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昊天舊事誰曾記
谛聽見秦忘舒面露難色,便笑道:“說來這修士雖修成道果,但以世尊而論,卻是道行低微,你可知我先前爲何不肯點破?”
秦忘舒道:“其中原因,正要請教。”
谛聽道:“那修士好歹也是世尊分魂,又豈能如等閑修士那般應對?若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将其打壓了,别人隻當原世尊小氣,不肯容人,畢竟那修士是要來與原世尊奪天下的。”
秦忘舒細細揣摩谛聽話中之意,連連點頭道:“谛聽兄果然意思深遠。”
谛聽道:“當年世尊化身千萬,于世間體驗世情,而諸多分魂之間,如何相處,最是考較那分魂的度量智慧,前有阿神陀行事果決狠辣,但遇世尊分魂,皆是收而誅殺,這才失了人心,這是以力來奪天下。又有天羅尊者,暗中布局,巧用心思,所行之事,件件令人驚心,這是以詐而奪天下,到頭來也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秦忘舒道:“忘舒生來也晚,雖略知當年仙庭諸事,卻也不甚了了,今日谛聽兄娓娓道來,方知其中玄機。果然就如谛聽兄所言,阿神陀與天羅尊者行事不妥,自然難得人心。”
谛聽道:“那原世尊又是如何與分魂相處?别人不必說,單說那蒼穹大帝林九霄,當年世尊與他約定,分魂之間,絕不自相殘殺,各憑自家本事掙個前程,但若是不幸失意,不免就要将一道元魂趕赴小冥界處,好讓對手吞噬,以便成全對方。原世尊便因此舉,這才赢得天下人心。”
秦忘舒聽谛聽說起世尊當年舊事,不由得心生向往之緻,隻可惜自己福緣淺薄,與那原世尊竟是緣吝一面,滅界一行,也隻是得了原世尊一局話罷了,思來也是感愧。
于是便道:“如今九淵這道分魂,我等若是将其滅之誅之,雖非世尊本意,但佛祖畢竟是世尊弟子,那世尊自然也是推脫不得幹系了。”
谛聽點頭道:“此言極是,那九淵分魂與佛祖在天外鬥法,誰人知曉?縱有一二大能關注此事,卻也不便插手,畢竟那是世尊自家之事。”
秦忘舒道:“這麽說來,便是去請玉靈來應對此修,卻也是不算妥當了。若玉靈不便出手,卻該請誰來處置此事?”
谛聽笑道:“幸有秦兄弟古道熱腸,于諸界奔走,尋這九淵分魂的來曆,這才鬧得沸沸揚揚,如今有位大能已然得知此事,自然要來做個說局,秦兄,你離了我這裏,也不必趕回天外,也不必去尋那玉靈,到時自然有人尋你說話。”
秦忘舒歎道:“谛聽兄,那天下諸事皆瞞不過你,我倒也不奇,這畢竟是你天生的本事,但論起這行事周全來,忘舒隻佩服你一人。”
谛聽忙擺手道:“莫要謬贊,秦兄,不是我行事用心,實因我這項本事,實是那招災惹禍的根苗,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了。與其說我用心,不如說我怕死罷了。”
秦忘舒深以爲然,正所謂是非皆因多開口,那谛聽無所不窺,其靠山也不過是冥王罷了,真要惹出大事來,誰能保得了他,也難怪他謹言慎行,不敢縱性妄爲了。
而谛聽雖知有人會來管此事,仍是不肯明言,秦忘舒自然也不便問,想來回到凡界之中,自然有人會來尋他了。
那林天棄在旁聽了,也是感慨萬千,原以爲這世間之事,隻要将那主意拿定,隻需一往無前也就是了,卻不知随着那地位不同,身份有變,那行事的手段就是雲泥之别。此番這回九淵奔走,所得可是遠遠大于修得一項法術,得了件法寶了。
二人離了谛聽,林天棄就問道:“秦兄當初隻想替佛祖分憂,這才去那九淵尋那修士的來曆,如今發現此事遠非自己所料,卻不知心中有何感受。”
秦忘舒笑道:“那世人地位不同,眼界自然也不相同,好比以蝼蟻來觀世界,所見者無非是一枝一葉罷了,而在龍象瞧來,這世界又是大不相同,忘舒自踏進這仙修界來,隻覺得每日皆有收獲,隻雖努力開闊胸懷,提高眼界,卻仍是拍馬難及。由此方知,大道彌遠,我等不光要努力向前,亦要常常靜心參悟,原來有時候退一步方知海闊天空。”
林天棄歎道:“秦兄之言,正合我心。”
秦忘舒施展步法,再次回到凡界之中,既知有人會來尋他,也不便東奔西走,便徑直來到靈霄寶殿之中。卻見那墨雷正在殿前張望,見到秦忘舒與林天棄現身,立時叫道:“秦大哥,林大哥,速速入殿來,有位大修已等候多時了。”
秦忘舒與林天棄相顧一笑,卻不知殿中來了哪位修士。但此修既然現身來管世尊分魂之事,又豈是等閑人物?
二人懷着揣揣之心,匆忙來到殿中,隻見大殿之中鴉雀無聲,那姬楊幕三家弟子在殿前靜立,竟是不敢出聲。而這三家弟子的神情目光,卻又顯得甚是古怪。瞧來既想着上前親近,又似乎甚是顧慮。因此遲遲不前。
秦忘舒忙向殿中瞧去,隻見八方蒼穹鏡前立着一名白袍修士,正背對諸修而立。那修士肩背削瘦,衣袍寬大,瞧來不合體緻,偏偏卻有一種飄遠出塵之氣,令人一見傾心。秦忘舒隻瞧了這人背肩一眼,竟生出自慚形穢之意,心中忖道:“莫非這便是難以望其項背不成?”
那白袍修士凝目瞧着八方鏡良久,微微地點了點頭,道:“此物是何人所制?”
秦忘舒道:“此寶本是姬老祖所制,其後又經玄焰公子妙手,此鏡可窺天下,萬無一失。”
白袍修士微微一笑,道:“倒也改得好,也唯有玄焰公子,方有這造化般的神通了。”
忽地轉過身來,向秦忘舒上下打量一番,這才道:“想來便是秦道友了。”
秦忘舒忙揖手道:“不才秦忘舒,不敢請教道友名諱。”隻因敬慕對方身份,一時不敢擡頭。
白袍修士道:“在下不過是仙界一名閑散修士,賤名說将出來,隻怕有辱清聽。在下是聽說九淵來了一位修士,連佛祖的寶鏡也瞧不出其來曆,秦兄此去九淵,又有何收獲?”
秦忘舒心中大疑,莫非此人便是谛聽所望的那位大能?但此修不肯說明來曆,卻讓秦忘舒好生爲難。那世尊分魂一事,又豈能草率了?忍不住擡起頭來,面色就是一變,失色道:“原來是你!”
原來此修與秦忘舒竟有一面之緣,當初秦忘舒以一道神念去那混沌碎域問事,恰被此修撞見,又因與魔界槍魂同行,竟被此修攔了下來。秦忘舒隻知此修姓蘇,生性嫉惡如仇。
白袍修士見秦忘舒認出他來,不由奇道:“秦道友,你在何處見過我?”
秦忘舒道:“當年混沌碎域之中,若非重羽前輩攔阻,幾被大修所殺,隻是當年我是一道神念,大修自然認不得我。”
白袍修士點了點頭,道:“原來還有這番因果。”
秦忘舒至此方知,爲何姬慕楊等三家弟子見了此人,皆是神色古怪,隻因姬慕楊三氏皆是昊天十族弟子,而昊天十族之首便是蘇氏了,那蘇氏當年雖與其他九族平起平坐,真要論起來,其他九族其實卻是半奴半仆的身份了。
姬慕楊三家弟子見了蘇氏後人,自然是感慨萬千,心中滋味,又怎是秦忘舒所能體會,而白袍修士雖然不肯自報姓名,但想來那蘇氏弟子,自然有一種特異的氣度風華,别人難以覺察,卻是瞞不過當年九族弟子。
秦忘舒暗道:“隻聽說當年蘇氏因與原世尊不合,就連元極仙子,也叛族而去,這才漸漸衰微。但蘇氏畢竟執掌昊天千萬年,那仙界之中,蘇氏弟子更是不少。又因元極之故,想來誰也不肯十分難爲蘇氏了。但這位蘇氏弟子,卻仍是不肯自報家門,莫非是覺得當年與世尊作對,仍是覺得心中有愧?”
既知此修是蘇氏弟子,秦忘舒卻反而是迷惑了,那蘇氏雖不在仙界之中執掌大權,但畢竟是元極仙子族人,說來也是世尊旁脈遠支了。若由蘇氏弟子出面,來管這世尊分魂一事,難道真個兒妥當?
那蘇氏若是出手,豈不是等于世尊之意?卻不知這位蘇氏弟子,是奉了元極法旨而來,還是自作主張,要替世尊出力,以挽回當年錯失。
若是連佛祖都不便誅殺九淵分魂,那麽蘇氏弟子出手,隻有更加不妥了。
而觀這位白袍修士修爲,以秦忘舒的眼力那是無論如何也難探其境界,不過想起當年混沌碎域之事,或可知此修與重羽真人的修爲,應該是不相上下了。
但若僅僅是如此,又豈是那九淵分魂的對手?蘇氏來趟這趟混水,卻不知打得是怎樣的算盤?
這時白袍修士又道:“秦道友,我剛才問你之事,爲何不答,那九淵分魂是何來曆,有何本事?”
秦忘舒暗道:“如今隻好用大話吓住他了。”
隻恨那谛聽說的莫棱兩可,也不知這位蘇氏弟子,是否就是谛聽所言之人,如今也隻能憑自己的玄承智慧,來妥善處理此事了。那世間極兇極危之境,往往不在拉厮殺鬥場,而在于唇齒之間,言談之中。因此今日得遇這位蘇氏弟子,對秦忘舒來說,亦是極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