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關慌忙跪下,懇切道:“卑職爲了保護皇上,一時失手……卑職有罪!”
雍王冷笑一聲:“半月前,你和甘棠在演武場臘梅樹下鬼鬼祟祟說了些什麽?”他頓了頓,又補充:“本王親自指派鹿星川暗中觀察,你最好說實話。”
柳關低下頭,将震驚之色統統藏住。
雍王并不是個傻子,他眼盲心卻不盲。
既然他從未覺察鹿星川的存在,那麽鹿星川的距離必定很遠,絕對聽不清他們的談話。
他眼珠一轉,委屈道:“屬下隻是想告誡甘棠,密探考核在即,不要和上官翎過分親近,也不要因兒女私情和夏奕交惡。密探死鬥考驗的是真本事,他們三人糾纏不清,結果豈非很不公平?”
雍王的神色稍有緩和:“你的顧慮的确有理。”
柳關松了一口氣,神色稍霁。
“但你誤殺甘棠是不可避免的事實!”雍王冷聲道,“你現在就滾去地牢,将自己關進最末一間,鎖住手腳。沒有本王的命令,半步都不能離開,明白了嗎?”
“卑職領罪,謝殿下責罰。”柳關站起身,仍垂着頭,連長【槍都無法再拿,灰頭土臉地往地牢走去。
雍王仰起頭,長長地歎了口氣,道:“孫千,帶本王去見皇上。燕甯,夏奕是男子,處事多有不便,你等輪值地煞來處理屍體後,就快些去幫忙。”
“是。”燕甯和孫千異口同聲道。
孫千偷偷瞥了她一眼,便扶住雍王,慢慢往大廳走去。
燕甯手背扶額,閉目休息了好一會兒,強打起精神,看向那具冰冷多時的屍體。
她蹲下身,謹慎地在甘棠衣服裏搜查有無可用的線索。
她的指尖突然觸到了一個冰涼的圓東西,确認無害後,毫不猶豫地拎起系繩将它抽了出來。
鈴铛?
燕甯很納悶,甘棠爲什麽身上帶個鈴铛?
而且……她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模一樣的鈴铛。
雪漸弱,屍體被處理走後,燕甯拿着那串鈴铛來到了上官翎的房間。
夏奕打了盆熱水,正準備爲上官翎擦拭。
“哎,還是讓我來吧。”燕甯奪過他的毛巾,“你一個大男人,還是回避一下。”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夏奕在她心裏從小毛孩變成了大男人。
夏奕有些赧然,摸摸鼻子,道:“沒想到殿下功力這樣雄厚。”
燕甯道:“我上次見殿下出手,還隻有十一歲呢。”
那時雍王還是個健全人。
燕甯輕輕地拭淨上官翎臉頰的污垢,毛巾擦過那幾道傷疤,粗糙的觸感仍令她面露不忍。
夏奕捂着自己肋下,道:“燕姐姐,我還以爲自己真的要死了……爲什麽你和孫千合作,都不告訴我?”
“我哪敢告訴你啊,臭小子。”燕甯無奈地笑笑,順手把鈴铛遞給他,“你有沒有見過這個?”
夏奕伸手接過,狠狠道:“甘棠那狗雜種在控制上官翎時,總是在搖這鈴铛!隻要鈴聲響起,上官翎就完全服從他的指令。”
燕甯奇道:“有這麽邪乎的事?”
夏奕道:“可是甘棠一直和鹿星川一起行動,回孔雀山莊的時間也較早,所以施妖法的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燕甯重複了一遍,忽然想到,這不會和當初十方行者受人控制是同樣的妖法吧?
當初十方行者說過什麽?
突然清醒後,經脈亂行,險些爆體而亡?這不是和上官翎十分相似嗎?
那麽,沒有那位神醫,她會不會永遠醒不過來,無法指證行兇者……
她不由心驚,連忙問:“她昏迷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夏奕慚愧道:“我當時挨了一鞭在耳鳴,什麽也沒聽清。”
燕甯沮喪地“哎”了一聲。
“我聽見了。”
門外忽然傳來這樣一聲。
孫千摸着他的小胡子,大步流星,一臉淡然。
燕甯大喜:“她說了什麽?”
孫千道:“我已經告訴了雍王,他非常失望且悲傷,我想你們肯定也一樣。”
燕甯問:“難道說的是孔雀山莊之事?”
夏奕大驚:“孔雀山莊還有甘棠的同黨?”
“差不多。”孫千斜靠在木柱上,“上官翎說,是阿越傷了她。”
夏奕的眉目頃刻扭曲:“阿越?”
燕甯感覺牙齒發酸:“你說的‘阿越’,就是那個‘阿越’,對吧。”
孫千聳聳肩:“就是她。”
可是除了阿越外上官翎還說了什麽,他也沒聽見。他又不是順風耳。
室内突然變得死一般靜寂,最清晰的響動是上官翎的呼吸聲。
燕甯機械地轉過臉,看向她姣好面容上醜陋的傷疤。
這就是阿越做出來的事。
燕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親手爲她下一碗熱乎乎面條的阿越,竟然有這樣惡毒的一顆心。
“以貌取人”的教訓,她難道受得還不夠多麽?
夏奕捂着頭,低吼了一聲,沖到床邊,将上官翎無力的右手緊緊攥在掌心,然後慢慢地跪倒在地。
孫千别過臉,似乎也看不下去,澀聲道:“她才是最厲害的人,我們全都被她騙過了。”
燕甯咬着下唇,良久,忽然笑了:“既然上官翎是被人控制,那殺死十方行者的人一定不是段大哥。”
孫千摸了摸胡子:“可段大人如今必定也兇多吉少。”
燕甯的笑容又沉了下來:“的确。我們得先弄明白,這究竟是什麽邪術。”
夏奕苦悶道:“我現在隻期盼她能快些醒來。”
燕甯望着他,寬慰道:“她一定會醒的。我先去給你拿些飯菜,再叫丫鬟去煎大補湯,希望她能喝得下吧。”
夏奕道:“謝謝你……”
燕甯道:“我本該這麽做,你何必道謝?”
孫千直起腰,道:“燕大人,我同你一起。”
燕甯道:“也好。”
風雪已停,松軟落雪已被腳步踩實,稍化了些,走上去竟有幾分滑腳。
孫千将步子踏得更重,道:“我現在終于明白,爲何你能成爲密探,而我不能。”
“我要多謝謝你肯裝死才是。”燕甯的内力不足,特意挑了松軟地方走,“昨日偷偷塞給你那張紙條,我真怕你随手丢了。”
孫千大笑起來,感慨道:“我孫千的确不該欺騙自己。燕大人,我對你已心服口服。”
燕甯竟有幾分感動:“能得你褒獎,也算不枉此生。”
孫千不由羞慚:“你可不要揶揄我了。小看女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過錯,好在我這輩子還有很長,可以慢慢改。”
燕甯低頭笑笑:“孫千,你此後有什麽打算?”
孫千想了想,鄭重道:“我會離開。”
燕甯有些訝異:“殿下命令的?”
孫千搖頭:“既然夏奕做了密探,我理當是個死人,就連江湖上也不會再有我的名字。老實說,這樣刀頭舔血提心吊膽的日子,我真是過膩了。”
燕甯有些怅然:“是啊,誰不膩呢?”
孫千笑了笑:“你什麽時候走?”
燕甯道:“快了,等到我要等的人出現。”
孫千道:“鬼面公子?”
燕甯道:“對。”
其實她也說不準自己爲什麽要等他,也許是全身心信任,期盼神醫的到來?
孫千有些憂慮:“你和我不一樣。我已經‘死’在密探考核裏,而你還是活人。按孔雀山莊的規矩,要割發斷指。”
燕甯臉色一白:“那……也沒辦法啊,九指劍客……”
孫千忽然笑出聲來:“不過若鬼面公子在場,一定一千一萬個舍不得,拼老命也要把你全須全尾帶走呢。”
燕甯停下腳步,嗔怪道:“怎麽連你也要把我和他捆在一起?”
孫千撚着胡子,笑道:“雖然我愛說假話,可有一句是真的——敢夜闖孔雀山莊,真的是情深義重。”
燕甯氣得臉紅:“孫千,你再說一句,我就剃了你胡子。”
孫千幸災樂禍道:“你瞧瞧,燕甯,這話可不像你說出來的!你平日做事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怎的一牽涉到他,就扭扭捏捏,瞻前顧後。”
燕甯罵道:“你們都有病!”話未說完,她急不可耐拔腿就走,腳下不穩,險些在雪地裏滑上一跤。幸好她拿傘柄支撐住才沒有丢人現眼。
孫千捧腹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想,孫千啊孫千,看看屋裏那兩個,再看看雪地上這一個……
你呢?難道還是孤身一人?
或許該娶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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