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明珠的主動



明彩的腕力放緩,本明快奔放的筝聲在指尖漸漸低沉了下去。

場中唐明珠一身紫衣,長發披在耳後,玲珑的身段宛如靈蛇扭動,染了銀色的木劍在場中刺出一朵朵炫麗的劍花,柔弱的身姿或躍或俯、或劈或刺,虛虛實實,讓人眼花缭亂。

若說趙碧兒耍的花槍讓人耳目一新,唐明珠的劍舞的卻是讓人爲之振奮異常,似能勾起男兒奔赴沙場的雄心壯志。

寬敞的宴廳之中,同樣一身紫衣的明彩席地而坐,長長的睫毛覆蓋在如水晶一樣的明眸上,她低垂着頭,仿若置身事外,沉靜在自己的筝聲世界中,樂聲四溢開來,依舊悠揚悅耳,隻是一些精通音律的才會在唐明珠一個撩劍的姿勢之後,陡然發現,這樂聲中的靈魂似是消失不見了,隻餘下弄筝人本分的彈奏。

有人訝異,原本還以爲又一個可與江映月媲美的行家出現了,可聽到最後卻是發現,原來不是每個人的造詣都能從一而終,有些人可能隻是階段性的發揮,而這樣,與大家二字已相去甚遠。

慕容錦原本還與段臨安偶爾答上幾句,卻在明彩的筝聲陡然低沉之後,凝眉靜默了起來。

唐明珠雖感到舞劍的節奏與樂聲銜接出了點小問題,但此前二人在唐府練習之時,明彩本就有所保留,所以當下唐明珠并未意識到此番正是明彩刻意爲之。

“怎麽不吃了?你還怕醉了不成?”微胖的段臨安硬是擠在趙碧兒與慕容錦的幾案之間,惹的趙碧兒不知白了多少眼,怒其不懂看眼色。

段臨安心中叫苦不疊,若不是這位三爺的眼神指令,他還犯得着如坐針氈?早四處看美女去了,所以下意識便想多灌慕容錦幾杯水酒,熟料才喝了幾杯,他便不再喝了。

“段世子如此雅興,爲何不去和對面的姐妹們喝?”趙碧兒從一旁捧着一個銀盞不知何時站在了二人身後。

段臨安暗道:“你當我不想去找對面的小姐妹喝?”

回頭看去,見趙碧兒已換下舞槍的勁裝,難得着了件水色滾着銀邊的長裙,當下道:“趙小姐有所不知,本世子在這種場合,若沒有人在身邊震着,怕是到處碰壁吃虧。”

趙碧兒一聲輕笑,轉頭與慕容錦道:“殿下,段世子油嘴滑舌,當罰!”

慕容錦這才回頭看她,又看段臨安,終是開口道:“趙小姐說要罰便罰!”

“殿下出口,容不得拒絕,段世子快将這壺酒喝了吧!”趙碧兒上前,便将段臨安手邊一壺酒塞在了他手中,又轉頭與慕容錦道:“殿下,段世子剛讓您喝了那麽多,這是七殿下從皇後娘娘那讨來的酸梅湯,您喝些解解酒!”

慕容錦側眼正好見慕容博正舉着一個相同的銀盞自飲,雖想拒絕,可此時耳邊的樂聲已快彈到了尾聲,當下想到如果一推脫,怕是看不到唐氏姐妹謝幕,便眉頭一擰,接過銀盞便喝了下去。

段臨安撇了撇嘴,與趙碧兒道:“小丫頭家家,慣會偏心,灌我喝酒,卻給三爺喝解酒湯!嗚呼哀哉!果然欺負微胖界的帥哥!”

趙碧兒噘嘴一笑,又甜蜜的看了看慕容錦,轉身回了自己位子,繼續不屑的盯着場中獻技的姊妹二人。

正好場内明彩的筝聲一個利落的收聲,唐明珠一個行雲流水的收劍動作,二女表演的《戰台風》終于圓滿的結了尾。

二女依禮上前與皇後娘娘行禮。

皇後看上去甚爲喜悅,她亦是筝舞高手,當下知二女不過金钗之年,已如此造詣,雖明彩的筝最後有些差強人意,可日後多加練習,定會出類拔萃,當下贊不絕口道:“唐門果然出了一對并蒂金花,尤其……舞劍的這是?”

“回皇後娘娘,舞劍的這是姐姐明珠小姐。”一旁宮人恭聲介紹。

“好好好,你的劍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舞的很好!來人,重重有賞!”

得此一言,唐明珠腹語窮盡所學果然不負所想,當下一跪,恭敬道:“皇後娘娘謬贊,臣女謝謝娘娘厚愛!”

明彩一直低頭做驚恐狀,當下跟着唐明珠跪倒便不敢擡頭,皇後笑着看着二人,見一旁一模一樣的身影,委婉道:“妹妹也不錯,稍加培養,應能得筝之精髓!”

“皇後娘娘教誨的是,臣女、臣女定強加練習,不負所望!”顫抖的聲音中,姐妹二人的氣度高下立見,場内除了慕容錦,怕是都被明彩這幅樣子蠱惑,斷定她與姐姐相差萬裏。

接着,又有幾個父親品級低的閨秀進入場内表演,可舞不超唐明珠,琴不超江映月,貌更是不及趙碧兒,唯有一人歌喉出衆,皇後亦是封賞,如此,一場乞巧宴的正宴便已結束。

随後皇後率衆人焚香拜了織女魁星,便借口乏了去了後堂休息,至此,正宴便已結束。

空中彎月如鈎,島上明燭高懸,有對上眼的公子小姐,紛紛趁着人多暗送秋波,一時間,祭拜的空地間熙熙攘攘,公子小姐們分做三五人一堆,竊竊私語聲缭繞于耳。

因着夜間湖面起了浪,夜又深了,原宮内就安排了來赴宴的諸位夜宿島上,此時見水中浪花一浪高于一浪,原還準備打道回府的幾人也正好借口留了下來。

明彩居于衆人身後,如此場合,她并非不喜,隻是私心裏實在是疲于應對,身邊有長的俊美的年輕公子上前讨要随身荷包,明彩裝作大驚失色,暗暗躲在了燭火的陰影中。

“宮女姐姐,倘若我一人回京,可否差人送我?”

“唐四小姐是住不慣島上嗎?”被問的小宮女因着皇後的贊賞,對明彩恭敬異常。

“是……我……我婢女還在湖邊。”

那宮女掩嘴一笑,還真是個好主子,“放心吧,四小姐,岸邊早已被宮人安排,你們的仆從宴前便回了府。何況此時曲陽湖風大浪急,行船有風險。”

“是嗎?”明彩眉頭一皺,染翠她們回府了,她倒是放心了……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夜宴都過了,在外過一夜又如何,便道:“夜間多喝了幾杯果酒,姐姐可否帶我先行下去休息?”

“當然,四小姐這邊請!”

明彩望着不知在人堆何處的唐明珠,暗歎一聲,随着宮人轉身而去。

且說祭台之外,四處張望的唐明珠被一人拉着朝一側樹後一轉。

唐明珠本能的想呵斥此人,卻待看清他面容之時,一臉愠怒已化作一臉嬌羞。

“在這裏做什麽?”

“殿下是在找我嗎?”若不是被慕容博纏着,她跑到祭台這麽遠做什麽?可見慕容錦第一次如此主動找自己,心内比抹了蜜還甜。

慕容錦眉頭一蹙,清冷不明的月光下,這張一模一樣的臉,讓他一時分辨不出是不是他想找的那個。

唐明珠卻想着,果然不管什麽樣的男人,總是會被高台奪目的女人吸引,便裝作驚喜道:“我也在四處找殿下,前幾日臨雲閣又來了副羲之的字,殿下幾日未去了,我讓掌櫃的留着,一定等您去品鑒。”

臨雲閣?

慕容錦手心一握,心裏對段臨安和唐明瑤這對活寶,挨個用冰刀插了一遍。

原來那日唐明瑤誤将唐明珠當做了明彩,說出慕容錦常去書法大家常聚的臨雲閣。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自那日後,唐明珠三天兩頭便泡在臨雲閣,美其名曰幫着唐興澤尋訪大家名帖,實則暗中等着慕容錦的到訪。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被她等到了。

在此之前,二人在臨雲閣當真見過幾次,隻每次慕容錦身邊都有段臨安陪同。

唐明珠在此前兩次見面中已分析出,慕容錦如此冰冷的人,并不會與一個同樣清冷的人多說廢話,便使勁渾身解數,模仿明彩平日語氣,追在他身邊說東道西。

慕容錦起先隻當與唐明珠的偶遇是個意外,但見了幾次,見她姐妹二人不但人長的一模一樣,性子也是格外相同,隻他與明彩相識在先,倒是覺得相對而言,明彩更率性天真些。

此時相見,想到他确實與唐明珠說起過,他鍾愛羲之的字,當下道:“如此多謝唐三小姐,改日定去觀摩一番。”

唐明珠心内一喜,借機走到慕容錦面前,昂首望着漆黑的天幕道:“殿下,常言今日牛郎織女鵲橋相逢,不知此時此刻,她們愛侶二人是否已經相見了?”倘若相見,此情此景,是否能讓你心生聯想?

慕容錦聞言跟着擡頭看去,繁星點綴的夜幕低垂,似乎擡手就能夠到,卻又相隔着整個天地。

凝神間,身前的少女又與他更近了些,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蘭香直襲鼻息,慕容錦隻覺身子一窒,一股熱氣從小腹向上直竄,忙一把推開面前的唐明珠,向一旁低喝道:

“秦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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