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又見不認識的人



于寬斜靠在樹幹邊四處觀察,想找出回去或者繼續前進的道路,但是四周漆黑一片,夜晚的森林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他得眯着眼才能勉強視物,但也隻能看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已,這樣子根本沒辦法找路。他不死心地蹲下來,一寸一寸地仔細摸着幹燥的泥地,除了他剛才摔下來時所造成的痕迹,别的地方都隻有一些小小的疙瘩,并沒有人爲造成的痕迹,更不用說有人走過的腳印了。

于寬洩了氣,慢吞吞地站起來,卻感到四肢關節一陣陣的疼痛,他忍不住罵道:“那個死老太婆!别再讓我看見你!不然……不然……”

他說了半天的“不然”,都沒有想到要說什麽,就又爲自己迷路了的現實感到懊惱不已。他原本就不太認識路,都是跟着前人的泥腳印走過來的,現在被吹飛到這種明顯沒什麽人走過的地方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麽到荞雁山了。

他煩躁地拍了拍頭,卻猛地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他搖晃了兩下,連忙扶住前面的大樹,可鼻子接近人中的地方又癢癢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流出來,于寬挽着衣袖随手一抹,他以爲是鼻涕之類的,可他這一抹,他素白的衣袖立刻被染上了一塊深黑色。幸好現在四周很昏暗,于寬的視力被大大削減,他隻朦朦胧胧地瞧見衣袖上有一塊水迹,連什麽顔色有沒看見,不然準能吓死他。

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心态,居然把衣袖就着手,放到自己鼻子底下嗅了兩下,瞬間,一股不算太濃烈的腥臭味就刺激了他。于寬心裏隐隐的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依稀的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差點沒痛昏過去的,肚子裏冰火兩重天的滋味,也想起了毒蠍子在蠟燭的照射下那泛青的手指甲,不論是那個,于寬隻知道自己大概又要遭殃了。

于寬又扶着地坐了下來,頭昏仍然是有的,“鼻血”也一直在流。他正閉着雙眼默默打着小算盤,如果是之前的“冰火兩重天”發作了,隻要喝上一個小瓷瓶的藥汁就好了,但如果真的是那老太婆指甲上的毒發作了,那麽………

就隻好乖乖等死了。

下定決心的于寬靜靜地打着坐,打算平靜地迎接一會兒到來的大風暴。但他坐了十幾,二十分鍾,預想中的疼痛一直都沒有襲來,倒是“鼻血”像瀑布一樣從剛才就流個不停,他擦都擦不完,直直地流得滿臉,滿胸膛都是黑血。

等“鼻血”好不容易停息後,下颚的傷口就開始發脹發麻了,于寬試探性地用手碰了一下,立刻感到整個下巴都在刺痛,那個用指甲刮出來的傷口似乎發膿腫脹了,還隐隐地散發出了些腥臭難聞的氣味,再過了一盞香的時間,傷口已經開始奇癢,就連于寬的十個指頭也有點黏黏糊糊的,不太舒服的感覺。

于寬現在覺得整個身體都難受極了,恨不得有一股爽爽快快地疼痛來解救自己,也不想要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就這樣忍受這種瘙癢感好幾個時辰,一直都東方天邊的死魚白漸漸明朗,身上瘙癢刺痛的感覺才好過了很多。

就着那微弱的白光,于寬已經能勉強看清身邊的事物了,他顧不上驚訝身上的污血,就舉起自己怪異了一整晚的手指頭仔細觀察。

隻見指頭上覆滿了數以萬計的黃黃白白的小斑點,指尖還帶着微黑,癢倒是不癢,隻是給人一種不太舒心的感覺。于寬又趕緊擡手輕碰下颚的傷口,力度非常的小,生怕又會像昨晚那樣來一個刺痛。但等他踏踏實實地摸上了,下颚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隻是摸到了一層很厚的皮覆蓋在那個傷口上,于寬皺着眉小心翼翼地把那塊厚皮給扯了下來。

那塊皮厚硬厚硬的,還有點皺,它一離開于寬的傷口,傷口處就流出了一灘腥臭的淡黃色液體,除此之外,似乎并無大礙。

于寬大力地松了口氣,雖然他還是不太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爲自己又一次從鬼門關裏轉一圈出來而感到謝天謝地。

而毒蠍子大概做夢都想不到吧,那足以把她兒子弄死,她引以爲豪的毒,對于寬作用居然不大,頂多就讓他癢了一晚上而已。

于寬就着樹葉上的露水沾濕了唇舌,暫時解決了幹渴的問題,又撿了好幾個掉在地上的大果子,拿起來聞了聞,一股清甜芳香撲鼻而來,于寬不禁大喜,一大口地咬了下去,果肉鮮甜多汁,他一邊啃咬一邊繼續撿,直到本來平扁的包裹被撐得滿滿的。他擡起頭來看了看四周,完全陌生的樹種和道路,給人一種荒無人煙的感覺。

于寬又在衣服幹淨的地方撕了一小條布,往上面吐了兩口口水用作消毒,在反複地貼在下颚的傷口上,直到貼牢。

等處理好一切後,于寬費勁地背起鼓鼓的背包,反正已經徹底迷路了,他就憑着直覺找了一條,順着路就往前走了。

趕了三個時辰的路,于寬居然意外地來到了一條山間小道,還在那裏看到了一家供人休憩的露天小店,不過這家小店看起來生意很火爆,已經坐滿人了。于寬有點納悶,明明是條荒無人煙的小道,居然會有這麽多的客人,不可謂不匪夷所思。

于寬委身躲進草叢裏,思索着要不要換條路,毒蠍子那樁事已經給他留下了一個心眼,明明看起來隻是一群村姑,但其實全都是心狠手辣的女人,現在眼前的這一夥和樂融融的食客們,可難保不是什麽江洋大盜,反正于寬是有點心悸了。

于寬蹲了半個時辰,左腳麻了換右腳,右腳麻了換左腳,直到兩隻腳都承受不住自己的體重了,自己也開始煩躁起來,他本來是打算等這一夥人都走了再趕自己的路的,誰知道這夥人閑的要命,喝酒像喝水,吃起肉來嚼都不嚼一下,吃完一碟再點一碟,那肉和酒的香氣就這樣一直飄到于寬的鼻子裏,把他這個好久都沒吃肉的人弄得心癢難耐,連剛吃完果子的肚子都空虛起來。

于寬正躊躇着要不要也過去分一杯羹,就突然感到眼前一花,一陣清風吹過,一個翩翩公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眼中透着溫和的笑意。

于寬被他吓了一跳,但臉上還是喜怒不形于色,在别人眼裏,他就是睜着一雙淡然的眼睛回看着那位公子。

于寬心裏惴惴不安,生怕又是來找麻煩的,誰知道那位公子溫和地說:“果然是于兄,都已經三年沒見呢,大家都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于寬一聽這話,首先有了兩個想法:第一,這人應該不是敵人。第二,這人令老子有點不爽。

其實也不能怪别人,于寬這幾天經曆了重重波折,臉上身上一處一處的傷,就連穿着的白袍也是黑一塊黃一塊的,又是泥又是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顔色了。反觀眼前的這位兄台,一身幹淨的钛白色袍子,腰間挂着一柄長劍,長發潇灑地随風飄散,卻不會令人感覺邋遢,眉宇間都是正氣,臉上帶着溫和而恰到好處的笑容,簡直就是小說裏的男主角。

于寬在心裏小小地妒忌了一下,卻也覺得兩人站在一起自己明顯的相形見绌,不由自主地往外移了一步,想拉開距離。

但那位兄台又說道:“于兄,大夥都在那邊等着我們呢,一起過去吧,他們一直念叨着你呢。”說完,側身擺了個“請”的姿勢,率先走在了前頭,于寬心裏誠惶誠恐的,走路都快緊張地走内八了,但臉上看起來還是一派的雲淡風輕,自信地大踏步向小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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