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張敏去醫院回來,一進家門,李然看到吳姨手中拿着張照片在默默流淚,她大惑不解地走了過去。
那是一張微微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中坐在後排的是吳姨和他的丈夫,膝前是她一雙兒女。
李然特意看了一眼照片中吳姨的兒子,他乖巧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裏,瘦瘦的小臉甚是好看,清秀的臉蛋上,一雙大大的眼睛正注視着前方。那雙大的眼睛竟然使李然想到了張敏。
“怎麽了姨,想兒子了?”
吳姨抹了一把淚水,卻是笑着:“是我越老越迷信了。今天看到張敏,我想起了我那早去的兒子,很久沒想了!”
再看那孩子,與張敏真有幾分相像。
“呵呵,姨你是不是認爲冥冥之中,有份力量将你的寶貝兒子送來了?”
“是啊,你說怪不怪,張敏的年齡居然都跟那小子一樣!”李然的話說到了吳姨的心坎上。“上天不負我一片思兒的心啊!”吳姨說完,雙手合攏,虔誠地默默禱告起來,淚水從她那消瘦且溝壑縱橫的臉上不停地滴落。“我曾無數次設想兒子長大後的模樣,心裏早就有了模樣,那就是張敏的樣子,一模一樣的!”
李然當然知道這純屬巧合;即使能意識到這一點,吳姨也絕不會讓自己承認——她願意沉浸在失而複得的美麗夢境中不再醒來。李然原以爲吳姨這樣想想就算了,可是她低估了吳姨的毅力。
幾天沒有好好睡覺,李然困得睜不開眼,既然吳姨那兒沒什麽大事,她就放心地回到卧室睡覺去了。醒來的時候,吳姨坐在自己的身邊。
“醒了啊,正想叫你呢。”吳姨說
李然條件反射般坐了起來,“是不是趙南打電話了,廠裏出什麽事了?”
“不是,趙南沒打電話。”
隻要廠裏沒事,那就再沒什麽大事,于是李然又倒下頭準備接着睡。
“然兒,别睡了,起來吧,我飯都做好了。”
李然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大鍾,“我說姨啊,這才五點,你飯做得那麽早幹嗎啊,讓我再睡會兒,困死了!”說完,再不打算搭理吳姨,賴在被子裏繼續睡覺。
“是這樣,我想醫院的飯菜那麽難吃,張敏本就胃不太好,一定吃不慣,我熬了點湯,趁還沒到醫院開飯時間,給送過去……”
“好我的姨啊,我跟人家也是剛認識,他的詳細情況咱們一無所知,送什麽啊!”李然有些不耐煩。
在平常,吳姨什麽也聽李然的,她說什麽無論對錯,吳姨就像**女兒一樣從來都不跟她争。可今天,吳姨拗得毫不讓步,“要不這樣,你懶得送我就不要去了,你把他住哪個病房告訴我,我打的去。”
李然扭了一下,身像個調皮的孩子把頭枕在了吳姨的腿上,雙手抱着吳姨的腰說,“你平常說去哪兒我什麽時候敢不送啊,我是想,人家一男同志,又是剛認識的外地人,咱們顯得太殷勤了怕吓着人家,說不定他會想歪了呢。”心裏卻說,吳姨啊,他像您兒子不過是個巧合麽。但李然沒有點破,她也希望吳姨在幸福的夢裏多沉浸一會兒,可是,可是這老太婆有些癫得過分了!
“這個我會跟他說清楚”吳姨就像聽到了李然心裏的嘀咕,“你真當你姨癫啊,我清楚那不過是個巧合,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姨我還沒有腦子不正常呢!”
原來你什麽都明白啊,李然心裏這樣說,“呵呵,那不就得了,人家又不缺錢!”
“不管他是做什麽的,是男的是女的是老的是少的,我就想啊,一個人在舉目無親的地方生了病,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會心疼壞的,我會多麽希望哪個好心人能關心一下我的孩子,給他點溫暖。我也不管他是不是有錢,有的東西是用錢買不來的,比如這家常便飯。”
雖然理論上認爲吳姨講得有道理——吳姨心地善良李然當然清楚,平常家門口哪個鄰居家的小貓小狗餓了傷了她都疼,何況想像中跟她心愛的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一個人。可現實上還是覺得不妥。人家一定以爲對他好是因爲他的身份。
看着李然久久沒動靜,吳姨急了,她輕輕拍了一下枕在自己腿上的李然的頭,“那你告訴我他在哪個病房,你姨我不傻,我能把情況說清楚,保證讓他相信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他願意以爲我這老婆子是個追星族就讓他那麽想好了,我不在乎。”
李然無奈,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立馬爬起來開始換衣服,邊換邊說,“姨啊,到那裏後可得你一個人上樓去啊,我可不陪你上去。我怕人家說咱自作多情。”
“好!行!”吳姨看自己說動了李然,滿足的心情溢于言表,“你快點啊,我下去把飯菜裝好。”下樓前又回頭補了一句,“難道然兒有什麽地方配不上他的嗎!”
李然沖着吳姨的背影提高了嗓門,“姨你可别瞎想啊,人家那麽大名氣的男人,能沒老婆麽,咱多的什麽情啊!”
李然下了樓,吳姨已經裝好飯菜在客廳的沙發上整裝待發。老太太精心做了兩個小菜,熬了綠豆小米紅棗湯,餾好的饅頭包在洗得幹幹淨淨的紗布裏,怕涼了,外面又用一條新毛巾裹了一層。飯菜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另外,吳姨還給張敏準備了一個熱水帶,她說她自己的胃病就是熱水帶暖好的。
到了地區醫院住院部樓下的時候已是五點五十,離開飯的時候尚有十分鍾,可小商販們的餐車已經陸續往這裏推來了。
照着來時說好的,李然在車裏等着,吳姨獨自一人匆匆上了樓去。當吳姨的身影從一樓的大門消失後,李然緊閉雙眼倒在了駕駛座的後背上,心想:完了,張敏一定會想到别處了,嗨,這老太太真讓人沒轍!
原先以爲吳姨頂多一二十分鍾就會下來,可是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又過去了,還是不見她從樓裏出來。小商販們的餐車早已撤得沒了影蹤。夜幕已降臨,醫院裏漸漸趨于沉寂,各處的燈光已被漸漸點亮,涼涼的風兒清爽的吹來,吹起李然一顆焦躁的心。她再也沒耐心等下去,幹脆關上車門,索性上樓去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