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無意與衆不同



唐明珠曾無數次的回想,居于天下權力最大的男人身邊,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舉手投足,睥睨天下,目空一切,萬人朝拜……

可她短短的在位時間,還來不及從巨大的喜悅中出來,已經死在慕容博的劍下,雙眼失去光彩前,是啓祥頭頂那片巨大的火光和胸前的熱血,還有那張猙獰的失去往日溫和的臉……

而此時正位中一身明黃鳳服的皇後娘娘,雖隻是遠遠看着,那股隻屬于天下之母的威壓和氣勢,已傳遍了宴廳的每個角落。

唐明珠輕噓出一口氣,目光又堅定了一分,有朝一日,那個位子一定是她的!側眉隻見那張曾帶給她莫大榮耀的臉,正對着趙碧兒不知說着什麽,咬了咬牙,又朝慕容錦看去,卻見他白衣勝雪,被身邊段臨安纏着不知說些什麽,面不改色的隻是頻頻飲茶。

而此時朝慕容錦看去的,除了唐明珠,和與皇後獻完茶的江映月,屬趙碧兒目光最爲直接,她是德妃最小的侄女,趙相最疼愛的孫女,自小常常進出宮廷,嘴甜人美,深得成帝與一衆後妃喜愛,甚有人私下稱其受寵程度不亞于成帝最愛的清華公主,此刻更被皇後特許,坐在慕容博身邊。

趙碧兒眼角眉梢無不是得意之色,卻不知衆女眼中,她便是眼中釘肉中刺,如此被皇後以“寵愛”二字推向了風口浪尖,開宴之前的慕容博雖有心提點,但趙碧兒已經大大咧咧坐在了他身邊。

見趙碧兒坐在他與慕容錦之間,慕容博環視一圈,笑笑将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慕容錦雖未承德妃的許婚,但今日有了趙碧兒在他身邊虎視眈眈,其她貴女怕都是退避三舍。他本無心選妃,如果也無人選他,豈不是兩全其美?

想到此關鍵之處,慕容博心情頗好,倘若慕容錦無妃,便沒有翁家支持,他便是兄弟中最易剔除的那個!

啜了口茶,隻聽耳邊趙碧兒道:“表哥,當真過了今夜賢王殿下就非我莫屬了?”

勾起嘴角一笑,慕容博面如春風,“怎麽?我的話你也不信?趕緊上場吧,到你了,好好表現!”倘若慕容錦娶了趙碧兒,又豈有不站在他這邊的道理?

趙碧兒明眸一亮,蹭的就站了起來,還不忘對着慕容錦妩媚一笑,轉身便跑開了。

剛剛從一旁過來幫慕容錦解圍的段臨安捧着一杯水酒,悶悶道:“你不會私下與趙丫頭有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吧!”

随着一個冷冷的冰刀扔來,段臨安将水酒喝下,道:“算了,當我什麽也沒說,我怎麽覺得剛剛她看你的眼神像看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

聞言,慕容錦眉頭一皺,側臉朝一旁看去,正巧與看過來的慕容博對視一眼,二人同時舉杯,便聽宮樂又一次奏起,一身綠色勁裝的趙碧兒已經持槍步入宴廳正中,神色俱敬卻帶着嬌俏可愛道:“皇後娘娘,碧兒今日便獻醜了!”

皇後會心一笑,長袖一擺,趙碧兒已經耍起了花槍。

在一陣陣鼓聲下,趙碧兒身姿靈動,腰部仿若無骨,将手中的紅纓槍耍的仿若活物,憑空綻出一朵朵槍花。

衆貴女原本還有些小瞧她,此刻見她當真有兩把刷子,紛紛刮目相看。

待一節花槍耍下,趙碧兒一個靈活的收槍,引的一幫王孫公子擊掌叫好。

趙碧兒神色倨傲的與正位行了個禮,又得了慕容博首肯,再看慕容錦,見他也看着自己方向,心裏一喜,便小跑着出了場。

唐明珠依然輕輕擦劍,一面低聲與明彩道:“若我記得沒錯,妹妹舞槍弄棒其實是不輸給我的,隻是母親覺得你我二人,不能都好騎射武藝,所以你才偏愛了琴棋書畫,是不是?”

明彩對趙碧兒雖沒有過多好感,但見她也是真有幾分本事,心中倒是爲她真真喝了個彩,此刻聽唐明珠說起她二人自己的事,想起幼時苦練的騎射之術,又有宮中那些年以射箭化解日複一日的冗長……想了想,還是覺得寫字書畫可能更适合自己,輕聲道:“姐姐記錯了!”

唐明珠不以爲意一笑:“改日我們再像幼時一樣,比比誰射中的靶心更多如何?”

還來不及答話,明彩已見江映月身形款款的進了場中,身前兩名宮人早已爲她擺好了古琴。江映月坐下,調了幾個音,已輕輕的彈奏起來,古琴之音清麗婉轉,悠揚頓挫,乍一聽,明彩便眉頭蹙起,而一旁等着明彩回話的唐明珠更是臉上起了寒霜。

原來此刻江映月彈的正是傍晚她們于畫舫上聽到的箫聲……

明彩暗歎,原來冥冥中早已注定,大表姐和賢王殿下,也許正是因此曲生情,隻是此時此刻,聽到這首慕容錦爲了寬解她吹的曲子,由江映月彈出,心中多少覺得有些造物弄人。

而一旁盯着江映月十指微動的唐明珠心中卻早已納悶,爲何江映月将上一世彈的《清平樂》改成了慕容錦吹奏的那首曲子?自傍晚到現在她們都在一起,這個大表姐又是什麽時候動了這個心思?

在場許多人在江映月的琴聲中如癡如醉,前有如此佳人,後有如此天籁之音,一些年輕兒郎已經眼睛都挪不開去。

而這些人中,有兩個人最爲詫異。

一個便是慕容錦,他與江映月相識多年,偶有見面,可并不知此女天賦如此之高,他吹的那首《南陵散》是他自己譜寫而成,今日還是第一次當外人面吹奏,而隔着十裏曲陽湖,依稀聽見箫聲的江映月竟然斷斷續續将之彈了出來,饒是精通管弦之樂如他,也不由爲之震撼,而也僅是爲之天賦震撼而已。

另一個人,正是坐在太子下首,慵懶飲酒的慕容珮,此時他酒已微醺,此刻再聽到這首曲子,不由耳朵一動,一雙迷離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再看江映月在彈了半首曲子,慕容錦卻遲遲沒有應和之意之後,随手招了一名宮人,耳語了幾句。

慕容方剛想問他要做什麽,卻見那宮人已經小跑着到了身邊,再看場中,唇角勾起一道原來如此的弧度。

且說江映月本對音律之事天賦異禀,隻在畫舫中聽了那首慕容錦吹的曲子,便在心中默默的記下了,此刻借曲表懷,也是賭上一賭,左右知道這首曲子的無外乎畫舫上的那群貴女,可她所知,這首曲子極其罕見,應是高人自己作曲并未過多外傳,那些貴女不見得有她的眼界,應是不知什麽的,再說就算知道,以她身份,外人也猜不到她是否沒有聽過。

而在彈了半首之後,慕容錦并未應和,心中便已知道他定是沒有相上她,隻是箭在弦上,隻能頗感失落的繼續彈下去。

卻在琴聲低緩之時,一道箫聲漸漸應了進來,江映月心内大喜,絲毫不敢擡頭朝右側看去,隻是十指輕動,将滿腔情緒都付諸指尖。

“呵……我倒不知肅王殿下也是個多才的!”唐明珠心情大好,難得主動與明彩說如此多的話,明彩聽罷輕輕颔首,因宴前唐明珠有問她慕容錦吹箫之時她是否還在舟上,她道二人早已分開,此刻又聽此曲,卻生怕唐明珠知道她說謊了一樣,情不自禁視線越過場中,朝慕容錦看去,誰知剛剛看到那個白衣挺拔的身影,卻冷不丁發現他也在看她,明彩一驚,不知爲何,像做了賊似的,連忙将視線扭向了一邊,一顆心卻砰砰的跳了起來。

“你臉怎麽紅了?”

“……果酒真好喝!”明彩舉杯,将面前的酒一飲而盡,辣的匆忙以帕掩嘴,卻見斜對面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仿若穿透了衆人,溫溫涼涼的射在身上。

一曲罷了,居中的皇後道:“珮兒與江小姐這首曲子應的是真真兒的好,宛如九天仙樂,讓人如夢如幻、神魂颠倒。”

江映月聽此才震驚的朝慕容珮看去,卻見他已懶懶的将箫遞給身後的宮人,恭敬的掬了個禮,又坐回了席中。

江映月又羞又急,匆匆退下之後,場中按次序,有人現場作畫,有人彈琴,有人清歌一曲,可謂眼花缭亂,引人入勝,一幫王孫公子隻怕眼睛都已看花。

眼看衆人興緻漸漸低了下來,随着禮官一聲低呼,明彩精神一振,與唐明珠對視一眼,二人起身到了場中。

行禮報名,一番動作之後,明彩才在早已備好的古筝前落座。

曲子是她熟悉的曲子,而與唐明珠的合作,若不是今日,也是一年後爲祖母生辰上的助興。

她與唐明珠倘若不是因自小被分開,或者說因她自小體弱,被小江氏格外憐愛而遭到年幼的唐明珠嫉恨,她們孿生姐妹之間,應是天下最默契的人……

多久沒有在衆人面前彈琴了?

不想去細數了!

明彩雙眼一閉,信手拂于琴上。

音起,劍起。

筝如急雨敲階,一聲聲,仿若千軍萬馬,奔騰而至;

劍如平地起雷,一道道,仿若遊龍穿梭,驟如閃電;

曲子漸漸舒緩,筝若朔風吹雪,微風撫桐,劍若白蛇吐信,輕盈如燕……

“這二人就是飛騎軍唐将軍的孿生女兒?”

“人美琴美劍美!好一對并蒂金花!”

明彩本全身心投入曲子之中,不知爲何,這些議論之聲仿若帶了翅膀,紛紛飛入她的耳中……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明彩眸光一緊,擡眼見面前輕盈舞劍的那道身影,宛若九天玄女,靈動曼妙的不切真實,心中一動,十指幾不可察的漸漸收了兩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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