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田滅


就在這個發生瘟疫的第三日夜裏,于克強因憂心愛妻而心神不甯,整夜整夜的睡不踏實。

天還未亮,沒有驚動随身的小厮,他獨自一人起身出了臨時住所,一步一步地往楊家村走去。

這一走,他讓親眼目睹了整個楊家村的大火沖天。

玉拾問:“可有看到誰人所爲?”

于克強一驚:“大人知道是人爲?”

玉拾道:“那一場走水實在可疑,可惜時過境遷,距今已有八月餘,痕迹又讓人刻意抹了去,已是難以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于克強憤憤:“哼!那狗官以爲做得天衣無縫,無人曉得!卻不想還是讓有心人發生了端倪!他一條狗命死得不冤!”

他說得咬牙竊齒。

倘若兇手就在跟前,他必定還得向兇手磕幾個響頭。

他一口一個狗官,又一口一條狗命,而當時遇害的父母官僅有陳輝耀。

果然如玉拾所料,于克強知道的内情竟是不少。

于克強也不否認:“小民不僅知道陳輝耀縱火燒村,還知道在縱火之前,他曾受了人萬兩白銀!”

萬兩白銀?

那可是一個大數目。

這樣厚重的大禮會是誰送上門的?

這一點,于克強卻搖頭了:

“小民也是能力有限,再查這送禮之人卻是再也查不到了!”

爲此,于克強還折損了十數名打探的好手,幸在都是家養的,倒也幹淨俐落,未給他招來什麽麻煩。

隻是爲了養那些打探的好手,他可是費心費力費财養了多年,不想竟是一夕盡折損在那送禮之人手中!

于克強心疼道:“那送禮之人心狠手辣,倘若小民養的探子個個忠心耿耿,隻怕小民也捱不到兩位上差大人的召見。”

又冒出一個送禮之人,還是一出手便要人命的心狠手辣之輩。

玉拾想着不由陷入沉思,一會道:

“那送禮之人必定是買通陳知縣放火燒楊家村的人,你不過是一介商賈,再有錢财,可有時候有些事情,甚至性命,卻是無法用錢财買來的,這送禮之人,我自會查個清楚,你卻是不好再動心思。”

于克強自是明白玉拾這話是爲了他好,更是爲了他在乎的一雙兒女好,當下又磕了三個響頭謝過:

“小民曉得!早在探子盡折之後,小民已不敢再輕易妄動,不過小民最後一個探子在臨死前,卻是給小民留下了一點線索……”

自離開于府之後,玉拾便讓連城依着于克強提供的那一條線索去查,希望能順藤摸出個瓜來。

那條線索也簡單,就一個字——醫。

醫?

莫說連城臨走前那般二丈摸不着頭腦,就是玉拾這會也是想不明白,這個“醫”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時于克強最後一個探子并未突破重圍,但因着先前的探子都是一去不歸,這名探子便留了個心眼,在進入最後那個可疑地方打探前,他先将之前所探得的信息,先告知了于克強,才進入那個令他所有探子兄弟一去不返的可疑地方。

于克強那會聽到這個“醫”字時,也是一樣絲毫沒能明白,心中還責怪最後的探子辦法不牢靠,怎麽也不多說幾個字,好讓他聽得明白些?

後來最後一名探子也死在那個可疑地方之後,于克強方有些想通了,不是最後探子不想說個明白,大概是他自已也沒能查個清楚,隻查出個模糊大概,又怕自已如同先前的兄弟一樣死在裏頭,方會留了下心眼,先讓人給于克強送來這麽一個字。

于克強說到這一段的時候,神情落寞,含着幾分悲。

畢竟都是他親手挑選出來,又讓專職探子的人打磨了數年,方出師的十數名探子。

尤其是最後一名探子,更是所有探子中的精銳,他平日裏都是甚少派出去的。

本想着那一回,這最後一名探子即便沒能帶回有用的線索,大概也能保個性命無憂,卻不料竟還是殒命。

玉拾想着于克強說過那最後探子身手不弱,是所有探子中最頂尖的,雖不知這頂尖的衡量是什麽,便她覺得即是得于克強這般看重,那不僅身手,其臨場反應的能力應當也是不錯的。

能這樣無聲無息死在那個可疑的地方,那地方裏面的高手便是令她有幾分防備了。

于是連城臨去前,玉拾是千叮咛萬囑咐的要小心。

連城能在一衆錦衣衛中脫穎而出,成爲北一所的百戶,自然也是有幾分斤兩的,自知那可疑地方的輕重,絲毫不敢輕視懈怠。

那個可疑的地方就是珠莎縣遠郊的一處莊子,是田莊。

除此之外,于克強再無所知。

十數名專門培養出來的探子居然盡毀于一處田莊,且得到的信息竟也隻一個字,雖說鄉紳富賈能培養出來的探子絲毫不能與錦衣衛相較,玉拾卻是不能托大。

凡事有萬一,更是人外有人,高手往往就隐于市井山林之中,不可忽視任何一個可能。

不過玉拾也連城說了,倘若真是難啃的硬骨頭,那便先捎信回來,切莫硬啃,待她收到信派冰未前去支援,兩人彙合了再動手。

連城深知輕重,不敢有違。

連城去了縣外遠郊查那處田莊,冰未則與玉拾直接到了歡喜樓。

于克強交代,他暗中所做之事,包括兩次協助兇手殺害方士均、林昌的指令,都是由歡喜樓掌櫃田大明發出來,就在歡喜樓祥瑞雅間碰的頭。

這個他不說,連城也早與玉拾說了。

但關于誰是歡喜樓的東家,于克強卻說知道個大概,隻聽說是南黎府上面的人,具體卻是不知道何人。

知道于克強沒有說謊之後,玉拾不知道怎麽的竟是松了口氣。

下意識間,她還是想護着姚美伶這個姨母的。

姚氏臨死也放不下與姚家的決絕,一直念叨着當初不該那般剛直不懂轉寰,到死連家中父母的一面都見不到,還有與她同年嫁出的胞妹,也不知道如何了。

姚美伶是姚氏唯一同父同母的嫡親妹妹,雖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卻都是庶出。

大概除了姚家老太爺、姚家老太夫人,便是這個姚美伶最令姚氏牽挂。

歡喜樓一事,玉拾不管事實如何,總得先查個清楚。

倘若與姚美伶無關,那是最好。

倘若有關……她也得盡力保下這個姨母。

歡喜樓是茶樓,過往客商歇腳頗多,再加上珠莎縣原有的老顧客,生意素來紅火。

尚不到午時,茶樓大堂也是滿座,台上還有一名歌伎清喝流轉,絲竹之聲不絕于耳。

沒有直接到二樓祥瑞雅間,玉拾與冰未在大堂角落坐了下來,又讓跑堂去請掌櫃田大明出來。

跑堂起先疑惑,上下将玉拾這位明顯是主子的公子打量了一番後,再見形同護衛站在玉拾身側的冰未一臉冰霜,大有他再不去請,他便得斷手殘腳的冷情模樣。

一個激靈,跑堂不敢有誤。

玉拾也不是沒讓冰未坐下,但冰未在羅恭身邊跟久了,向來都是這麽側站候着。

既是羅恭親言讓冰未聽玉拾之令,又長期見慣羅恭對待玉拾的不同,他已然将玉拾當半個主子,這般同坐的行徑,他也不敢輕易逾越。

玉拾也不勉強,想着她素來對身邊人随性慣了,換做連城、林沖或洪烈,他們老早坐下。

又想起起先連城與林沖也是不敢與她同起同坐的,後來被她兇多了,這才老老實實聽了話。

再看冰未,玉拾再與羅恭交好,也不能像壓制連城、林鍾、洪烈一般去命令,隻好随他去。

不坐便不坐吧,反正也坐不久。

不稍片刻,跑堂就回來了,卻說田大明今日一早便出了歡喜樓,說是有急事歸家去了。

玉拾神色一變,起身問道:

“什麽急事?”

跑堂哈着腰,怯懦地回道:

“小的也不是很清楚,隻聽說田掌櫃突然就說要歸家去,吩咐了趙副掌櫃好生看着歡喜樓,旁的也沒說,趙副掌櫃現今手頭正忙,待會便會親自過來侍候公子,公子若是有要事可稍待片刻,若是有何吩咐,小的也可即刻去做……”

玉拾聽着跑堂絡繹不絕的熱情說詞,心想姚美伶的茶樓倒是經營得有模有樣,至少連個跑堂也是個有眼力勁的,知道她非富即貴,也看冰未十分不好惹,端得是熱情萬分,連一套解釋的說詞更是有先有後,毫不含糊。

可惜她并非真來吃茶聽曲的。

玉拾打斷跑堂的話:“可知田掌櫃何時歸?”

跑堂搖頭。

玉拾再問:“田掌櫃家住何處,你又可知?”

這回跑堂點頭了。

田大明的家也不遠,就在歡喜樓所在街道的後面一條胡同。

胡同裏住的都是有一些家底的人,都是三進的宅院。

看來田大明在歡喜當大掌櫃,當真是撈了不少油水。

然而到田大明家中,看到田大明一家老少哭得呼天搶地的時候,玉拾看到了田大明的屍體,就死在他自已的寝屋裏。

玉拾上前去瞧了死因,再讓冰未拿了些許銀兩給田大明家人,讓他們好生葬了田大明。

其實田大明家底不薄,根本無需她來出這些許銀兩,但終歸是因着她找上門來,方讓田大明死于非命的。

走出胡同後,冰未問玉拾:

“大人,田大明明顯是被滅了口,現今田大明這邊的線索斷了,這歡喜樓還查不查?”

玉拾搖頭:“歡喜樓沒什麽價值,唯一有點價值的田大明也成了不會開口的屍體,看來那幕後之人倒是眼線頗多,本領通人!”

要不然也不會她剛出于府,這邊田大明便讓人搶先殺了滅口。

本來答應了王朋、張更力、于克強三人,要護着他們的家人,玉拾也沒過多憂慮,可這會卻是不容她輕視。

玉拾取出壁虎令牌交給冰未,吩咐道:

“你跑一趟珠莎縣裏的一品居,把這個令牌交給一品居的掌櫃,讓壁虎來見我一面。”

冰未是知道一品居的,楚京裏就有,很是有名,可這珠莎縣裏也有麽?

不管如何,玉拾能說有,那應當就是有的,但怎麽也得有個方向讓他去找才好。

不待冰示出口相問,玉拾已然接着道:

“你回一趟衙門問問王縣丞、張主薄他們便知。”

冰未應道:“是,那大人……”

玉拾道:“我再去一趟歡喜樓,有些事情即便田大明不在了,還是有得問問的。”

冰未領命便走了。

剛回歡喜歡,跑堂一見是玉拾,趕緊迎了上來:

“公子!您來了!可有見到我們田掌櫃?”

玉拾沒什麽話說,隻冷聲道:

“帶我到祥瑞雅間,再去請你們的趙副掌櫃過來,倘若趙副掌櫃還在忙,你便說事關東家,讓他自已掂量!”

跑堂見玉拾顔色絕頂,冷起來卻是絲毫不比剛才跟着來的那位護衛差上半分,又一個激靈,帶着玉拾進了祥瑞雅間後,趕緊去告知趙副掌櫃,這尊不知是神還是煞的大佛又來了!

田大明突然離開歡喜樓,說是家中急事。

趙副掌櫃雖不知是什麽急事,卻知道歡喜樓再忙也不好攔着,何況田大明素來是東家的心腹大掌櫃之一,他便是忙得焦頭爛額也得忍着,半句怨言也是不敢出的。

這會聽跑堂這麽一說,趙副掌櫃富态的白圓臉便皺起了一團:

“真是這樣說的?”

跑堂道:“真是這樣說的!我看那位公子不好惹,來頭必定不小,指不定還是東家派來暗巡的!護衛也沒再跟着,說不定正在别處暗訪着呢!趙副掌櫃,你何不趁此機會……”

跑堂話未盡,那神态模樣卻隻一個意思。

趙副掌櫃看明白了,末了隻歎一聲:

“你以爲田掌櫃是那麽好扳倒的?莫說他在歡喜樓裏多年實打實的根基,就是在東家那裏的地位,也非是我能憾動的!”

可别臨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跑堂是趙副掌櫃的遠房親戚,心盼着趙副掌櫃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會一聽趙副掌櫃當頭棒喝,跑堂也回過味來了,心中更是慶幸着他與趙副掌櫃是親攀親連着根的,誰也不會将這些私下暗說的話傳出去,不然待田大明回來,兩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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