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常安說到此,琉璃眸一點一點的泛起波紋,漣漪漸漸擴散至嘴角,神色已經完全陷入了彼時的美好,“我們在山間走三天,不同于在城裏平路上走,你爹雖是個窮書生,可他也從來也沒受過什麽苦,背了娘在山路上走了三天,腳底長了泡全都踩破了,可他一聲也沒有哼出來。後來娘發現他的鞋子被撐得不象樣,逼着他脫掉鞋子時,才發現整個腳都腫得不象樣。染兒,你爹就是這樣,凡事都不說,一個人默默地忍着。”甯常安輕輕地搖首,神情裏帶着一絲幸福。
“後來呢?”沈千染瞄了兒子一眼,發現小家夥正全神貫注地研究着小平枰。
“到城裏時,可娘親那時的記憶已經全亂了,唯記得娘是在江南出生,那裏有小橋流水。娘和你爹身上又沒有盤纏,你爹就賣了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買了一些紙和筆墨,在街上賣字畫,賺來的銀子帶着娘各個地方跑着,幫着娘找親人。在那裏,整整流浪了半年,你爹也從不曾提過,他是考生。就這樣錯過了那一年的春闱。”
“娘,您是在那時候喜歡上爹吧!”
甯常安含羞點點頭,“是的,你爹謙而有禮,陪娘親尋親的那幾個月,從不逾越半分,有些銀子時,他就另租一間房,若沒銀子,夜裏讓娘親睡在房裏,他就去柴房睡一晚。娘親勸他幾次,他總是不肯,他說娘親是好人家的女兒,要是因他而壞了清譽,他是一輩子也難安的。”
“那後來,娘是怎麽跟爹……”沈千染幾乎驚歎,沈越山竟榆木腦袋至此。
“尋了半年後,娘都絕望了,當時在一個農戶裏住下,那家農戶的婆婆是個熱心人,她瞧出娘的心事,便願做媒。可是你爹……”甯常安有些怅然地搖搖首,眸中卻沒有責意,隻有心疼。
沈千染雙眉一挑,迅速接口道,“爹是不是說要回去跟他的母親商良?”
“是的!”甯常安無耐地一歎,“當時,娘其實也早看出你爹的心事。那時候,他夜裏常常睡不着,一個人起來守在娘親的屋外徘徊,娘親以爲他會敲門,可那傻子就是愣在屋外呆了一夜。倒時娘忍不住去開了門,他去跑得比什麽都快,真拿他沒辦法!”
沈千染搖首失笑,想起那人,夜裏幾次偷偷摸上她的寝房,耍着賴不肯離去。
“後來,你舅舅就找上我了,我方知道,我自已的身世,與你爹分别時,娘留下一塊親繡的錦帕,讓他問了母親後,就來江南甯家找我!”
“後來,爹真的來找你了?”
“是的,你爹離開後,你舅舅爲娘親找到大夫,徹底治好了娘的頭疾,娘所有的記憶都恢複,方知,這世間竟有……”甯常安想起那日落水,那樣冷的季節,蘭錦還是個月子中的孩子,被凍得大聲啼哭。她撫上心口,那裏再一次被碾成齑粉,全身發顫看着沈千染,眼神悲怆,嘴裏澀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家夥感覺到顫意,微微側過身,小臉皺成一團,“娘親,外祖母是不是不舒服呢?”
沈千染忙把兒子從甯常安懷裏接過,輕輕拍了拍甯天賜的後背,“外祖母沒有不舒服,賜兒自已玩!”
“哦!”小家夥放心地應了一聲,不疑有它,又開始搗弄着那隻小老虎的軟手枕。
“是七殿下吧,娘,女兒早猜到了!”沈千染不在避開這個話題,這是甯常安的心結,她也是個母親,知道母子分離的痛,她輕輕道,“女兒明白,娘親不能認他,也無法認他,娘親怕他的身世被人诟病。”
甯常安沒有回答,在這樣的暖春,滲入血液的冰寒讓她的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她滿臉凄色,“小醫廬已化成灰燼,你舅舅派人到處尋找我的孩子,在江南幾乎問遍了,也沒找到一個琉璃眸眼的嬰兒……娘以爲,娘以爲……”那時,她傷心欲絕,以爲那孩子一定是沒了,蘭禦谡才會在悲憤之下一把火把那燒了個幹淨。
“後來,爹是不是來找你了?”沈千染又叉開話題,又安撫了一下懷中有些不安的小家夥,倒了一杯熱茶放在甯常安的手中。
甯常安接過,喝了幾口,看了一眼小家夥,斂下心神,壓抑住自已的情緒,緩緩道,“後來,第二年春天,你爹就來找娘親了,說他中了狀元,想娶娘親爲妻。娘拒絕了你爹,并把過去告訴了你爹,可你爹說他不介意,他是真心的。後來,他又上京城求來先皇的聖旨。”
沈越山在午時後方回到寝房,沈千染一眼就瞧出,一定是在沈老夫人房裏呆過,他身上的衣裳有些摺皺,胸口處還濕了一大片,肯定是沈老夫人抱着兒子不肯放手。
他觸到妻女的不安神色,眉眼掠開一絲淡淡的弧紋,“皇上下旨升二弟爲北蒙節度使,并讓二弟妹帶着孩子一同去北蒙與二弟相聚!”
沈千染偷偷地噓了一口氣,果然給蘭亭猜中了。
“爹,那千碧和逸星呢?”
“這些年,都是二弟妹帶着他們,孩子跟他們也親了,二弟妹也舍不得,爹就讓那孩子一同前去!”
沈千染倒是心生羨慕,如果她年幼時,能和父親離開,去哪裏她都會覺得幸福,在這沈家,有何幸運可言。她展顔一笑,看着父母,“那是好事,早早離了去,北蒙雖是小國,但聽說那裏的民風純樸。爹、娘,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沈千染離去後,瑞安方後知後覺地發現四個侍婢的不對勁。她心裏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便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着,直到半柱香後,一個侍婢方動了動,接着點開了另三個侍婢的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