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直起身,卻不急着走,而是問:“燕甯,你可知我要去哪兒?。”
燕甯道:“你難道會幹什麽好事不成?”
阿越點點頭,婉轉笑道:“我去殺雍王。”
燕甯臉色一變,雙劍翻花,就要出手。
可葉小浪比她更快,長劍劈空,眨眼間就要割開阿越的咽喉。
迷蹤城的傀儡秘術極損内力,阿越自己明白,若硬碰硬,她隻會一命嗚呼。
所以她隻是險險避過。
就在此時,碧海潮已經竄過來,鷹爪般的雙掌寒光閃閃。
葉小浪本來就是聲東擊西,長劍在空中急轉,沉重的鐵器相交聲過,碧海潮卻憑雙掌将那把劍穩穩架住。
他的每根手指都套上了鋒利的薄刃,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隐隐發綠,顯然淬着劇毒。
燕甯見狀,一劍刺向碧海潮的腰際。
隻見後者手腕一翻,拇指上的鐵片突然脫離,朝她還擊。
但他卻射偏了,似乎不是爲了傷人,而隻是爲了将燕甯逼退。
燕甯作一招蜻蜓點水,穩住身形,高聲道:“你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還能是誰?
燕甯的雙眸冷若冰霜:“一直是你在冒充葉小浪!”
“碧海潮”露出詭異的笑容:“對,是我。”
葉小浪指着“碧海潮”的鼻尖,怪叫道:“喔——我最讨厭别人假扮我!”
“碧海潮”看着葉小浪的指頭,忽然一聲暴喝,向他撲了過來。
這一撲看似簡單,實際上至少有三種奇詭變化暗藏其中,葉小浪根本無從下手。
所以他幹脆就地一滾,一下子滾到玉台邊,震得夜明珠晃了晃,險些從邊緣掉下來。
葉小浪看向燕甯,燕甯也在看他。
他們此刻已心靈相通。
同一時刻,他們朝相反方向對“碧海潮”發起了進攻。
“碧海潮”知道,自己的武功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全身而退。他确定這兩人也明白這一點。
隻要他們明白,他們就會害怕。
隻要他們害怕,動作就會遲鈍。
燕甯的動作已經遲鈍了,這很正常,因爲她的功力僅僅恢複到原來的六成。
“碧海潮”已經作出判斷,已經将架勢轉向葉小浪。
他首先要對付的應該是葉小浪,隻要葉小浪倒下,燕甯根本不足爲懼。
他的判斷很妙。
可是就在這一刹那,燕甯的劍招忽然變了,明明已遲鈍的她,卻比葉小浪更快刺了過來。
“碧海潮”察覺自己失誤時,已經太遲了,錯過了補救的最佳時機。
燕甯的劍已從背後刺入了他的脾髒。
人身上這裏被刺,雖很痛苦但流血很少,不會緻人死亡。
“碧海潮”明明已中劍,卻連哼都不哼一聲,甚至連眼睛也沒多眨一次。他仿佛毫無所覺,木然等葉小浪将他劇毒的指套拆下。
葉小浪的手已經摸到他耳邊翹起的接縫,毫不猶豫地,刺啦一聲揭開了那層假面皮。
燕甯抽出劍,一隻手鎖住他的肘關節,令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碧海潮”緩緩轉過頭,冷漠地看向她。
忽然間,燕甯的手好像已發軟了,全身都發軟了。
燕甯的兩隻眼睛,凝視着他的眼睛。
她不能忘記這張臉,不能、不敢,也不願忘記。
人之所以煩惱,往往都是記性太好。
可若她的記性不好,豈不是太卑鄙了?
在她第一天進入孔雀山莊,就看見那個男孩子,用一隻鐵鈎鈎住了樹頂最新一片葉子。
那個男孩子已經長大了——也已經死了。
他明明已經被埋葬在花圃之下。
但他卻好端端站在這裏,隻不過憔悴了些,陰郁了些,永遠帶笑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邪氣。
燕甯的神思突然恍惚,她翕動嘴唇,喃喃道:“柏飛?”
他不是碧海潮,而是鄒柏飛!
鄒柏飛的笑意更盛,不費吹灰之力從她手下掙脫。
他雙手一抖,三叉鐵鈎不知從何處掏出,駭人煞氣裂天劈空般朝她襲來。
燕甯好似已經呆了。
千鈞一發之際,葉小浪飛快沖過來,牢牢護在她身前。尖銳的利器在他胸前劃過,如三把匕首同時剜心。
葉小浪重重摔在燕甯身上,她打了個寒噤,終于從噩夢中醒來。
幸好是冬天,幸好他的衣服厚。但那傷口依舊很深,幾乎可見白骨,鮮血瞬間湧出。
燕甯眼眶一熱,學着上次他的手法,點了幾處大穴,讓那血流速度平緩了一些。
“喲……你偷師啊?”葉小浪強笑着,口中歪出一灘鮮血。
“别說話!”燕甯從懷中翻出金瘡藥,驚愕而憤恨地看向鄒柏飛。
有了鄒柏飛的掩護,阿越不知何時已離開。
她在山上放了一把火,山藤熊熊燃燒,火舌跟着山風一點一點向四周爬竄。
但洞裏的人已經沒心思再去管火勢了。
鄒柏飛揚起陰森森的笑容,手中鈎子仍在淌血。
他居高臨下道:“阿甯,無論兩年前,還是兩年後,最終隻會剩下你我。”
燕甯的牙齒不住打戰:“你沒有死……”
鄒柏飛凝視洞外漸起的黑煙,憔悴疲憊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凄涼之色:“一個人若從來沒有活過,何談到死。”
燕甯問:“花圃裏那具屍體是誰?”
鄒柏飛道:“死人沒有名字。”
燕甯又問:“你到底是怎麽躲過的?”
鄒柏飛大笑:“假死罷了,你以爲憑你的武功真的能殺我?”
對啊,假死。她不是也替夏奕、上官翎和孫千設計了一出假死嗎?
但是鄒柏飛的假死連雍王都騙過了,可能是阿越……
鄒柏飛輕蔑地看着她:“你的心腸根本就不夠硬,也不夠狠,你根本不懂如何殺人。”
燕甯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兩年前那一戰的情景。
“你知道我肯定會後退,所以我故意迎上前,讓你方寸大亂。所以,你的劍稍微偏了一寸。”鄒柏飛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燕甯的武功也許很高,但殺人是另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殺人。
鄒柏飛懂得殺人,懂得什麽地方看似一劍斃命,實際上卻隻是輕傷。
更何況,燕甯本就不願殺他,那一劍出得十分無力。
鄒柏飛遺憾道:“可惜你太緊張了,所以發現不了。”
燕甯沉默良久,突然笑起來。
不知道她是欣慰自己不安的良心終于可獲解脫,抑或是嘲諷自己的糾結痛苦隻是别人眼中的笑料?
葉小浪聽她笑聲,不由心疼道:“原來他是裝死騙你,還讓你這麽多年一直愧疚不安?”
燕甯拭去他嘴角的血:“直到昨天,這仍是我一生中第二後悔的事。”
葉小浪追問:“那第一件呢?”
“噓,躺好。”燕甯摟緊了他,“傷在肺部呢,你别說那麽多話。”
鄒柏飛見他二人柔情蜜意,不由冷笑道:“第一件事,應該是沒能替燕昭儀擋劍。”
燕甯聽得眼皮直跳,怅然一歎:“你死了之後,我再也沒碰過長劍。”
鄒柏飛搖搖頭:“真可惜。也不過是掩耳盜鈴而已。”
燕甯抿抿唇,問:“你一直都是迷蹤城的人?從十年前開始?”
鄒柏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提了個要求:“兩年前那一戰是假的,現在我們可以真正比試一場。”
燕甯冷笑:“你真有閑情逸緻。”
鄒柏飛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和朋友一起釣過魚啦……”
他要做的事太多,太累,太枯燥,也太孤獨。
燕甯面色陰沉:“你說錯了一件事。”
鄒柏飛問:“哪件事?”
燕甯道:“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
鄒柏飛道:“你變了。”
燕甯道:“變的是你!”
鄒柏飛沉默片刻,道:“若你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的态度就不會如此惡劣了。”
他不等燕甯開口,微笑接道:“大火封山,洞口已經不能再通過,而隻有我知道這洞窟的密道在哪裏!”
燕甯臉色驟變。
鄒柏飛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論你死還是我亡,他都一定有命走出去。”
燕甯看向葉小浪,眸中波濤洶湧。
鄒柏飛撫摸着鈎子,笑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但他是你的愛人。”
葉小浪掙紮着坐起:“空口說白話,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他這一動,已上藥的傷口裏鮮血又流出。
燕甯顫聲吼道:“你躺着!”
葉小浪有些怔忡:“我又不是癱了,怎麽能讓你冒險?”
燕甯道:“若是不應戰,我們都會死,應戰的話,至少能活一個。”
葉小浪苦笑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呀!你若死了,難道我還能活下去?”
燕甯有些生氣:“别小瞧我啊,你明知道我很厲害的。”
葉小浪感覺到身後異樣,猛然抓住她的手,道:“你想點我?”
燕甯勉強笑了笑。
果然,點穴這種事,隻有葉小浪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葉小浪歎了口氣,道:“好,我就允你這一次,下不爲例。”
燕甯點點頭,緩緩直起身來。
她的功力隻有六成。
但鄒柏飛的背後中了一劍。
所以,這一戰十分公平。
鄒柏飛見她架勢已起,低聲道:“多謝。”
他絕不是個輕易言謝的人。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鐵鈎已射出,長鏈如絞索般向燕甯脖子上纏了過去。
他隻要出手,就絕不會給燕甯任何存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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