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清白難自明
秦忘舒大叫道:“子路先生。”猛然向前撲去,面前卻是氣浪湧來,那子路已然是煙飛灰滅了。
秦忘舒怔在空中,頓時淚飛如雨。子路臨陣傳技,分明就是臨終托付,好讓顧氏家學傳承不絕。可見子路傳功之時,已存了必死之心。
自己雖是隐約覺察,奈何心中疑雲重重,隻會将子路往極惡處想去,就算想到子路已存死志,也是輕易不敢相信的。
原來對一個人的信任,竟是如此脆弱不堪。複又想來,便是親如父子手足,一旦心生嫌隙,若想重拾信心,那可就千難萬難了。
包天子與卞城王瞧見子路玄爆身死,亦是感慨萬千。兩位殿君見慣生死,又與子路并無交情,但子路爲大義而死,任誰瞧見了,也是心中震撼之極。
那世人便有種種不堪,隻要還有子路這般的忠勇之士,那必将生生不息,與世長存。
那包天子含悲咬牙,第三番搖動靈幽幡,分魂見子路已然殒落,那是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顧氏分魂之術之所以強大無匹,就在于“主魂不死,分魂不滅”這八字。如今子路赴義,這道分魂與世間其他元魂再無絲毫差别。
且此元魂生性極惡,不受天地庇佑。除了伴主魂而去,絕無第二條路可走了。
靈幽幡一陣激烈搖晃之後,符文潮湧而出,那分魂怎能承受得住,渾渾噩噩之中,已然遁出肉身。卞城王早就嚴陣已待,口中大喝一聲,取劍急急斬去,将那分魂一斬兩截。
鶴童也來相助,駕紫雲伸鶴爪,将那兩截分魂扯來,又扯成七八截了。
忽見一道身影闖進場中,卻是秦忘舒淚流滿面,大步趕來。這秦忘舒手持赤凰刀,亦來斬這殘魂,刀上的暗物神光怎是尋常法寶可比,那神光就将殘魂切的七零八落,複又一拍手,一道鳳火竄将出來。殘魂被鳳火一燒,立時風散雲消,不複現于人世間。
這邊秦忘舒燒了分魂,那邊包天子再将子思元魂放出,那元魂急急返回肉身,片刻之後,子思緩緩睜開雙目,卻是神思困倦,厭厭思睡。
包天子急忙伸出手掌,在子思頭頂一拍,大喝道:“子思睡來,速速立命奪舍,否則肉體不存矣。”
此掌含立命法訣,如醍醐灌頂,打得子思雙目放光,精神大震。在包天子連聲催促之下,子思急忙運轉功法,重來掌控肉身。
需知這肉身既被分魂久占,與子思便有些陌生了,若想完全掌控,仍需立命奪舍,就好似重新活一遍一般。
那子思落到地面一座山峰來,潛心運魂奪舍,身邊諸修環伺,替其護法,諸修皆是心潮澎湃,卻又默默無言。
半個時辰之後,子思睜開雙目,緩緩道:“多謝秦兄與兩位殿君竭力相救,那分魂卻去了何處?”
包天子道:“門主放心,那分魂已然煙消雲散,不複生于人世了。”
子思道:“這麽說來,子路先生已然殒落了。”說到這裏,淚下如雨。
諸修亦是黯然,不知該如何解勸,秦忘舒歎道:“主魂不死,分魂不滅,這也是無可奈何。”
子思垂淚道:“我當初覺察到子路修這分魂,原想勸他,但分魂之術乃是顧氏家學,子路本是忠孝雙全,怎肯讓家學失傳。遂有今日之禍。”
秦忘舒道:“分魂一生,子路的命運也就此決定了。”想到自己亦修分魂之術,心中好不悚然,難道到了最後,自己也如這子路一般。
子思道:“顧氏分魂之術,本就存了極大缺陷,也因此故,子路這才勤修我儒門仙術,隻盼能以儒門浩然正氣,壓制分魂的惡息邪念,可惜終究不成。”說罷又流下淚來。
秦忘舒道:“門主不必過于傷悲,子路殒落,忘舒實要擔負最大的責任。”
子思動容道:“卻關着秦兄何事?”
秦忘舒歎道:“若非我對他心生嫌隙,不敢與他親近,怎會有今日之禍?那子路先生明明處處偏幫我,但我卻總是不肯盡信。若我與他交心剖腹,好好商議,必有壓制分魂之法,也不會令子路心生絕望,最終捐軀赴義了。”
此言一出,諸修皆是無言。
若果然能與子路好好商議,共同對付分魂,實不必走到這一步,但雙方嫌隙既生,便是親如手足,若想彌合,卻也是極難。
那子路臨死之時,必然是心中孤獨之極,隻因無論是儒門弟子也好,秦忘舒也罷,這世間竟無一人能相信他了,一個人淪到這種地步,情何以堪。這恐怕也是子路赴義重要的原因了。
諸修見秦忘舒自責極深,便想勸來也不知如何開口,忽聽三省道:“三省聽夫子說一個故事,秦大哥,你可仔細聽來。”
也不管秦忘舒有沒有心思,三省自顧自道:“說是有戶人家,失了一柄斧頭,這戶人家原以砍柴爲生,且置辦鐵斧何等不易,因此心中焦急之極。”
包天子道:“那尋常人家打造一柄鐵斧,的确是要傾家蕩産了,也難怪他心中焦急。”
三省道:“既然心中焦急,就不免胡思亂想,也不知怎地,就被他疑心到鄰家身上去了,此念不生也就罷了,此念一生,再去偷瞧那鄰家行止,就覺得這位鄰家處處可疑,因此心中便堅信那斧子必是這鄰家盜了去。”
包天子道:“想來那人有此念,也并非無由,那實情究竟如何?”
三省道:“過了數日,那人前往山中,卻在平時裏常經過的道路中發現斧子。說來也奇,得了此斧後,再去瞧那鄰家舉止,卻是今時不同往日,無論怎樣去瞧,也是個正人君子了。”
秦忘舒苦笑道:“我便是那位丢斧之人,隻因我疑心極重,不肯相信一位坦蕩君子,這才有今日之禍。”
三省道:“秦大哥,多疑不肯信人,固然可笑。但一個人若是清名有污,若想洗辯清白,本就是極難的。秦大哥,不光是你不肯去信子路,便是儒門諸修,又有幾人肯去信他?那子路身處嫌疑之地,以他的靈慧玄承,亦無法自證清白,唯一死而洗污名。因此走到這一步,也是無可奈何。”
秦忘舒心中悚然一驚,三省雖是平時玩鬧,這番話卻是發人深省,他喃喃地道:“難怕一個人做錯了事,便永無澄清之時。”
三省道:“我也問過夫子,夫子說,覆水難守,人言可畏,那世間君子處事,定要如履薄冰,處處小心。正因爲君子執守極難,這也顯出君子的可貴來。秦大哥,子路先生以死明志,固然令人可惜,但子路先生之死,便有罪責,也不該由秦大哥一人承擔。”
子思緩緩點頭道:“三省之言極是有理,便是在下,也因分魂之故,不敢深信子路先生。而我儒門上下,何人不是如此。君子之道,果然是極難了。”
諸修感慨之極,深以爲然。片刻後,兩大殿君起身告辭,包天子道:“冥界雖有十大閻羅,但因各負其責,我與卞城王實不便久留,這就辭了諸位,回歸冥府。”
子思與秦忘舒同時道:“恭送兩位殿君歸冥。”
鶴童道:“既如此,我也該回去了。”
諸修當下揖禮而别,子思便與秦忘舒回到儒門之中,就見曾參坐在廳前,手中按劍,卻是淚水長流。
子思見了,不由大吃一驚,道:“先生怎會如此?”
曾參見了門主,急忙拭了淚水,拜伏于地,道:“門子,子路之死,曾參無策相救,唯請門主治罪。”
子思動容道:“原來先生也知道了。”
曾參歎道:“那子路雖是一字不肯對我明言,但子路既修分魂,終有今日之禍,隻恨我玄承淺薄,不知該如何化解,隻因既要滅去分魂,又要保住子路清名,那是兩難了。唯盼着前去魔域與儒聖相會,請儒聖施法解救。這才收了公孫龍,不肯讓他多言。”
子思歎道:“主魂不死,分魂不滅,便是夫子,隻怕也是無策。”
曾參默默無言,那淚水卻止不住又落了下來,秦忘舒暗道:“原來自責自艾者,并非唯我一人。”
三省道:“曾先生,你也不必難過了,那子路先生舍身求義,求仁得仁。雖是至憾,卻成就了他清名。亦算是好結局了。”
曾參緩緩點頭道:“生死事小,若能留清名于世,這一生也不枉了。是了,子路曾有一物托我,令我轉贈秦兄,秦兄就收了吧。”将袖中一件青布包袱遞了過來。
秦忘舒急忙接過,解開青布來瞧,卻也不曾設下機關,不過是簡簡單單,用青布一裹罷了。想來是子路信物,不該是如何要緊的物事,否則怎會包紮的如此草率。
哪知打開青布一瞧,卻是瞧得發呆,原來那青布之中,裹着經卷一部,而經卷之上,赫然寫着《劍典》二字。
三省瞧見《劍典》忽地放聲大哭,諸修皆是着慌,曾參道:“三省,好端端地怎就哭了起來。”
三省大哭道:“先生定然不知青布之中包着《劍典》。”
曾參道:“自然不知。”
三省道:“《劍典》何等珍貴,子路以此物托付先生,坦然不疑,我等卻百般疑他,三省想到這裏,唯有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