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是粗使下人,要見到王妃不易。等王妃聽到消息,派了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到梅園來的時候,蕭嫣然早已離開,如意被挪到内間床上,丫鬟想替她換下身上髒污破裂的衣物,誰知血迹混合着雪水,凝固後黏在了皮膚上,一碰傷口撕裂,就有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看着無比凄慘。
小丫鬟哪兒見過這樣的陣勢,管事嬷嬷進房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如意昏睡在床,小丫鬟在一旁手足無措痛哭的情形。
好端端嬌俏的一個女孩子,現下看着确實也太凄慘了些。便是在王府裏見慣肮髒手段的管事嬷嬷,心裏也略有些不忍。隻是如意再如何受寵,在上皇家玉蝶之前,她也隻是個姨娘,身份比下人高些,在真正的主子眼裏,也就是個奴才。
無論出于什麽原因,蕭嫣然是郡主,打了也就打了,難道王妃還會爲了一個下人去責怪自己一向寵愛的女兒不成?管事嬷嬷上前,拿着手絹點了點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道:“可憐的孩子。”說着解下了腰間的腰牌遞與那貼身的小丫鬟,“你拿着腰牌,快去替姨娘請個大夫回來罷。放心,王妃已經發了話,外院那裏會有車送你出府。”
小丫鬟接過令牌,千恩萬謝的去了。屋子裏隻餘下管事嬷嬷和如意兩人。看着床榻上臉頰泛着不正常潮紅的如意,管事嬷嬷上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微微歎息一聲,頗有些惋惜的搖了搖頭。
書院裏第一年的課程,都是極爲基礎的東西。玄數,經義,百草學,百物學,事實上有很多名門弟子,或者有傳承的子弟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師長的教導下學過這些東西,不過到了書院,必須從頭重新學一遍。
有人不解,有人不耐,有人說這是在浪費時間,但是這條從書院建院開始就制定的規矩,現在還在嚴厲的執行。
不積跬步,無以緻千裏。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結實的基礎,才能營造日後的大廈。可惜有很多人不懂這條在他們看來極度無聊的規定下的良苦用心,絕大多數已經學過這些基礎的孩子,覺得是如肖胖子這種從未接受過正規學習的人拉了他們的後腿,所以嘲笑謾罵時有發生。
白先生的藥圃裏,認認真真分辨對比藥草細微區别的人除了蘇優圖就隻有夏滿。肖胖子等從未學習過百草學的學生還在愁眉苦臉的拿着書一一比對藥草的形狀特征,一邊在心裏哀歎要記下這數十萬種不同的草藥簡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童侍們似乎低頭在分辨着草藥,實則心不在焉,他們的餘光都注視着不遠處的夏滿。
藥圃周圍都是參天密林。
書院的東北角事實上就是一整片密林。因爲這裏光照最好,所以在密林邊上劈出了一小塊給白先生做藥圃。
即使是陽光最好的時候,站在林邊往裏看,也是一片影影綽綽。林子裏往裏約莫三四丈左右,所有的景物都籠罩在漂浮的黑霧中。書院的學生們在剛進院的時候,都被先生們嚴厲的警告過,不可擅自入林。
密林裏有複雜危險的陣法,這片林子,是書院平靜祥和外表下,兇狠淩厲的防線之一。
看着亦步亦趨跟在夏滿身後的玳瑁,李超朝着司徒小靠了過去:“得把那個木頭人先引開。”
“不用着急。”司徒小撚了撚指尖的葉片道,“我們找的人,也快來了。”
果然,過了約莫一刻鍾,一個灰衣小童匆匆忙忙來到了藥圃,環視一圈後找到了夏滿,向她讨人。
那灰衣小童是魏先生身邊的童兒。當日夏滿在書室同駱河起沖突,魏先生偏袒夏滿曾說過,閑暇時讓她和玳瑁給他做書侍爲懲罰。魏先生癡迷傀儡術,不過是爲了借機多和玳瑁接觸罷了。
夏滿和玳瑁去了魏先生那裏幾次,發現魏先生的興趣全在研究人形傀儡身上,便試探的提出由玳瑁替代自己,魏先生立刻滿口答應。畢竟夏滿有課,還有課業,在他這裏不能多待,她走了隻留下玳瑁,就能大大增加和玳瑁相處的時間。于是皆大歡喜。
司徒小做的事情很簡單,先尋人以夏滿的身份去告知魏先生今日下午是百草學,玳瑁跟在她身邊無用,魏先生能領走玳瑁自然滿心歡喜,不疑有他,到了時辰就派了童兒來讨人。
魏先生時不時向她讨人,夏滿也沒疑心,揮揮手就讓玳瑁跟着童兒去了。
眼看着人形傀儡去得遠了,這感覺就如同已經斬下了夏滿的左膀右臂一般,司徒小滿意的笑了笑,和身邊的幾個童侍對視一眼,慢慢向着夏滿的方向靠近。
夏滿見胖子實在可憐,正在給他講解刺芍和白芍的不同:“它們區别最大的就是莖。”小姑娘白嫩的手指捏住刺芍的花朵将其反過來,給胖子示意,“你用手摸一摸,刺芍的莖上有一層細細的絨刺,肉眼不易分辨,用手撫摸卻有輕微的刺痛感。白芍的莖則光滑無比。然後是花。雖然它們的花朵都是多層的粉白色,刺芍的最下一層花瓣内緣有一圈淡淡的紫色,白芍則是純白色。”
“唷,這是什麽東西?挺漂亮的。”
身旁傳來司徒小的聲音,夏滿正認真給胖子講解,一時不察,他出手如電,搶下了她系在腰間的玄珠拿在手中把玩,“這可是個稀罕玩意。玄珠啊。”司徒小回頭看了看身後靠過來的陳立清李超,舉起了手中的玄珠晃了晃,轉頭看向夏滿,冷笑一聲,“蘇夏滿,你好大的膽子!”
夏滿大怒,上前一步欲搶,被司徒小躲過:“還給我!”
司徒小舉起玄珠沒什麽溫度的笑了笑:“玄珠,迄今爲止,進貢入皇室,天機殿登記在冊的也不過一共一百一十四顆。老實交代吧,你這是從哪兒偷來的一顆?”
“你以爲人人都像你一般是無恥之徒?”夏滿怒道,“我警告你。那是我家先生送我的禮物,還給我!”
“警告我?”司徒小回頭和身後靠過來的一衆童侍對視一眼哈哈大笑,他回頭看着夏滿做了個鬼臉,“我好害怕噢~!”
說着話他突然轉身,手中用力,那玄珠劃過一道黑色的弧度,被他扔進了密林深處。
“你!”夏滿铿一聲拔出了腰間長劍就要上前,被其後過來的林緻遠和郭洪濤死死攔住:“不可。此地是藥圃,都是珍稀藥材。說不定他們就是故意激怒你,引你在此動手。毀了這些藥材,咱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夏滿恨恨的将劍入鞘,轉身走到密林邊,遲疑的停下了腳步。
隻是站在林邊,就能感覺到裏面傳來的絲絲寒意。那陰冷的寒意驅散了陽光帶來的一點點溫暖,讓人如墜冰窖,如臨深淵。
司徒小走到了夏滿身旁,冷嘲熱諷:“唷,怕了?我還以爲你天不怕地不怕,原來連個破林子都不敢進!”
“孫子!”肖胖子跟了過來,看了司徒小一眼,冷笑一聲:“說得好像你敢進一樣,要不然,你進一個給小爺看看?”
司徒小不屑的哼了一聲,看了胖子一眼,視線落到夏滿身上:“進就進,這麽個小小的破林子,小爺可不像你們,膽小如鼠!”
說着話他就邁步進了密林。
陳立清,李超,左文琦緊随其後,路過夏滿的時候都輕蔑不屑的輕哼一聲,進了林中。
四人的身影開始還能看見,往前走了約莫一丈左右,背影就開始變得模糊,空中像有不斷波動的水幕,漸漸吞噬掉了他們的身影。
夏滿負氣,往前走了一步,被林緻遠拉住:“不可!這密林裏滿布法陣,不可輕入。”
夏滿甩掉了林緻遠的手,指着林子深處:“他們幾個都進去了,怕什麽?何況那珠子是先生親手替我雕刻,我必須得尋回來。”說罷不顧反對,轉身就走了進去。
“哎哎,姑奶奶,姑奶奶……”肖胖子想攔攔不住,眼睜睜的看着夏滿走了進去,愁眉苦臉的回頭看着林緻遠,“咋辦?”
林緻遠道:“皓宇,你速去告知白先生,有人入了密林。”
邱皓宇道:“那你呢?”
林緻遠轉頭看了看林子:“那幾人和蘇姑娘有仇,今日之事,怎麽看都不太尋常。蘇姑娘眼下跟了進去,總不能由着她一人,我得跟去看看。”
郭洪濤道:“我也去。”
肖胖子剛想開口就被林緻遠打斷:“胖子,林子裏不知道有什麽東西,我們怕護不住你。你且在此等候。萬一看見什麽異象,速去尋人。”
胖子點了點頭。
林緻遠不再遲疑,同郭洪濤一起緊跟在夏滿之後也入了密林。
從林邊往裏走約莫一丈左右,天色就迅速的暗了下來。陽光刺不透空氣中漂浮的那層黑霧,越往裏走,暮色越重,再往深處,伸手不見五指。
司徒小一行人也不敢深入,進了密林外圍之後,站在蒼郁的暮色中轉過了身子。從裏面往外看,藥圃房舍都消失無蹤,隻有一層茫茫的白霧。這是密林裏的法陣隔絕了視線和方向。
李超道:“師兄,她會跟着進來嗎?”
司徒小道:“我觀察她良久。她除了佩戴書院的玉牌,唯有那個玄珠從不離身,且時常小心擦拭,想來是她極爲珍愛之物。蘇夏滿此人性格沖動易怒,何況咱們當先入林,她必然會跟進來尋回玄珠。”
李超點了點頭。
林子裏一片寂靜,不聞鳥鳴,不聞蟲啼。視線所及,什麽東西都在水紋後晃動。這是因爲林子裏的空間并不是一個整體,被法陣人爲的切割成了不同的碎片。司徒小也不敢托大,叮囑幾人道:“千萬不要走遠。這林子裏詭異得緊。我雖有尋路引,也不敢完全保證安全。咱們就在此地候着便是。”
司徒小不知道的是,這林子裏的空間正因爲被切割成了許多不同的碎片,所以夏滿,林緻遠郭洪濤三撥人雖然前後進入密林的時間相差并不大,然而入林後所處的方位卻相差甚遠。他打着在此地守株待兔趁夏滿不備用藥拿下她的主意,卻不知此刻進入密林的夏滿,已經到了密林遠離此地的另一側。
密林邊,肖胖子正踮着腳眼巴巴的看着林子裏發愁,突然發現身邊來了一個人。他詫異的轉身,卻看見蘇優圖在旁站了一站,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
“哎……”胖子想要喊住他,随即住了嘴。這位爺想進去,誰能攔得住他?
司徒小,李超四人等候了片刻,外面的霧似乎更濃重了,卻不見夏滿的身影。難道這妖女真能按捺得住不入林?
幾人正思忖間,身後的密林深處輕輕刮過一陣風。那風陰冷透骨,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從他們身後一晃而過。李超隻覺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猛地回頭怒喝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