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字條上,用蠅頭小楷,詳細的寫了青藤近幾月的行蹤。
将一些碎嗦行程直接慮掉,唯一條讓人起疑的,便是七日前了。
那日她在城西瑞芳糕點鋪子,撞見出宮采購的吳嬷嬷,二人相談甚歡,不但一起吃了小茶點,吳嬷嬷還要認她爲幹女兒
這就有趣了。
這吳嬷嬷,是當今太後的心腹,相府門生五品官,她在宮中待的久,見多了貴冑,早已是眼高手低。
青藤性子溫弱,無緣無故的,又怎會入了吳嬷嬷的眼?宮中嬷嬷奉銀有限,雖也常有宮娥前來“孝敬”,但那翡翠镯子,又怎是她承擔起的
輕輕的抖動一下,“呲”的一聲,火光蹿起,紙條瞬間燃成灰燼。
沒想到,想要害我之人,竟然是太後
是了
前幾日因是選秀一事,她與赫連雲沼略有間隙,民間傳言她母子不和,更使新皇威望搖擺。而這個時候,南疆又派和親團來
她能在老皇帝身邊蟄伏多年,心思早是缜密,身爲一國太後,她一切思慮更是以西祁爲重,她一定是想從根本上,斷了赫連雲沼念想!
妙,真是秒,多妙的一箭三雕
我若是死了,她可遊說新皇娶南疆公主,平邊境之亂,又可繼續站出來選秀,平天謠言之口
所有人都知道我身患麻風,她這毒下的又很是隐秘,任誰也不會多起疑心的
自我就覺得看不透她,她那雙眼睛雖是清澈,但就如深潭一般,一颦一笑都不緻眼底。
最毒深宮婦人心,真是沒想到,前些日子還笑意盈盈的拉着我的手,說這樣那樣的喜歡我,這才多久,她便将毒手指向了我
我有些心涼。
她從小對我不錯,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總歸是給過我一些暖意。
但這皇家之人,終究還是冷情的,我不害她,她卻想着害我。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時,死在我劍下的女官,也許,她卻是太後之人吧。
給我下毒後,也卻是想要殺我,不過被那蒂貴妃撞破,便臨時起意自刎栽贓,而那蒂貴妃,許也就是送個順水人情
事情過去太久,孰是孰非也無從對證,暫可不提,但眼前這事可真是不能這麽算了。
送上門的羊,不宰白不宰。
她下的既然是慢毒,我便随她玩玩好了
我将佘冥留下的剩餘的半顆解藥拿出,揚脖服下。
這藥丸入口微苦,随即化成一股清涼傳入肺腑。手上一些斑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片刻後,我行至銅鏡處看,脖頸處一些麻痕也是退掉,面色也從灰黃慢慢的轉回紅潤,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是覺得氣色比之前更加好了。
我微微勾唇,銅鏡中的女子頓時展出一個傾城之笑,如傲雪寒梅,韻畫獨香。
“小丫頭,你可是有什麽歪點子了?”軒轅宸輕笑一聲,淺步過來從後擁住我,将下巴墊在我肩膀上。
是的。
在府中待的夠久了,立後的風頭已過,後路的槍頭也已經自動送上門,是時候出去,攪攪局了
我回過身,展手将他擁住,側耳貼在他心口的位置。
快了,這一次,咱們很快就能回中陸了。
似是有感應一般,軒轅宸微微一頓,緊緊的将我擁住。
窗外夜風微起,屋檐處的玲珑九轉燈搖擺,風從窗子縫隙鑽進來,溫溫軟軟,将鬓角發梢吹動,滑過臉頰,癢癢的。
門口又有兵衛灑藥汁了,碎碎的腳步聲打破一室寂靜,我歎了一聲,這便行去書房,将文房四寶展好,寫了一方長字條交給軒轅宸,囑咐他交給秋瑾,并連夜去辦。
他也不多猶豫,在我唇上深吻一下,便順着暗道行了出去。
我将面紗帶起,行去窗前,将雕花木窗打開。
今日朗空月色,窗前幾株花樹微微搖擺,一眼望去,倒也靜逸。這會兒,綠珠該是睡了吧
一睜眼,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她。
這些年她在身邊叽叽喳喳的,離開身邊,還真是想她。
對了,也是許久沒看将軍府的老管家了,得了空,得是去看看了,還有榮老王爺,不知有沒有被那幾壇仙人醉,醉的幾天混沌。
要是,老太君還在就好了
也隻有季家,才會讓人覺得一言一行都那麽純粹,對人好是真的好,情也是分外的真
歎了一聲,我将燭火滅了,合衣躺去榻上,閉上眼睛,總有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動,似夢似醒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睡過去。
還沒睡上多久,遠處似有嘈雜聲傳來,我凝神透穿而看,果然看到不少百姓跪拜在郡主府外圍。
他們一邊叩首,一邊念叨着“神仙顯靈,吉祥安康。”等一些詞語,虔誠的模樣,好似在廟宇還願。
轉角度在看,卻見郡主府上方隐有紅光籠罩,在夜色中,仿佛神邸。
這秋瑾的動作,還挺快的麽
我微微一笑,重新合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淺眠,次日我早早起來,故意将領口拉側一些,大聲喚道,“青藤,進來伺候洗漱,我要吃東西。”
“是,郡主。”
小丫頭垂首進來,一見我瓷潤白淨的臉,當即就驚了,“郡主,你的臉”
消息很快傳到宮裏,之前揭皇榜的禦醫趕到。
将絲線系與我腕間,細細診了一會兒,他臉上當即現出喜色,“恭喜郡主,賀喜郡主,郡主的病,已經大好了!”
我故作不信的問,“這可是真的?”
他激動的道,“千真萬确,卻是已經完完全全的好了。”
旁邊一位留胡子的禦醫當即與他做禮,“李禦果然醫術高明,老夫習雌黃之術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将這般頑症治好,簡直華尊再世啊!”
“劉禦醫謬贊了,小可隻不過就是竭盡所能,還得對跟劉禦醫學習。”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李禦醫太謙虛了,老夫這就回宮禀報太後和我主陛下。”
二人與我搭手一禮,挎着藥箱便行出門去,不大一會兒,門口一陣喧鬧,是太後身邊的女官繡茹來了。
“郡主吉祥。”她福身一禮。
“姑娘快快請起,青藤,快搬凳子。”
“是。”青藤應了一聲,麻利的搬了紅木凳過來。
繡茹款身一禮道,“郡主殿下,太後這幾日染了疾,奴婢得在一旁伺候着,便就不坐了。奴婢是奉太後之命,過來探望郡主殿下的。知郡主大好了,太後歡喜的很,本還想着親自過來看看的,但身子卻是不好,便派奴婢過來了。”
“多些太後娘娘挂念。”我颔首做禮。
她回禮,一揮手,後面幾個小宮娥魚貫而入,手中托盤分别放了老參鹿角等一些東西。
“郡主,太後娘娘說了,說郡主身子一直不好,這次大好了,也不能掉以輕心。這些補品,有許多是鄰國的進禮,太後特意挑了最好的拿來,囑咐郡主一定好好調養才好,還有先前那藥,也當是在多服一短時間才好,莫要吹了風,在惹疾就不好了。”
呵
說了這麽多,都是廢話,最後這句讓我繼續服藥,才是關鍵吧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是柔順的道,“多謝太後惦念,麻煩姑娘幫忙轉告太後,就說甯安定當謹遵教誨。”
繡茹又是說了些其他的,這便起禮告辭,我趕緊與青藤使個顔色,她便将早已準備好的一袋金瓜子遞了去。
繡茹走後,門口負責看守的錦衣衛也都撤走了,沒多一會兒,府中的兵衛也跟着撤走。
管家倒是靈捷,當即聚齊府丁婆子,用清水将府中上上下下洗了三遍,又将我用過的東西盡數焚掉換了新的,直從晨起折騰到申時,府中煥然一新。
幾乎是剛收拾好,青藤便碎跑着行來,“郡主,三皇子妃來了,已經進到門口了。”
“蘇傾沐。”話音剛落,一道身穿火紅色袍子的顧茯苓便沖了進來。
打量我一圈,她行過來,在我肩膀就打了一下,“你這讨厭的人,可是吓死我了,你這病來的突然,門口重兵把守,我怎麽都進不來,還以爲你”
她一下哽住了,眼圈竟是點點泛紅。
心裏一暖,我笑道,“莫要在急了,我這不是沒事麽。”
她哼了一聲道,“我不管,你害我這麽擔心,得是補償我才好!”
我點點頭,“你說吧,該是補償,我定不賴賬。”
“這還差不多。”她點點頭,回頭見周圍沒人,便湊過我耳邊小聲道,“喂,蘇傾沐,作爲補償,你得告訴我,你這次的麻風病,是怎麽裝的?”
嗯?她
她哼了一聲,轉而做到椅子上,拿了茶盞淺飲一口,言道,“哼,你這讨厭的人,先時還真被你給騙了,但是今晨聽到沒有,盡是你府中有紅光大顯,然後你的病,便神奇般好了的傳言。
這世間,哪裏有這麽神奇的事。若是真有神來相助,怎不将幹旱大水都管上一管。我這便就想通了,定是你不想嫁給陛下,才演了這麽一出。”
這個顧茯苓,還是挺懂我的麽
我行去桌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喉,“這事,你可是與人說過?”
顧茯苓不願意了,“喂,你也太小氣了,這麽大的事,我怎會随意去說,就是我家相公那裏,我也是不曾說過半分的,你在這麽想,就不理你了。”
我莞爾一笑,又見她湊過來問,“喂,蘇傾沐,你還沒說,究竟是用什麽法子裝的病呢,快點告知與我,以後我家相公有事不依我,我便用來吓吓他。”
我噗呲一下笑了,道,“也不是什麽法子,就是之前認識了一個朋友,他秘制了一種藥丸,服下便會起病,将解藥吃了,病症就沒了。”
“哈,有這等好玩的東西,你那朋友在哪兒,能不能給我也弄兩顆玩玩?”
我搖頭道,“此人遊走江湖,我也不知她現在去了哪裏。不如這樣,等我在看到他,便試着給你讨上一顆,可是好?”
“好,就這麽說定了。”她點頭。随即歎了一聲道,“蘇傾沐,我怕是,要許久不能與你一同騎馬了。”
爲什麽
她臉色一紅,微微羞澀的将手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這
我一喜,“茯苓,你有喜了?”
她點點頭,“嗯,禦醫昨日才診過脈,說是已經近兩月了,胎向很穩,許會是個男兒。”
我朋友不多,一路走來更是丢了不少,與這顧茯苓當真是分外投脾氣,得知她有喜了,我比什麽都開心。
有喜了,這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