷地看着他垂死掙紮,似乎看了一個世紀,才轉向雍王。
雍王已從驟然發功中漸漸平靜下來,微微喘息着,道:“讓皇上受驚了。”
皇上挂着兩滴冷汗,強笑道:“七皇叔好俊的功夫,先前朕還自以爲你已将武學荒廢。”
雍王搖搖頭:“微臣殘破之身,不值一提。”
對話發生時,遠處的四人也已走到棋局之前,紛紛向皇帝和雍王行禮。
雍王和煦笑道:“燕甯,幸虧你機警。若不是你設計這一出戲,我們也無法看破他的僞裝。”
燕甯不禁莞爾:“卑職愧不敢當,還要多謝殿下肯聽完那一番淺見。”
夏奕看這幾人不緊不慢對話,急出了滿身大汗:“殿下,上官翎經脈受損,恐怕……”
雍王略一皺眉,擡手搭上上官翎的手腕。
“還好,還有得救。”雍王說罷,便示意夏奕将上官翎擺成運功坐姿,自己親手替她輸送内力。
皇帝注視了雍王片刻,稍顯疑惑地問燕甯:“你是從何看出他有異心?”
燕甯道:“皇上,微臣也是女子,上官翎要是對甘棠有情,臣早就看出來了。”
皇帝稍一愣怔,随即點頭微笑。他笑得很生硬,不過并沒有人敢直視他的臉。
燕甯繼續道:“上官翎手裏那些淬毒的銀針全都被我替換過。在甘棠查看之時,我在夏奕和上官翎腋下夾了兩個石球,暫時阻斷了脈搏。”
皇帝很困惑:“石球又是何處得來?”
燕甯笑了笑:“上官翎練的是指上功夫,爲了手指穩健有力,會用石球幫忙鍛煉。我也是順手拿來用了。”
皇帝的眼神很複雜。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确聰明,同你姐姐一樣。”
燕甯的笑容一僵,低聲道:“我又哪裏比得上姐姐一根手指?”
皇帝還不知,這是她作爲大内密探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好似已經聞到自由的空氣。
約莫一炷香後,雍王大汗淋漓地撤下了手掌。
“她的真氣已經穩定,現今需要多加修養,快将她送進房間吧。”他頓了頓,補充道,“玄武星,夏奕。”
夏奕聽到他的前一句話,已是感激不盡,後一句話更令他喜出望外。
他是“玄武星”了,這事聽起來猶像是做夢。
千恩萬謝後,他打橫抱起上官翎,急匆匆往廂房奔去。
雍王在鹿星川攙扶下勉力站起,道:“皇上,這天寒地凍,不如讓鹿星川先護送您去往大廳,以免有損龍體。”
皇帝道:“也好。”
他看了馮雙喜一眼,後者收回了探究而好奇的目光,低眉順眼地跟在其後。
皇帝走了,馮雙喜走了,驚魂未定的宮女也走了。
雍王的神色驟然陰沉,灰暗的雙目直對上柳關。
柳關的頭發已經覆上一層白雪,他的身體卻比雪更冷。
雍王本不存在的目光仿佛正凍結着他的脾肺,厲聲叱道:“你爲何殺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