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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淺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高層樓房陽光出現的早,雖然窗戶沒有正對太陽初升的方向,還有有一縷陽光打在窗棱上,纏綿着窗外的微風,吹起紗簾。
宋淺翻了個身,掖好胸前的被子,另一隻手穿過枕頭和脖子之間的空隙去拽身後的被子,拽了兩下卻發現拽不動。
宋淺好奇地轉頭看去,立刻被吓了一跳,蘇潛正睡在她的身邊,哦,是在她的被子外面,半個身子剛好壓住她的被子。
蘇潛的睡姿很有趣,平躺仰卧的睡姿,頭卻是微微偏向右邊的,雙腿伸直,右腿微微彎屈,雙手舉起來握成了拳,分别放在耳邊。
像小孩子一樣。
宋淺笑了一下,翻過身掀開另外一邊的被子下床,先踮着腳到床尾穿上拖鞋,然後半跪在床上将被子反蓋在蘇潛身上。
也許是被子壓在身上有了感覺,蘇潛嘤咛了一聲,宋淺以爲他要醒來,立刻停下動作不敢再動。
過了幾秒,蘇潛沒有醒,倒是翻了一個身接着睡去,還順手把宋淺剛剛枕過枕頭抱在了懷裏。
宋淺等了一會兒,等到他真正睡着了,才慢慢起身站起來,走出卧室。
站在客卧的衛生間裏,宋淺在鏡子裏看一張濕漉漉的臉,她伸出手點點鏡子裏那人的嘴角,對她笑笑,鏡子裏的人也對她笑。
看一下時間,宋淺換了運動服,那好鑰匙和零錢下樓去跑步。她沒有走很遠,就在繞着小區的外圍跑了兩圈,然後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吃早點。
雖然有一陣子沒來,早餐店的服務員還記得她,熱情同她打招呼。宋淺選了自己常吃的早餐,又選了幾樣蘇潛常吃的,叮囑服務員打包。
宋淺首先端着盤子找了位子坐下來,服務員很快就将打包的那份也送來了,看她一個人還好奇地問她:“怎麽你一個人?你先生呢?”
宋淺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她指的是蘇潛,筷子在夾包子的時候停了一下。等她夾起一個包子放在餐盤裏,才擡起頭看向服務員,“他還睡着呢,最近工作累。”
“你們感情真好。”
宋淺嚼着包子思考,感情好嗎?如果是五年前,許蔚然還活着的話,這種抛下對方,自己下樓跑步吃早餐的行爲,一定會被宋淺定義爲冷戰中或者兩人感情不合。
那時候的宋淺對“感情好”的定義是,隻要兩個人都空閑,就應該做什麽都一起,即便不像連體嬰一樣,至少也是要互相陪伴的。
原來,像這樣一個留在家裏睡懶覺,一個早起跑步,早起跑步的幫睡懶覺的帶早餐,也是“感情好”。
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宋淺提着給蘇潛的早餐慢悠悠地走回小區,刷卡上樓,當電梯在22樓停下,門打開的時候,宋淺被走廊裏的場面驚呆了。
三四米長的一道走廊裏,并排站着六個人,六個老人,年紀從大到小,依次排開。
以宋淺的推測,這六個人中最小的,也就是靠近她家門口的那個,應該也有六十幾歲了,最大的也是爲首的那位,至少有八十了。
爲首的那個,正站在蘇潛門口敲門,聽到電梯門開,六個老頭齊刷刷轉過頭來,吓了宋淺一跳。
直到電梯門要再次阖上的時候,宋淺才回過神,趕緊按住開門鍵,從電梯裏面走出來。
宋淺站在電梯門口,接受着六位老人的注視,或者說,是審視。尤其是年紀最大的那位,背着手眯着眼,幾乎是從頭到腳地打量宋淺,似乎連一根頭發絲都不肯放過。
宋淺被這樣的銳利的目光盯着,不能說不緊張。
她剛剛跑完步,大概身上還有汗味。早上走的時候頭發是随意束的馬尾,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松散,身上既不是套裝也不是禮服,隻是一套随便選的藍白相間運動服,手中還提着一個裝着豆漿和包子的便利袋。
不知道,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被嫌棄。
宋淺緊張了一會兒,突然就坦然了。不就是見家長,又不是沒見過。她決定主動開口,這樣的話總比被動好吧。
“您們是來找蘇潛的嗎?”宋淺盡量穩住自己的聲音,露出一個溫柔、得體、大方的笑容。
幾個老人大概沒想到宋淺會主動開口,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呵呵地笑着,卻都不開口說話。
宋淺就将目光轉向了那位八十歲的老人,“蘇潛沒在家,先到我家來吧。”
六位老人中站在中間的那個呵呵笑了兩聲,“那多不好意思。”
宋淺笑笑,沒再說話,掏出鑰匙開門,引着六位老人進門。果然其他人都沒有動,等到那位八十歲的老爺子率先邁開腳步,大家才跟着一起進來。
等大家都坐下後,宋淺才走進廚房,将手中的早餐裝盤放進微波爐裏,然後推開卧室的門。
蘇潛還在睡着,宋淺臨走上給蓋上的被子已經被他蹬開了,抱在懷裏的枕頭也甩到了一旁,又恢複了宋淺剛醒時看到的睡姿。
宋淺走過去,推推他的肩,推一下,又推一下,蘇潛終于被她推醒了。他“啊呀”一聲,“我怎麽在這兒睡着了。”
宋淺看着他臉上的笑,心想,我總算叫醒了一個裝睡的人。但是宋淺并沒有拆穿他,伸出哦右手食指朝客廳指指,“有人找你。”
蘇潛這下子可躺不住了,什麽人能不打招呼就找到這裏來?還被宋淺看到了!
他翻身從床傷坐起來,拉開卧室門三兩步就走到客廳,然後就看到在客廳裏宋淺家的木沙發上擠擠挨挨坐了一沙發的五個老頭,哦,還有另外一個年紀最大的,坐在背對陽台的單人木沙發上。
“外公!”蘇潛眼睛一亮,興奮地叫道,整個人差點蹦起來。
宋淺站在卧室通往客廳的走廊上,看着蘇潛樂颠颠地蹦跶到那位年紀最大的老人身邊,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伸出雙手摟住老人家的脖子,頭挨着頭,就差一口親上去了。
微波爐“叮”地一聲想起,打斷蘇潛同幾位老人的談話,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餐,也就想起來,因爲外公的到來,讓他一時冷落了宋淺。
蘇潛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到宋淺身邊,拉着她站到客廳中央,“咳咳,我下面要宣布一件事,”蘇潛聽起來十分鄭重的樣子。
坐在長沙發上的五位老人都嚴肅起來,認真地看向蘇潛,還有他身邊的宋淺。除了那位最長着,他再度地眯起眼睛。
宋淺知道有些事要發生,她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帶着晨跑的汗味和還沒來得及重新整理的頭發,她站在沒有洗漱穿、頭發翹起、襯衫褶皺的蘇潛身邊,聽着他對面前的六個人宣告。
“這是我的女朋友,叫宋淺。”蘇潛的聲音并不高,卻十分有力。
宋淺不知道要說什麽,隻能盡力維持微笑。
等蘇潛介紹完,坐在長沙發上的幾位老人都伸出手啪啪啪地拍起手來,拍了幾下發現最年長的那位并沒有表态,幾人又尴尬地停了手。
安靜,十分安靜,詭異地安靜。
蘇潛将目光轉向他的外公,看到老人家一直沒有表态,有些不高興,“外公!”
宋淺被他撒嬌的語氣吓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還沒咽好,嗆到了氣管裏,忍不住無聲地咳了一下。
蘇潛十分機智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外公!不要這麽嚴肅,你看你把淺淺吓得,都咳嗽了。”
宋淺忍不住又咳了一下,她雖然低垂着眉眼,卻用眼角餘光瞟了蘇潛一眼:我是被你吓到的好不好?
終于,老人家開口了,“我倒沒看出來她被吓着了。我有那麽可怕嗎?”然後再次将銳利的目光移到宋淺身上,“是不是啊,宋小姐。”
宋淺:我要怎麽說?觀音菩薩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誰教教我,我要說什麽?
“我沒有被吓到。”宋淺終于将目光與老人家的對上,“您也不可怕,我是被您的氣度和氣場折服的。”
djob!宋淺你幹的漂亮!馬屁拍的不留痕迹!蘇潛沒想到宋淺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忍不住對她側目,偷偷在底下對她比大拇指。
蘇潛的外公大概也沒想到宋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好啊好啊!”連着說了好幾個好之後,老人家走到宋淺面前,對她伸出手,“宋小姐,你好,鄙人莫念同。”
宋淺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有些拿不準老先生的意思,下意識地偏頭看向蘇潛,蘇潛正在同她擠眉弄眼:快握手快握手!
宋淺伸出手握住老先生的手。老先生雖然說不上垂垂老矣,但畢竟上了年紀,手背上已經長出了不少的老年斑,但是掌心依然厚實有力,宋淺甚至能感覺到虎口和指尖的老繭。
兩隻手交握不過片刻,老先生率先松開,然後擡起左手,在宋淺的頭頂拍了拍,又揉了揉,“乖。”
宋淺當機了。從小到大,幾乎沒有人拍過她的頭,也沒有長輩對她說“乖”。就這麽兩個簡單的動作,讓她眼眶發熱。
蘇潛看到淚水在宋淺的眼眶打轉,心底暗暗歎氣。他牽起宋淺的手,對着自己外公眨眨眼,“我還沒吃早飯,餓着呢,宋淺你帶我去吃早餐。外公你們坐啊。”
長沙發上的五個老頭一起點頭,目送“宋淺帶蘇潛去吃早餐”。莫念同老爺子的目光也跟着兩人移動,看到他們的聲音消失在卧室門口,笑得意味深長。
蘇潛以“餓了吃早餐”爲借口,把宋淺帶回了卧室,按着她的肩膀讓她在床沿坐下,在紙巾盒裏抽兩張紙,擦去她腮邊的眼淚。手指才碰到宋淺的臉龐,就被她奪了過去,偏過頭像是發狠似的在臉上擦了兩下,低下頭不肯看蘇潛。
蘇潛無奈,他半蹲在地上,仰着頭方便他看宋淺,“别生氣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外公他們會突然來,對不起,不要生氣了。”
宋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氣你。我是氣我自己。”
蘇潛不明所以,“氣自己?爲什麽?”
宋淺卻不肯再說了。
蘇潛思考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宋淺的心結: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宋淺,和許蔚然在一起的時候,她那麽地努力,依然無法得到他家人的認可,甚至在許蔚然死後,還要被他的母親怨恨。而現在,自己的父母親、家人都十分認同她,外公還像小孩子拍她的頭,給了她認同感,也有了家的溫暖。
真是一個傻姑娘啊。蘇潛再次歎氣,從地上站起來,坐在宋淺的身邊,張開雙臂,摟住在他看來有些單薄瘦弱的宋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