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世間難渡是心劫
莫說雲天輕,便是兩名魔皇瞧見大力神魔自割首級,也是驚訝之極。此人氣性之烈,竟至如斯!
就見大力神魔身子不倒,頸腔中一股鮮血,将首級沖上空中三尺,那首級雖是離體,仍是怒目圓睜,忽然間黑氣彌漫,那首級長成三丈巨物,黑氣之中,隻瞧見血盤大口,森森獠牙。
兩名魔皇心知不妙,急忙轉身便逃,但那巨首遁飛極快,猛一張口,就将一名魔皇吞進口中,那魔皇一聲驚呼,立時就沒了聲息。
雲天輕瞧着這驚心動魄的情景,隻覺得熱血沸騰,原來當年的蓋世英雄,仍是威風不減,隻憑一顆頭顱也能誅殺奸邪。
那魔皇身軀沒入巨口之中,被巨首兩三下就噬得支離破碎,此刻剩下那名魔皇已逃得遠了。巨首在空中微微一頓,便橫飛數百丈,其速之快,難以形容。隻可惜張口猛噬之下,仍是差了一線。
那魔皇不敢停留,兀自飛奔而去,巨首怒吼一聲,山谷皆應,猛然間向前一沖,隻聽轟隆一聲巨響,離那魔皇還有數丈時,巨首爆裂開來,一道道巨浪挾着黑氣漫天卷地,将那魔皇罩在其中。
雲天輕凝目瞧去,黑氣之中,那魔皇的身子搖搖晃晃,已然是衣甲破碎,面如金紙,忽然地一聲慘呼,身子就此倒下,身上鮮血長流。
雲天輕瞧到這裏,兩行清淚忍不住留了下來。那大力神魔的身子仍是不倒,雲天輕撲到屍身上,放聲大哭。
這時谷中諸修皆默默轉出,剛才大力神魔割首誅敵,諸修皆是瞧了個明白。
阿不努台忽地咧嘴大哭,撲倒在大力神魔屍身面前,隻聽他哭道:“大力神魔前輩,你怎地就死了,晚輩一直以來,都視前輩爲畢生楷模,前輩棄世而去,晚輩心中好不心痛。”
阿修奇歎道:“前輩勇烈絕倫,阿不努台,你我拜他一拜,也算是一場機緣。”說罷就在大力神魔屍身前跪下,拜了三拜。
大力神魔被他拜來,身子隻是微微一動,仍是不倒。
雲天輕暗道:“大力神魔肉身雖死,英魂不遠,他身子兀自不倒,莫非另有緣故?”
便也拜了三拜,口中禱道:“前輩,你若有何心願,隻管托付予我,天輕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替你完成。”
但細細想來,大力神魔的三位對手,皆被他所殺,便想替他報仇,也不知從何報起,想來大力神魔是另有心願未了了。
忽見有風吹來,大力神魔左手殘臂,瞧其指尖所向,正是阿不努台。
雲天輕何等靈慧,立時醒悟過來,便對阿不努台道:“阿不努台,前輩收了兩名弟子,可惜皆在此戰中被殺,大力神魔何等英雄,若是絕學無人傳承,豈不可惜,你若有意,便拜前輩爲師,想來自有你的好處。”
那阿不努台隻顧着痛哭,聽了這話,茫然擡頭道:“我拜前輩爲師不打緊,他卻絕如傳我絕學。不過便是沒有好處,前輩也值得我的頂禮參拜,隻可惜這輩子卻沒師徒的緣分了。”
果然在大力神魔面前跪倒,一連拜了九拜,依足了拜師之禮。
等拜到第九下,那屍身轟然一聲響,腹部裂中,飛出一粒拳大的明珠來。這明珠不飛向别人,卻緩緩向阿不努台飛去。
阿不努台又驚又喜,向前攤開手掌,那明珠便落在掌中,就在明珠與阿不努台手掌接觸的一刹那間,阿不努台雙目大發精光,神情又驚又喜。
那明珠在阿不努台掌中轉動不休,阿不努台全身皆在顫抖,卻将雙目緊閉,同時頻頻點頭。雲天輕心中明白,大力神魔是借這明珠,傳授阿不努台玄承,大力神魔終于有後了。
半個時辰之後,明珠光茫漸漸淡了,忽地喀嚓一聲,裂成數截,阿不努台複又大哭起來,道:“師尊所授,弟子定可努力修行,隻盼他日誅殺索柯二魔,飛升仙界,也替師尊争氣。”
此話說罷,那屍體轟然便倒,諸修皆是不勝唏嚅。
那魔域自從進入輪回,亦是視死如生,因此也漸漸有了将死者落土爲安的習俗,依着雲天輕的主意,就将大力神魔的屍身埋在山谷之中,此處極苦果遍地皆是,塵障不侵,也算是極穢之地中難得幹淨的一處所在了。
等諸修忙碌停當,秦忘舒這邊長舒一口氣,原來那爐避塵丹已然煉成,諸修暫抑心中悲情,去瞧那爐丹。果然是一爐好丹,爐中丹藥金光燦燦,好似玄金打造的一般,比起阿修奇剛才那灰頭土臉的丹藥來,不知強出多少去。
更難得的是,那丹藥齊齊整整,每粒大小一緻,皆是渾圓,雖有幾粒色澤暗沉,那也是煉丹常事。任你如何高明,那一爐丹中,總要有幾粒廢丹。尋常丹修,一爐丹能有七成好丹,就已是運氣極佳了。而秦忘舒的結丹率竟有九成之多,若論丹修之術,自是天下無雙。
阿修奇喜道:“不想竟結出這一爐好丹來,隻是這避塵丹顔色金黃,卻與我往日所見不同,不知藥效如何。”
秦忘舒向爐中一點,一粒丹藥飛來,阿修奇伸手接過了,用舌尖一舐,阿不努台急急問道:“怎樣,可是使得嗎?”
阿修奇連連點頭道:“使得,使得,十分地使得,這避塵丹藥力極強,一日隻需服上一粒,便足以避障驅塵了,哈哈,不想我阿修奇今生竟能見識到這樣的丹術。”
他目光瞧向爐中丹藥,自有三分歡喜,三分豔羨,卻又有三分嫉妒之心。雲天輕瞧着阿修奇的目光,心中就是一動。
阿修奇身爲丹魔,畢竟煉制丹藥不辍,尤其是這避塵丹,原也是他的絕學,哪知秦忘舒丹術更是出類投萃,尤其是禦火之術,豈是阿修奇可以相提并論,因此阿修奇心中嫉妒,原也是人之常情。
但此刻諸修身在極樂山中,魔使時刻潛伏在側,心境若是稍有波動,必被魔使所趁,那魔使迷惑人的本事,可是天下無雙。
就見阿修奇面上肌肉扭曲,欲待向前,卻不知何處來的力道,将他身子死死扯住,諸修隻顧着看丹,怎知阿修奇心中已是天翻地覆,幸好被那雲天輕瞧在眼中。
忽聽阿修奇低吼一聲,左手壓住右手,“喀嚓”一聲,就将那右手數根手指壓斷了。
諸修聽到異響,皆回頭來瞧,那阿修奇大袖垂下,摭住了雙手,怎能瞧出端倪來。
雲天輕此是實兩難,阿修奇分明是被魔使所趁,心境大動,剛才身子蠢蠢欲動,實有毀丹之意,但顯然阿修奇神智之中,還保有一絲清明,因此内心天人交戰,掙紮不已,他自斷右手,便是明證了。
雲天輕若是喝破他的心事,阿修奇隻怕是已是無顔見人了,更不會被諸修所容,但世人皆有七情,一時貪嗔癡妄原也尋常,若不容他人犯下一點過錯,那也是待人過苛,畢竟古無今來,聖賢又有幾人?
因此雲天輕凝神待變,面上雖是輕松,心中已是戒備十分。極樂山此行,阿修奇頗有功勞,不妨就給他一個機會,若他果然迷途知返,能鬥過心中妒意,此事便可悄然抹去,誰也不知了。
阿不努台滿面狐疑,道:“阿修奇,你身上哪來的異響?”
阿修奇勉強笑道:“一時心中歡喜,竟是振得骨節亂響。”
阿不努台哈哈大笑道:“秦大修煉了千粒好丹,那是足夠使用了,隻不過這避塵丹燦若玄金一般,這可就讓人爲難了。”
阿修奇道:“怎地就讓人爲難?”
阿不努台笑道:“這避塵丹瞧來如此名貴,讓人怎舍得服用?”
阿修奇道:“那丹藥再好,也得用了,方能顯出他的好處來,難道那丹藥是煉來給人看的?卻不知我何時才能煉出這樣的好丹來。”
秦忘舒微微一笑,道:“豈不是心正則氣清,意笃則丹純。若煉好丹,那煉丹之法固然要緊,最重要的卻是心正意笃。”
雲天輕聽到這裏,心中一亮,知道秦忘舒也覺察出阿修奇的異樣來,但秦忘舒亦不喝破,卻是婉言提點阿修奇,亦是一片苦心。
阿修奇喃喃道:“心正則氣清,意笃則丹純。”一連念了數遍,面色漸和。
秦雲二人皆不曾瞧向阿修奇一眼,但二人的兩道靈識禅識,卻時刻不離阿修奇左右,雖然要給阿修奇一個自我救贖的機會,卻也要防他暴擊毀丹,畢竟這一爐丹關系着許多人的性命。
秦忘舒緩緩收起丹藥來,阿修奇若是再不出手,便是錯過機會了,卻見阿修奇反倒退了數步,面上神情忽而猙獰萬狀,忽而緊張萬分,其内心交戰之劇,由此成可見一斑。
但一直等到秦忘舒收起丹藥來,那阿修奇始終沒有異動,秦忘舒與雲天輕心中輕舒一口氣的同時,也替阿修奇歡喜。
能挺住魔使引誘,着實艱難,阿修奇能安然渡過此劫,對他日後亦是有極大好處的。
忽聽阿修奇道:“多謝兩位手下留情。”
秦雲二人微微一笑,轉首向阿修奇瞧去,那阿修奇已是面色從容,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