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的電話？”

戴蓉放下電話後，正在陽台修剪着花枝的林光宇出聲問道。

“嗯。”戴蓉笑得合不攏嘴：“說是有朋友要來萬家潭，所以買了些東西請朋友順道給我們帶過來。”

大熱的天，可她身上卻穿得嚴嚴實實的，腿上甚至還搭了一床薄薄的毯子。或許是接到了女兒的電話，她心情很好，臉上充滿了笑容。

“這丫頭，又亂花錢。”林光宇皺了皺眉頭，心裏卻很高興。

他們老兩口就這麽一個女兒，隻可惜家境不好，沒能讓女兒上大學，這是他的一塊兒心病。不過女兒打小就懂事，幾乎沒讓他們操過心，去沅江以後時不時的還寄些東西回來，街坊鄰居提起女兒無不豎起大拇指，交口稱贊，讓他很是自豪。

唯一讓他們不省心的，就是林夢菲老大不小了卻一直沒處對象。爲此老兩口在家可沒少嘀咕。

“可不是怎麽的。”戴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歎了口氣道：“她一個人在沅江掙點錢多不容易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她。光宇啊，你現在也下崗了，要不我們我們把房子賣了去沅江，也能照顧照顧菲菲？”

“你說得容易。就我們這破房子能賣幾個錢啊？我們去沅江住哪兒？又吃什麽？菲菲已經夠不容易的了，就别去給她添亂了。”

戴蓉就不吭聲了，過了半晌才又說道：“你說這丫頭，都二十好幾了也沒找個對象，有人照顧她，我們也能放心不是？”

“女兒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什麽時候讓我們操過心？”

“可隔壁的小紅比菲菲還小一歲，可人家娃娃都快能走了……”戴蓉嚅嗫着道，似乎有些不甘。

“别人是别人，能和我們家菲菲比嗎？”林光宇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我說你可千萬别聽那些三姑六婆的，盡介紹些不靠譜的家夥，配得上我們菲菲嗎？搞得現在菲菲都不敢回來了，就怕你胡亂安排一些相親。”

“我那不也是着急嗎？誰知道她們介紹的是什麽人啊？行行，我以後都不張羅這事了，這總行了吧？對了，你說這次幫菲菲送東西來的會不會是她男朋友？”

“你就别瞎琢磨了，菲菲要是有了對象，能不告訴我們……”

說話間有人敲門。

“該不會是送東西的人來了吧？”戴蓉有些遲疑的說道。

“哪有那麽快？剛挂了電話人就來啦？”林光宇嘟哝着起身去開門，心裏也納悶，這個時候絕大多數街坊鄰居都還在上班，會是誰呢？

開了門，是一個挺精神的小夥子，手裏還拎着袋東西，見到林光宇就問候道：“林叔好，戴姨身體好一些了嗎？”

“哦，是羅明啊，來，快請進！”林光宇笑着将小夥子迎進了門裏，嘴裏還埋怨道：“你來就來了，怎麽又買東西啊。”

“沒什麽，剛從商州出差回來，順道給戴姨帶了點營養品。”羅明進了屋，看着戴蓉就笑着問道：“戴姨，你氣色好多了。”

“羅明啊，你怎麽又買東西來？”戴蓉微笑着從沙發上撐了起來。

自從難産之後，她身子一直都很弱，都成藥罐子了，什麽重活累活都幹不了，除了有時煮煮飯，打掃打掃衛生之外，大多數時候都隻能這樣躺着。醫生說了，這病沒法治，隻能靜養。一家三口就指望着林光宇一個人掙錢養家，日子的确過得緊巴巴的。家裏連件像樣的家具家電都沒有，就現在的一些家具家電還是林夢菲工作後省吃儉用買的。

羅明是林夢菲的中學同學，他對林夢菲的意思就算是街坊鄰居都看得出來。林光宇和戴蓉對這個隔三差五就來家裏坐坐的小夥子也比較滿意，隻可惜林夢菲似乎沒那個意思，對羅明始終是不冷不熱的，搞得林光宇和戴蓉私底下不知道歎了多少回氣。每次羅明來，他們是既歡喜，又覺得有些對不住人家。

“就一點營養品，不值幾個錢。”羅明坐了下來，笑着問道:“菲菲還沒回來吧？”

“她啊，工作忙着呢，都不知道瞎忙些什麽。”戴蓉嘟囔道。

因爲隻有林夢菲一個女兒，她一直都希望女兒能夠留在身邊，最好是在萬家潭找個工作，以後結婚生子，安安生生的過一輩子。可林夢菲卻打小就要強，非要去沅江，她也攔不住。雖說能不時通個電話，可往往要一兩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每次看到那些和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兒都結婚生子，她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

“菲菲能幹着呢，戴姨你以後就等着享清福吧！”羅明神色微微一黯，又笑着說道：“這次去商州出差，本打算順道去沅江看看菲菲的，可臨時領導變更了行程，沒能去成。她還好吧?”

“好，都好，剛才還打了電話來，說是買了些東西讓朋友給我們送來。這丫頭，一天就是亂花錢。”戴蓉嘴上抱怨道，臉上卻喜笑顔開。

“朋友？男的女的？”羅明不由就緊張的問道。

“這個……”戴蓉愣了一下，“男的女的她也沒說，要不問問她？”

羅明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緊張過頭了，就笑着說道：“不用了，我隻是随便問問。菲菲就是孝順，隔三差五的就給你們買東西回來。現在這樣的女孩兒可是不多見了。”

“可不是嗎？”聽到羅明誇獎女兒，戴蓉心裏比喝了蜜還要高興，“這丫頭打小就孝順，還說等攢夠錢要在沅江買房子，把她爸和我接過去呢！”

羅明聞言，心頭不禁湧出一股苦澀的味道。

他從中學時就喜歡上林夢菲了，隻不過那時候腼腆自卑，不敢表白。後來因爲家裏關系進了鄉鎮府上班，這才開始鼓足勇氣開始追求林夢菲。不過林夢菲對他客氣是客氣，卻始終有種距離感。

他知道林夢菲看不上自己，但他就是不甘心，甚至采取了迂回戰術，好不容易赢得了林光宇和戴蓉的好感，看見了點曙光，可如果林夢菲真的定居沅江，那他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除非他能調到沅江去工作。可政府機關的工作是那麽好調動的嗎？他們家就算再有關系，也僅局限于萬家潭這一片。

“林叔，聽說你下崗啦？”羅明微微收拾了一下心情，話題一轉，又關切的問道。

林光宇面色一沉，沒有吭聲。倒是戴蓉唉聲歎氣的說道：“可不？也不知道上面是怎麽想的，幹了一輩子工作，說下崗就下崗了。你林叔這兩天心頭煩着呢！”

“改革難免會有陣痛，農機廠這不也是因爲效益不好，所以才不得不進行減員增效嗎？”下意識的說了一句之後，羅明這才覺得自己太教條了，這又不是做群衆工作，連忙改口道：“那林叔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還能有什麽打算？看能不能找個工作幹着，看大門都行。就廠裏給的那幾個錢，我們老兩口還不給餓死？”林光宇果然對羅明剛才那兩句大道理很是不滿。農機廠爲什麽會效益不好？還不是領導瞎指揮。廠裏年年虧錢，可領導個個吃得肥頭大耳、紅光滿面，家裏裝修得跟皇宮似的。但到了改革的時候，卻是把他們這些給廠裏幹了一輩子的人下崗，領導仍然在位子上，換湯不換藥，這算什麽事兒？改革能有成效嗎？

而那些天耳朵裏聽的全都是這些沒營養的空話套話，他聽都聽煩了，甚至大爲反感，連帶着對羅明原有的一些好感都打消了大半。

可羅明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笑着說道：“其實菲菲那麽能幹，林叔你完全用不着這麽操勞。”

“不操勞吃什麽？難道還要菲菲養着？”因爲心情不好的緣故，林光宇說話也有些嗆人。戴蓉大急，不着痕迹的拉了他一下。

羅明有些尴尬，沒坐一會兒就找借口起身走了。

“你這人怎麽回事？又不是小羅讓你下崗的，幹嘛沖人家發火？”羅明走後，戴蓉不滿的責怪道。

“你看他說得那是人話嗎？”林光宇冷哼道：“以前還覺得他人不錯，可現在才知道，也是個白眼狼。好在菲菲沒看上他，要不然跟了這種人，以後的日子能好得了？”

“話也不能這樣說吧？我看小羅人挺好的。人家在政府工作，不這樣說還怎麽說？”戴蓉卻不以爲然道。

可她這麽一說，林光宇卻更冒火了，“反正以後别讓他再來家裏了。我們和人家不是一路人。”

戴蓉知道這陣子林光宇因爲下崗的事心情不好火氣大，也就沒再說下去。

兩人就這麽沉默了一陣之後，戴蓉才問道：“前段時間來找你那個機械廠，你是怎麽考慮的？”

“考慮啥啊，那廠在劍川，我走了你怎麽辦？”林光宇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這事你就别瞎操心了，我才四十幾歲，又有技術，還怕找不到一個工作？”說罷轉身又去折騰陽台上那些花花草草了。

戴蓉歎了口氣，沒有說話。不過這麽一折騰，原本因爲女兒打電話來的喜悅心情頓時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