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放下話筒後,心裏還在打鼓。他後悔那天不該在梅姐面前撒謊,沒想到還是被戳穿了。他知道,即使小珍不說,媽媽或大伯終究會在她面前提起此事的。這麽看來,小珍還算聰明,主動說出來更有利于打消梅姐的顧慮。其實,這也不過是芝麻大的一點小事。但他心裏明白,現在情況不同,他不在梅姐身邊,梅姐用這件事提醒他也很正常。
向文見時間還早,便關上辦公室大門回到了宿舍。他又坐在書桌前,順手拿起《财政基礎知識》認真地看了起來。這本書隻剩下最後一章“财政管理的現代化”沒看完,他覺得這個内容也很重要,于是邊看邊做起了筆記。
下午上班後,向文先到辦公室與章主任打了個招呼,然後徑直上到頂層五樓走進了鄒局長的辦公室。鄒局長也是剛進辦公室坐下來的,見向文進來了,便說:“小向,坐會兒。”
向文連忙坐了下來。
“還習慣吧?”鄒局長說。
“沒事。很好。”向文說。
“既來之則安之。”鄒局長點燃了自己手中的一支煙,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遞給向文,“抽煙吧?”
“鄒局長,謝謝!我不抽。”向文連忙站了起來。其實,他說“不抽”并不等于“不會抽”。現在的他,隻不過是躲在宿舍裏抽。在辦公室寫材料,他怕抽煙污染環境,影響小陳的情緒,隻得硬着頭皮一個勁地喝茶。
“别客氣,你坐吧!”鄒局長又将煙放進了煙盒,“你寫的彙報材料我已經看了,寫得很好。”
向文一聽,趕緊道:“都是章主任的主意,我隻不過是幫他整理了一下。”
鄒局長吸了一口煙,說:“小向,你就别在我面前謙虛了。我知道,你能寫出那麽優秀的小說,就一定能寫出漂亮的公文,所以我點名把你要來了。你們縣的王局長還有想法哩!昨天他還在我面前說風涼話。他說你是桂山縣财政系統的人,工資由桂山縣發,卻幫我們行署财政局做事。他想把你要回縣财政局辦公室做事,我一口拒絕了,還訓了他幾句。”
“謝謝鄒局長擡愛!”向文激動得不知所措。
“年輕人,好好幹吧!暫時什麽都不要想。”鄒局長說。
“嗯。”向文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既然鄒局長這麽下情留他、鼓勵他,就一定會考慮解決他的後顧之憂。
“最近沒寫小說吧?”鄒局長終于把話題轉向了文學。
“考慮了幾個選題,但一直沒機會動筆。”向文嘿嘿一笑。
“我倒一直沒停筆,但我寫的都是些短篇,且大都與個人工作有關,幹巴巴的,既沒城市味更沒鄉土味,不中看。”鄒局長一邊說一邊轉身從書櫃裏抽出了一本新書,“送一本給你看看,今年上半年出版的。”
向文又趕緊站起來用雙手接過了厚厚的一本書,映入眼簾的是《烏山放歌》,是一本散文集。向文坐下來後,當即打開品讀起了第一篇散文《初戀烏山》。這篇散文主要描寫了鄒局長昔日從部隊轉業到桂山城工作時的心境,語言細膩,情真意切,感人至極。看來,這恐怕也是鄒局長最得意的一篇文章,不然也不會放在最顯著的頭條位置。透過字裏行間,向文隐隐約約地感覺得出,鄒局長也是一個極重感情的人,他至今還在惦念着昔日關照過他的老領導……
“這本集子收錄的全部是散文,不中看。”鄒局長見向文翻開看了第一篇文章,便樂呵呵地說。
“鄒局長才是大手筆。散文寫得清新自然,優美洗練。我回頭再細細品味。”向文很自然地合上了書。
“言歸正傳。你把彙報材料拿去打印吧!校對要仔細。”鄒局長說罷,便從手邊的文件夾裏拿出了彙報材料。
向文點了點頭,連忙收起彙報材料和鄒局長送給他的新書,笑眯眯地出門了。
向文下到二樓樓梯口就順便将彙報材料送進了打字室,與打字員小方交待一番後便回到了一樓的辦公室。
這時,時間已到了下午三點半。向文進辦公室後,并沒發現章主任的身影。他知道,章主任現在是有了幫手,脫離了寫材料,也等于脫離了“苦海”,有更多的自主時間了。
果不其然,當向文走進後面的辦公室後,小陳便說:“章主任剛打電話回來說,他下午與幾個同事在烏山賓館陪省廳的一位處長,叫我倆在辦公室值班,别下班太早了。”
“沒事的。有我在這裏,你也可以早點下班。”向文連忙笑道。
“我提前回去打鬼啊?孩子在爸媽家,老公不到深更半夜不回。”小陳也笑了。
“今天是星期幾?”向文突然問。
“星期四。”小陳答。
“啊——”向文啞然。
小陳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孤身一人在城裏也确實枯燥無味。于是,便笑着道:“小向,待會兒我帶你到街上去配一副眼鏡吧!免得到時還眯個着眼睛看電影,讓你老同學看笑話。”
“在城裏配一副眼鏡很貴吧?”向文說。他想,現在是該配戴眼鏡了。看不清楚電影倒好說,要是日後不經意間把哪個領導認錯了,那就太難堪了。
“我有個高中同學在桂山中學旁邊開了個眼鏡店,我叫她便宜一點。”小陳說。
“行!”向文這才滿口答應了,“那下班後我帶你去行署機關賓館吃晚飯,吃完晚飯就去配眼鏡。”
“我有行署機關賓館的進餐票,此前我也經常是吃完晚飯再回家。”小陳說。
下班後,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在行署機關賓館草草地吃罷晚飯後,小陳便帶向文上街配眼鏡。
桂山中學是整個桂山地區的重點中學,屬行署教委管理,招收的學生都是各縣成績最優秀的,加之師資力量雄厚,因此每年的高考升學率極高,在全省也小有名氣。在桂山城内還有桂山一中、桂山二中、烏山中學等幾所中學,而這幾所中學都是桂山縣和城區街道辦事處辦的,招收的學生大都是城區機關單位的或流動人口的子女。桂山中學座落在桂江邊的沿江路中段,相對城區其他幾所中學要偏僻一些。學校臨街面兩旁,隻有小書攤、小副食店和眼鏡店,再找不出賣其他東西的店鋪。
“小陳,你是在這所中學畢業的吧?”向文好奇地問。
“是的。我就是從這所學校考進桂山師範學院的。”小陳說。
“這麽說來,你和我老婆還是大學同學哩!”向文一驚。
“我是七八屆的,學的是中文專業。你老婆呢?”小陳說。
“我老婆是七九屆的,學的是英語專業。”向文說。
“那我們同學不同屆,學的專業也不一樣。”小陳笑了。随後又補充道:“她在下面教書吧?”
“先是教書,後來改行當行政幹部了。”向文說。
“不錯嘛!雙職工。”小陳連忙稱贊道。
二人邊聊邊走,不知不覺就到了一家“精品眼鏡店”的門口。這時,盡管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各家店鋪門口已亮起了刺眼的白熾燈。
小陳一眼瞧見了站在櫃台裏照鏡子的女同學,便大聲喊道:“小燕——”
“陳程——”小燕一驚,趕緊跑出櫃台迎接,“帶個小男孩到江邊逛夜景呀?”
“你真像個傻子!”小燕伸手揪了一下小燕的腰部,“這是我一個辦公室的同事小向,他眼睛近視了,想配一副眼鏡。”
“啊——哈哈——”小燕可謂一驚一喜。
驗光。配鏡。很快地就搞定了。小陳說:“小燕,多少錢?”
“一百三十八元。”小燕說。
“打對折!”小陳似乎有點橫蠻不講理。
“老同學,我這裏的眼鏡都是明碼标價的,最低也隻能打八折。既然你親自上門了,我就打六折行吧?生意不好,總得讓我顧個本。”小燕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
“那就不爲難你了,給個整數,八十元。”小陳說。
“你說了算。”小燕哭笑不得,“真沒想到,爲了巴結同事居然這麽狠心地宰同學一刀。”
“誰叫你長得肥嘛!”小陳哈哈大笑。
向文戴上眼鏡後,趕緊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大把零錢。小陳生怕他多付了錢,便親自幫他點數,并親手将數好的八十元錢遞到了小燕的手中,說:“謝謝老同學啦!改日請你吃臭幹子。”
“我這店裏斷不得人,你還是帶小向去吃吧!”小燕充着她做了個鬼臉。
二人步出店門後,小陳便笑着對向文說:“戴上眼鏡感覺怎麽樣?”
向文先擡頭看了看江堤上的行人,又回頭看了看小陳,然後驚叫道:“好清亮啊!”
“現在走夜路也安全了。”小陳撲哧一笑,“回家吧!”
“我想到江堤上去看看。到城裏來了幾次,從來沒有看過江邊的夜景。”
“那行!我們就多走幾腳路,從江堤上繞回去。”小陳居然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