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将軍哪敢與朱玉恒同席而坐?雖在朱玉恒登基之前二人情同手足,可自從朱玉恒成爲這大涼皇帝之後,秦将軍便深知君臣之禮,一言一行絲毫不敢越矩,謹遵爲臣之道。于是仍是拂袖而立,醇厚之音徐徐道:“皇上乃大涼君王,何人竟如此造次敢窺視君王之言?老臣已有幾年未進京,猶記上回入京之時皇上還意氣風發氣貫長虹,爲何今日竟……”竟與從前之判若兩人呢?
朱玉恒身爲一國帝王,臉上竟泛出苦澀笑意,飲盡金杯中美酒,眉宇間皆是無可奈何之感,“意氣風發氣貫長虹?想當年咱們攜手打下這大涼江山登基之後朕是何等的鴻鹄之志,可平天下易,守江山難。這些年你遠在西北,遠離朝中暗潮洶湧爾虞我詐,不正之風日趨盛行,那右相王懷輔氣焰更是越發嚣張,但好在有左相一直與之抗衡,朝堂之上雖屢屢受王懷輔牽制,倒也罷了。可如今左相暴斃,朕放眼望去,那滿朝文武皆是王懷輔一黨,這大涼王朝俨然已是他王家天下,朕雖爲一國之君已然成了擺設,正德,此次召你入京,你勢要助朕扭轉這王家獨大的局勢,助朕保住咱們攜手打下的江山啊!”
皇帝一番肺腑之言讓秦将軍頗爲感慨,看着當年意氣風發之人如今神情委頓眼神渙散,不由得問:“這朝中不是還有柳尚書李侍郎等人麽,況且兵權都由葉将軍執掌,臣聽聞葉将軍乃皇上心腹之臣,如今再添上老臣,臣等勢必會全力與王懷輔抗衡,助皇上扭轉局勢。”
朱玉恒渾沌不明的黑瞳裏散放出一抹精光,“既然如此,今日夜宴之時朕便下旨讓你接替左相一職。”
“老臣接任左相一職?”秦将軍倒是意外,“那左相一職不是已由甯宮耀接任麽?”
“甯宮耀乃王懷輔之黨羽,日前左相離世後,王懷輔便屢屢進谏讓甯宮耀擔任左相之職,朕實在無奈,便隻能讓他暫代左相一職,如今你已入京,這左相一職自然非你莫屬,這大涼王朝千萬人,唯獨你一人是與朕同心同德之人。正德,朕對你委以重任,你切不可辜負于朕。”
朱玉恒一番話頗有深意,秦将軍雖未能參透,但朱玉恒有一句話并未說錯,縱使這天下人盡辜負于他,唯獨他一人不會辜負他。
秦将軍默然颔首,神情堅定,“老臣以性命作保,定會竭盡全力爲皇上分憂。”
朱玉恒露出釋然笑意,“朕就知道這天下唯有正德定不會付我所托,此次你攜家眷入京一路可還順利?朕命葉愛卿将左相府收拾妥當讓你暫居,待年後再作安排。朕想來你與葉愛卿即将爲一家人,便将所有事宜都交于他去打理,你府上若是還缺什麽盡可告知葉愛卿,他會盡力安排妥當。”
“葉将軍的安排甚好,老臣多謝皇上體恤,隻是入京之前有火蓮教前來滋事,不知皇上可有聽聞火蓮教一事?”雖那夜之後火蓮教并未再來滋擾,但身爲臣子,他勢必要向皇上坦誠相告。
朱玉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隻怕是有人不想正德入京設下的阻滞,正德,你要萬事小心,朕如今每每在夢魇之中見到左相因中毒而血水肆流的臉,就不由得冷汗涔涔心有餘悸,朕今日之言你要謹記。”
“老臣自當謹記在心。”秦将軍沉聲回。
“既已如此,你就先行回府,稍後朕會遣人去府中接你們來參加宮裏的夜宴,太子大婚在即,也是時候與太子妃見上一面了。”
“臣遵旨。”秦将軍語畢便退身離開。
方一踏出暖香閣,便見在檐下等候的葉奕風,兩人緩步而行往來的方向而去,秦将軍不由深深歎口氣,問道:“葉将軍,皇上平日也是這般隻知飲酒作樂不問朝政麽?”今日所見之朱玉恒不由讓秦将軍莫名失望,縱使朱玉恒受右相制衡,縱使他故作今日之虛象,但那眼眸之中的渾沌之色卻瞞不了他,他深知今日之帝王俨然已不是從前之人,不由無端生出怅然之意。
葉奕風神情如水,“若論皇上不問朝政,應是從兩年前便開始了,自從兩年前右相将宛妃送入宮中皇上便對宛妃寵愛有加,每日與宛妃飲酒作樂,如今更是後宮獨寵,每每隻有她伴皇上左右。那宛妃,便是今日将軍所見之人。”
秦将軍這才想到今日相伴于朱玉恒身旁的絕色女子,眸色不由沉得厲害。
隻是還未出宮,便與一身石青色蟒袍加身的朱玉賢相遇,雙方皆是一愣,葉奕風倒是先開口道:“末将見過恭婧王。”
秦将軍這才緩過神來,同樣說一聲,“老臣見過恭婧王。”
朱玉賢神情倨傲睥睨地上下打量秦将軍一番,雖墨眉如畫,眸如星芒,不失爲英俊之色,但渾身散發出的一抹冷然之色卻讓人渾身不自在,開口更是狂妄,“早就聽聞皇兄将咱們大涼的有功之臣秦将軍急召入京了,想當年秦将軍可是血氣方剛英姿煥發之象,但今日一見卻這般老态龍鍾不知所謂,想來雄鷹也有年老意衰之日,皇兄還指望秦将軍能成什麽大日,這番看來,皇兄隻怕是所托非人了。”
秦将軍面色陰郁得厲害,卻隻能默然以對。
那朱玉賢也并不打算與他做多糾纏,一番話言畢便盛氣淩人的離開。
葉奕風見秦将軍臉色生變,不由得說:“這恭婧王素來都是這般趾高氣揚,就是與皇上見面時也時有争執,秦将軍可不必放在心上。”
隻是秦将軍的目光卻落在朱玉賢漸行漸遠的背影上,瞧着他所去的方向,心生費解地問:“這恭婧王怎的往後宮内苑方向而去了?”縱使朱玉賢身爲親王,那後宮内苑也不是他能随意走動之地。
“秦将軍有所不知,皇上有旨讓恭婧王教太子騎射箭術,故而每隔幾日恭婧王便會來宮裏接太子去騎馬場,今日想必太子在皇後宮裏,恭婧王便去皇後處接太子。”
秦将軍深邃的眼眸更爲深沉,直至那身影倏忽消失不見,他才與葉奕風離開這飛檐鬥拱 鎏金銅瓦的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