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的草地上已無人迹,葉珞緒憑着記憶,尋到昨晚打鬥之處,幾滴血迹赫然印在青草之上。
她彎下腰,伸手沾了下葉片上的鮮血,并無幹透,似是剛留下不久。
葉珞緒心裏不由得一沉,她不敢确定這些血是否是喬軒少所流下的,也不敢想象在她到來之前,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盡管喬軒少的身份十分可疑,而且對她有種種隐瞞,但她仍不願相信相識多年的他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此時此刻的葉珞緒隻想找到他,确保他是安全的,至于其餘,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她環顧四周,附近的草地上沒有其他血迹,無法根據留下的鮮血來追蹤受傷之人所去的方向。她轉而又想,若是有一人受傷,應該走不了多遠,或許會躲在某個地方——離這兒最近的躲藏之處便是西面的一片小叢林。
于是,她決定賭一把,朝着那片叢林尋去,未走幾步,便有些疑慮,暗自思忖道:“昨晚好像并沒有見到這片叢林啊,否則也不會一直跑到小鎮裏去藏身了,難道是當時天黑沒看到?”
雖然滿腹狐疑,但葉珞緒還是繼續向前,在她看來,若這叢林真的是今天憑空出現的,那就愈發可疑,更是要前去打探一番。
林中樹木繁茂,空氣清新怡人,時有鳥獸飛過,與尋常的樹林似乎并無差别。既不似煙霞谷的竹海那樣滿目蒼翠,也不似曼羅密林那樣霧氣彌漫,葉珞緒有些懷疑自己是多心了。
葉珞緒放輕腳步,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以免打草驚蛇。她四下尋覓,果不其然,在叢林的深處望見有一人被藤蔓反綁在樹腰,而那人正是喬軒少。
她慢慢走近,并且留意着周圍是否有人正看守,直到确保這裏隻有她與他二人時,才快步跑到他面前。
喬軒少臉色煞白,薄唇亦無血色,垂頭閉眼像是在昏迷中,身上的衣服都滲着點點血迹。
葉珞緒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道:“軒少,你醒醒……”
他緩緩睜開雙眼,見是葉珞緒,有些驚訝,嗓音沙啞,有氣無力道:“你趕緊走!這樹林是那女人用幻術所化,若讓她知道了你來這裏,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要走一起走!”
葉珞緒想使勁掰開綁住喬軒少的藤蔓,卻發現隻要一用力,原本光滑的藤蔓上就會冒滿大大小小些許尖銳的刺,直刺她的掌心。
她看到喬軒少衣服上爲藤蔓所觸的地方皆是破損且有血迹滲出,便猜一定是他曾想掙脫卻反被刺傷。
喬軒少看到葉珞緒手心已經鮮血直流卻仍不肯放手,很是不忍,用盡力氣吼道:“我不值得你救,你快走!”
葉珞緒并沒理會,而是再次竭盡全力拉扯藤蔓,卻仍掰不斷,雙手均已被割得滿是傷痕。
既然這種方法行不通,那就用用别的方法試試,正想着,她退後幾步,召喚出幻琉弓和幻琉箭,朝着藤蔓射了一發。
藤蔓被擊中的地方顫動了一下,而後看上去明顯軟榻了些,葉珞緒頓時有了些信心,她朝着藤蔓又射了七八箭,果然,整條藤蔓都松軟掉落在地。
喬軒少也順勢癱倒下來,葉珞緒連忙跑上前扶住他,道:“堅持下,我們回去那個小鎮。”
他點了點頭,雖已身負重傷,但還是一咬牙,站起身,詳裝無事,道:“我挺得住,我們快離開這裏吧。”
葉珞緒攙着他,向他們前夜所藏匿的小鎮疾步而去。
此時,小鎮上的商鋪都已經陸續開始營業,居民們也都各自忙碌了起來,他們自知倉廪也不能再藏,就索性住進客棧。
喬軒少失血頗多,面色已是慘白,外加衣衫破損染血,他們走進客棧時,着實把店小二吓了一跳。
小二有些慌張,竄到他們面前,道:“客官,你們可是走錯了地方?這兒是客棧,可不是醫館啊!”
“我知道,”葉珞緒見那小二攔着他們,不讓往裏走,懇求道,“待會兒我就去找大夫過來,請你幫個忙,給我們兩間房吧。”
那小二見她就是昨晚跟自己要白棉布的姑娘,又是一副哀求的模樣,便幫她扶着喬軒少,一邊往客棧三樓走,一邊道:“罷了,好在還有空房,這位公子且先休息着。我們客棧出門左拐過一條街便有家藥鋪,張大夫的醫術在我們鎮算是最好的,你可以請他過來瞧瞧。”
葉珞緒連連稱謝,她把喬軒少扶到床上後,付給小二一吊錢,請他讓廚房的夥計炖些益氣補血的湯,并囑咐他不要聲張,然後就急匆匆地向藥鋪奔去。
爲了不引起小鎮居民們的注意,她并沒有請大夫來治療喬軒少的傷,而是直接買了些敷在傷口的止血藥草和紗布,旋即跑回了客棧。
正在打坐調息的喬軒少聽見有開門聲,睜開雙眼一看,見是葉珞緒捧着一盆清水走進房内,趕忙站起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葉珞緒看他面上已經恢複了血色,也就稍稍放心,上前道:“身子好些了嗎?”
喬軒少點了點頭,道:“嗯,謝謝你。”
“這沒什麽。”葉珞緒讓他坐在床邊,解開他手臂上的白布,用清水幫他洗淨左臂傷口後輕輕敷上止血的藥草。
看着她爲自己細心敷藥,似乎毫不在意昨晚争吵之事,喬軒少心想,她可以不顧他的身份而執意相救,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他又如何能讓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受欺瞞?或許将真相告訴她後,她也就可以選擇遠離自己這樣的危險人物,從此不再有瓜葛。
他低聲道:“我……”
“嗯?”
“你爲什麽不問我了?”喬軒少問道。
她仍專心緻志地給他敷藥,然後纏上紗布,并未擡頭看他一眼,隻是淡淡道:“若你想說了,自然就會告訴我的。”
“我願意将所有告訴你。”喬軒少柔聲道。
此時的葉珞緒也已爲他包紮好傷口,便坐在他身旁的木椅上,正色道:“洗耳恭聽。”
“那就先從昨晚那個黑衣女說起吧,”喬軒少将左臂卷起的袖口緩緩放下,道,“她叫江曲棉,是我們乾巽組織裏功夫最爲出色的殺手之一,這些年一直爲現在的祈國國君泷桀賣命。”
“既然你和她同屬一個組織,爲什麽她還要殺你,還要讓你告訴他三皇子的下落?難道你劫走了你們國君的三皇子?”
喬軒少搖了搖頭,道:“并非如此。乾巽組織是爲祈國皇室效力,而且組織規模龐大,分支衆多,散布于朝廷或民間各個有利用價值之處,但每個分支的使命不同,所以皆是獨成一派,彼此之間交往甚少。那江曲棉雖與我同在乾巽,卻是不同的分支,她一心爲泷桀辦事,而我的使命卻是保護三皇子。”
見葉珞緒滿面疑惑,他繼續道:“我所要保護的三皇子是前任祈國君主之子,現任君主的侄子——泷岱。兩年前,前任君主仙逝,奸人陷害三皇子血脈不純,泷桀就擅自将他趕出皇宮,并且派江曲棉暗殺三皇子,我拼死相救,才保得三皇子逃過一劫,而我險些喪命。”
“所以……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與我斷了聯系的?”她問道。
“正是,那天起三皇子便失蹤了,而我的身份也被暴露,江曲棉原想殺了我,但師父及時出現,我才撿回一條命。”
“三皇子失蹤……會不會已經……”
“不會,我活着就證明他也活着。當我被先皇選中時,我這一生的使命就是保護三皇子安全,如果他死了,我的任務就是失敗,會受到詛咒,痛苦至死……”喬軒少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道,“梼杌,不僅是我身爲乾巽組織一員的證明,也是對我永遠的牽制。不僅是我,其他人也一樣,隻要是乾巽的人,就一輩子都要被控制。”
聽他說完這些,葉珞緒不由歎了一口氣,她以前并沒聽喬軒少提起過自己的身世,曾經往來的書信中,他隻會分享喜悅,從未表達過悲傷,原以爲他是個雲遊四海,無憂無慮的少年,卻不知原來他連命運都無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泷桀爲何要派江曲棉殺了三皇子呢?”葉珞緒好奇道。
“爲了奪取皇位吧,幾年前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後病逝,先皇駕崩後,三皇子是皇位唯一繼承人,若是三皇子一死,泷桀作爲先皇的二弟,便能順理成章登上君主之位。”他猜測道。
“原來如此……”她繼而又問,“那你怎麽又遇到我們了呢?”
喬軒少淺淺一笑,道:“這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吧,這兩年我在祈國找了個遍都不見三皇子蹤影,便猜他會不會是跑到别國去了,于是來到了伧國。起初也是私心,想見你一面,就先去了益州,卻發現江曲棉的一個手下也在那兒徘徊,我便以爲是他們已經發現了三皇子的蹤迹,就跟蹤那個人,後來才發現那人的目标竟是你和樊西。”
“這麽說,那天爲我和樊西打落那支柳葉箭的人是你……”葉珞緒終于知道了那個救他們的人原來是喬軒少,心中暗暗地有些高興,但并未表露出來,問道,“她爲什麽要派人襲擊我們?”
“我也很納悶,于是擄走那個人,幾番逼問才知道,原來是你們的任務已經被細作告訴泷桀,而那人正是被泷桀派來試探你們身手,好讓他的後續計劃得逞。”
“那後來呢?”
“後來我問那人,泷桀有沒有打探到三皇子的下落,結果那人對三皇子的事一無所知。我擔心他回去複命會暴露我的身份,就一掌了結了他的性命,”喬軒少漠然道,“像我這樣的人,殺人或是被殺,都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