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細雨如絲線縷縷落下,無邊無際将眼及之處都編織成朦胧雨簾,在細雨霏霏中眺望久聞其名的京城,秦溪下意識想到一句“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遠遠觀望着雨霧之中散發着肅穆詭谲氣息的京城,秦溪的眸色不由格外深沉。
秦将軍吩咐範煜祺領兵駐紮在營地,那範煜祺是跟随秦将軍多年的屬下,向來忠心耿耿,對秦将軍甚爲恭敬,此刻秦将軍一聲令下,他自然是依照秦将軍囑咐按兵不動,不過仍是從秦家軍裏挑選一批身手敏捷之人并寒峰統領的護衛隊齊送秦将軍入城。
未時二刻,秦家衆人以秦将軍爲首往城門而去。
但距城門十裏外,便遠遠瞧見錦衣華服之人早已候着,縱使霧雨蒙蒙,也能一眼看見人群中最爲矚目的葉奕風。但見他一身紫袍朝服,腰間乃同色金絲蛛紋帶,墨發依然高束,整個人透露出一副與生俱來的高不可攀之意。
秦家人等行至身前,葉奕風朗聲道:“末将恭迎秦将軍,末将奉聖上旨意來接将軍入城,将軍一路辛苦。”身旁七夜仍是一襲雪青色衣衫,正色道:“七夜見過秦将軍,皇上日前傳旨着秦将軍暫居左相府,相府已收拾妥當,秦将軍一路勞累還是先行回府安頓,稍後皇上會傳旨秦将軍進宮面聖。”
“有勞葉将軍。”
葉奕風身後衆官員一一上前谒見,幾番客套恭維謅媚之詞不絕于耳,秦将軍素來未曾在京城久留,長駐西北之時他便不喜屬下官員阿谀奉承,如今初初來京便倍受一衆官員讨好拍馬,難免心下不悅,臉色也略陰沉。隻是随意寒暄敷衍幾句,便讓葉奕風帶路,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入城。
京城果真是非比尋常的盛鼎之象,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縱使梁城已是西北之境最爲繁華之地,可與京城相較便是小巫見大巫了。
秦溪初次來京城,眼及繁盛之景時隻是一副恬淡之色,反而是水桃那丫頭沉不住氣邊走邊不時掀開簾幕低歎道:“小姐,京城好漂亮啊,人多,宅子也漂亮,能跟着小姐來京城奴婢真是太有福份了!”這丫頭打小就在西北長大,這些年來怕是做夢都未曾想過有朝一日來能這京城繁盛之地,此刻自是歡喜得語無倫次了。
随行的丫頭婆子們都是看花了眼,一時間竊竊私語之聲也多了起來。
隻是他們一行倒并未引得城中百姓駐足打量,大抵是常年在這天子腳下生活每日都能瞧見官員打馬自長街而過,便已習慣這三不五時的盛隆場面,也就不怎麽稀罕了。秦溪眸色如水看向鱗次栉比的飛檐高閣,卻沒有絲毫歡喜之意,面色不由沉重了幾分。
又行了好半晌,一行人便來到氣勢宏偉的府邸前,正對宅門處立有一字黃色琉璃影壁,門前威風凜凜一對石獅,朱漆大門上方懸着一匾,匾上書“左相府”三個大字,且有侍衛垂手而立。
秦将軍立于門前注視片刻,方對在前引路的葉奕風說:“這左相府爲何空置出來了?左相雖然離世,但家眷猶在,如今他們身在何處?”想來秦将軍對這左相府并不陌生,往年來京,也會在左相府出入,猶記當年這左相府何等喧嚷熱鬧,而今凄冷一片,不由讓他眉心微蹙,頗有一番感慨。
葉奕風猶自回:“左相雖身居高位,但多年來膝下無子承歡,況且左相夫人前些年已病逝,左相過世之後,這府中便隻得一房妾室阮氏,阮氏唯恐睹物思人,便遷去京郊别苑居住。因太子婚期提前至年下,若安置新處所隻怕太過倉促,這左相府物什齊全,秦将軍就暫且先住着,皇上吩咐過,待過了殘冬新春之後便爲秦将軍另尋住處。”
“罷了,往後再議吧。”既來之則安之,這左相府富麗堂皇美侖美奂也不失爲好處所。
葉奕風略微一笑,“秦将軍請吧。”
秦家衆人便随秦将軍入府,葉奕風在前頭指引着,衆人齊聚正院廳堂時,葉奕風便着人将秦家各女眷引至各自所居住的園子,隻是輪到秦溪時,卻是七夜緩緩行至她身邊,頰邊帶着一絲淺笑地說:“三小姐的清雲小築清雅别緻,不如由在下引路領三小姐去吧。”
秦溪看向秦将軍,得到秦将軍首肯之後,便福身道:“有勞七夜公子。”
七夜淡笑如流雲,“三小姐這邊請。”
秦溪收回目光,卻自然而然與葉奕風悠悠淡然的視線交錯,二人皆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語。
七夜對左相府格局頗爲熟悉,帶着秦溪與身後丫頭們一路進了垂花門,兩旁是抄手遊廊,又從穿堂而過,便遠遠瞧見園門上清雲小築的題字,這清雅别緻的名字,想來也是用了心思的,秦溪不由得莞爾一笑。
隻是進了園子方才知曉這心思盡在後頭,秦溪從前在梁城将軍府的園子雖說比西揚的園子要精巧,但若是放眼整個秦府,她的園子卻是甚爲簡陋寒酸的,但她并不在意,一住便是多年。但今日這清雲小築卻全然不同,宅院雕梁畫棟玲珑剔透,門樓牆壁有精緻雕花,庭院兩棵高大的海棠樹,白石甬路旁種着蒼翠松柏,進入内宅,隻見紗缦低垂,極盡奢華,精雕細琢的鑲玉牙床,錦被繡衾,象牙镂雕百花插屏,眼及之處皆是金碧輝煌光絢奪目。秦溪看着這太過精心安排的園子,不由得笑了,“是哪位高人給這園子取名清心小築的,明顯的名不副實。”聽那清心小築之名,她原以爲這園子隻是清淡雅緻之處,如今這般奢華倒是有負那詩意般的名字了。
七夜得意一笑,“這園子自然是将軍題名,不過這園子裏頭的布置可都是在下特地交待人辦的,三小姐可還滿意?”
“太過奢華了。”秦溪如實說。
“奢華便是對了,葉将軍吩咐過了,三小姐的園子自然要是這左相府裏頭最好的,這可是将軍一番心意,三小姐就笑納吧。”
秦溪倒也不推辭了,淺淺而笑道,“替我謝過葉将軍,也謝過七夜公子。”
自從上次一别,不再短短時日未見,七夜再見秦溪便隻覺格外和善親切,也不曾有初次見面的拘謹了,笑得也就更是随意,“那三小姐先歇着,在下先行告退了。”
秦溪面帶笑意微颔首,自是無話。
待那七夜方才離開,快憋死的水桃便嚷嚷開來,“小姐,這清雲小築好寬敞呀,今日奴婢可總算見識到何爲雍容華貴了,想來咱們小姐可是将軍府的嫡女,就該住這等上好的園子。還是葉将軍有心,處處爲小姐着想,小姐您說是麽?”秦溪隻是不置可否的一笑,水蘭與紅玉也紛紛誇贊這清雲小築富麗堂皇之餘,倒也雅俗共賞别具一格,小姐住在這般華麗的園子裏,恰恰是與小姐身份不謀而合的,于是也紛紛爲小姐歡喜不已。
秦将軍一身朝服與葉奕風一同入宮面聖,隻是二人卻并不往金銮殿而去,而是往金銮西側的偏殿去。遠遠的便聽見有男女嬉笑打鬧之聲傳來,秦将軍腳步微滞,面色陰沉,卻隻見引路太監李福海道:“秦将軍請,皇上在殿中等候将軍多時。”
葉奕風面色沉沉,“秦将軍請。”
殿門推開,靡靡之音不絕于耳,眼及之處皆是紗缦飄飄,空氣中仿佛有别樣的淡淡清香萦繞,煙霧缭繞暗香浮動。秦将軍陰沉着臉拔開層層紗缦,直到聲音近在咫尺,直到眼前不堪之人近在咫尺。精雕紋刻的床榻之上,皇帝朱玉恒隻着一件明黃繡龍騰祥雲裏衣,懷中溫香軟玉一絕色女子,同樣隻着薄如蟬翼輕紗一件,纖纖素手正喂朱玉恒吃那果盆裏的吃食,奢靡污穢之象讓秦将軍心下一沉,轉而聲亮如鍾跪地參拜:“老臣秦正德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玉恒并不起身,隻是睥睨一眼,因飲酒而紅的臉上泛出一絲不羁笑意,“朕道是誰如此大膽闖入朕的暖香閣,原來是朕挂牽已久的秦愛卿,愛妃,來見見咱們大涼王朝開國功臣,當年助朕打下這片錦繡江山的秦将軍,愛卿一路颠簸甚是勞累,來嘗嘗愛妃親自爲朕做的糕點和美酒。”
他伸手一推,身旁女子便讪讪起身,微微福身,怒目瞥向秦将軍便離開這暖香閣。
待腳步聲漸行漸遠,殿門打開又重新阖上,朱玉恒臉上笑意盡斂,精瘦身體騰地從床榻之上躍起,伸手相扶秦将軍,重重歎息一聲,“正德,朕總算把你給盼來了。”簡單一句話仿似帶着無限期盼與希望,話音落,朱玉恒竟緊擁住秦正德,一時百感交集,“你來了就好,你來了朕的大涼江山便能保住了。”
秦将軍俨然不知他所指爲何,費解地問:“皇上何出此言?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朱玉恒卻一副謹慎模樣道:“恐防隔牆有耳,朕雖是這大涼王朝的皇帝,卻早已身不由己,每日隻得縱情于酒色之中,來,你坐下,朕與你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