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怪你,平常你對我那麽好,一天三頓飯總是挑我愛吃的做。孩子從生下來至今都是你帶的。咱們是一家人,還能沒個高低的時候,過去就過去了,都不要放在心上。”李小菊通情達理地說,“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說那些氣話給旭升添堵。”
“我想兒子了!”張旭升一改幾日悶頭悶腦的模樣,興奮的從床上蹦下來,穿起外衣,“咱們回家吧,我什麽病也沒了,還住什麽院啊!”
老太太着急了,“出院手續還沒辦呢,現在醫院下班了,也辦不成啊!”
“媽,他想回咱就回吧,我也想兒子了,明天早上我再來辦出院手續。”李小菊喜笑顔開地說。
一家三口說話間便收拾起了東西。坐在一旁聽故事的李然、張敏、吳姨三人一時還回不過神來。
“你們這……就回麽?”張敏問。“多好的一家人,羨慕啊!”
“我們這些村裏人有什麽好羨慕的,呵呵”旭升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搭着張敏的話,“你也快了,最多再呆幾天就能回家了。大媽我不知道你這小師傅是做什麽的,不過啊,就你這長相,真像個名星,電視電影裏的人似的。”
李然本想幫大媽他們一把,可站在那裏半天不知從哪兒插手,實際上她根本就插不上手,他們的東西并不多,裝在兩個塑料袋裏就完了。
李小菊親切地對李然說:“姐,今天多虧了你,要不然,我可能真解釋不清了。”她甜甜地笑着,“這位是姐夫吧?”對張敏,“大哥你也快些把病治好,早早跟姐姐回家!”
“不……不是的,我們隻是……!”李然有些難爲情。
“他們正在談對象,呵呵,我一開始也弄錯了”旭升媽牛頭不對馬嘴地接上了話,“都這麽大了,得快些結婚了。你們城裏人啊,提倡什麽晚婚晚育……”
吳姨打斷了她的話:“他們是朋友!”
“對對,在你們城裏,男女之間談戀愛叫男朋友女朋友;我們村裏人土,就叫對象,呵呵,嫂子啊,我不知道您這孩子是做哪一行的,但我知道他肯定很有出息,從面相上看你都是有福之人!”
“有福!有福!”吳姨附和着。
旭升媽不着邊際的話讓李然尴尬。她忽然想起什麽,從手提包裏取出幾張錢塞李小菊,“小菊妹妹,今天真是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破了,這點錢是我一點心意!”
李小菊又把錢塞了回來,她堅決不收。“姐,您這就見外了,今天不怨你的。”
自打在醫院門口小菊第一次對她寬容地微笑那刻起,李然對李小菊已有種特别的喜歡,經過一晚上相處,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了,喜歡她的通情達理,喜歡她的大度開朗以及文雅不俗的舉止言談——眼下,廠子缺人手,是不是?想到這裏,她問,“小菊妹妹,你有工作嗎?”
“沒有。前兩年,在我們村的學校代過幾年課,因爲沒文憑,現在什麽事也沒了,在家裏閑得能長出痱子。一年的農忙時間就那麽幾天……嗨,我想啊,無論在哪兒做個啥,哪怕一個月人家給50塊錢我都願意,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可是……讓姐姐見笑了……不說了!”
“我記住了你的村子和你的名字,過兩天,說不定我會去你們家找你。”李然說。
小菊把李然的話理解成了别的,高興地說,“好啊姐姐,随時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還有吳阿姨和大哥。盼着大哥的病快些好,你們也好盡早接他回家。”
旭升一家快快樂樂地回去了。病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敏像是在自言自語,“回家真好,有家能回是件很幸福的事——多麽幸福的事啊!”他的眼睛潤濕了,“姨,李然,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挺下去,謝謝你們!”說完,幾顆豆大的淚珠靜靜地滴落下來。
吳姨和李然心酸地看着他,不知如何相勸是好。
從醫院回來,已是晚上九點。兩人都已疲憊。吳姨将下午做的飯熱了熱,兩人匆匆吃罷,洗濑完,就各自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
然而,李然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旭升媽和李小菊走時無意中說的幾句話讓她輾轉反側。接他回家?回哪裏?她試圖捋清自己與張敏的關系,結果越捋越亂。弄不清爲什麽想關心他,爲什麽看到他難過也會跟着難過。愛上他了?她确定沒有!她認爲自己還是明智的,清醒的。
李然覺得有必要跟吳姨說道說道這事。在這類事情上,她一般比自己有主見。李然坐了起來,披上衣服準備下樓去找吳姨,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哭笑不得——老太太也睡不着了!
吳姨敲了兩下門,聽着屋裏沒有動靜,就推門直接進來。她打開壁燈,望了一眼用被子蒙着頭的李然,笑了起來,“呵呵,然兒,别裝了,知道你醒着!”
“嘿嘿,這老太婆,深更半夜的不好好睡覺,瞎轉悠什麽!”
吳姨佯裝生氣,“不歡迎啊,那俺走了!”
“别别!”李然以爲吳姨真的要走,“呵呵,有話還是要說的麽!快進被子,别凍着了!”
吳姨坐到了床上,李然用被子把她圍好。
倆人都想等對方先說,最終還是吳姨先開了口。“敏兒真的會寫曲兒,沒事的時候就寫啊寫的,已經寫了厚厚的一摞,那是個本份的好孩子。”她的切入點與李然猜的大相徑庭。
“是啊,他在音樂方面是個天才,咱家DVD的帶子裏他唱的歌全是他自己寫的曲兒”李然附和道。
“這麽有本事的一個孩子卻有家不能回,悖運啊!”
“呵呵,姨啊,你可别把人家想作落架的鳳凰,隻要他願意,随時可以上天入地。”
“可我感覺出他不想上天入地,他想安靜地過常人的日子,今晚你發現了沒有,他看到旭升一家親親熱熱回家,眼淚都掉了出來。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心裏一定難受極了。”吳姨的眼圈紅了。“他的胃病那麽嚴重,非得靜心調養一段時間才能好徹底,依他現在的情形,就是暫時好些了出了院,還是滿世界的飄蕩,胃病怎麽能好了根兒啊!
“老太太如今真把那人當親兒子疼了”李然想,她故意說,“那有什麽辦法,那可是隻鳳凰,遲早有一天會飛得讓你看不見的,咱也不能太過關愛,以免不了解情況的旁人說三道四!”
“我不這麽看,《白蛇傳》裏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咱們能與他相識,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吳姨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我覺着他對你有好感,很喜歡你,每次看到你,那精神頭兒立馬就像撥開烏雲見了晴天。”
“呵呵,哪有啊,人家一大鳳凰,怎麽可能喜歡咱這土鴨子啊。”李然原以爲吳姨隻會默默地做飯收拾屋子,沒想到她懂的這麽多,心這麽細!“那姨你說咋辦?”
“我也不知咋辦,有些事兒啊必須你自己拿主意,拿定了主意就不要後悔。”吳姨說着下了床,“反正他隻要不離開鳳城,我是絕不會袖手不管的,我可不在乎敏兒是不是名星,我不求任何回報,他飛得再高、哪怕日後遇見不認得我這老太婆也不後悔。”
“姨,你在暗示我什麽是嗎,直說不行?”
“然,我什麽也沒有暗示,我是忘不了他手術前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時可憐的眼神,你不知道那天他突然看到我這老太婆的時候那激動的樣子——就像一個孩子在驚恐無助的時候突然遇見了媽媽,當時,我的心都碎了——我做過孩子,我也是一個媽媽,僅憑那孩子信任的眼神我也打算善始善終。哪一個人都不免有困難的時候,都有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即使不沾親也不帶故。旁人愛怎麽說讓他們說去。不早了,休息吧。”說完,吳姨帶上門,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吳姨的話讓李然想起了那天張敏手術完被人推出手術室後迫切尋找的眼神,以及看到吳姨和她時激動的淚水。那個畫面也曾像電影鏡頭一般在她腦海了過了很多回,每次想起它都讓她心酸。
李然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她覺得吳姨的話很有道理。因而,她很快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