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黃昏,李然再一次去接吳姨。
張旭升已經出院。暫時騰出的床面裸露着床闆,病房中陡然變得單調而空闊。
進入病房,李然覺得氣氛不大對勁——吳姨沉默不語,張敏更是表情凝重,眼中浸着淚水。
“怎麽了?”李然一頭霧水,她挨着吳姨在那張空床上坐下。望了望張敏,又看了看吳姨,想從他們表情中猜出是什麽事來;吳姨沒有言語,她在等他說。
“我沒事了!”張敏的眼中不知是喜還是悲,神情複雜地看了李然一眼,似有萬語千言。“終于沒事了!”
“什麽沒事了?”李然盯着張敏,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張敏仍然不急不慢,一雙迷人的大眼睛又一次真誠地望着她:“對你說過我曾經失手打傷過人,爲此,我孤魂野鬼般在國外整整流浪了兩年。剛才母親和妹妹打來電話,說那個人已經撤訴了。也就是說,對于那件事,從法律上講已經沒有人再追究我的責任了。”
李然聽後欣喜地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啊……”話沒說完,被張敏打斷了。
“你知道他爲什麽撤訴嗎?”
她沒有說話,隻是目不轉睛地望着他。那意思在問他爲什麽。
“因爲我老婆跟他去了美國,他理屈詞窮了。呵呵,姨、李然,你們說這是不是叫人啼笑皆非啊”張敏的口吻中充滿了自嘲,“我弄不清該謝他還是該恨他。更弄不清免去兩年牢獄之災重要還是老婆被人拐跑了重要——跟人跑了也行,至少得跟我辦手續吧!”後兩句話,他像是自言自語。
“那你……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李然支開了他的話題。
“法律上的事沒人追究了,政治上的事他們依然沒有放過我,海峽那邊,我的賬戶依然被封着、版權和演出依然被封殺……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還不能回。好在大陸這邊我的專輯一直在正常出版,算是不幸中的幸事吧。”他淡淡地笑了笑,“真得感謝共和國政府啊,呵呵!”
“病好後準備重新出山嗎?”
“不,我已經怕出風頭了。倒不是因爲有人封了我什麽,而是我很想過常人的生活,家庭的不幸使我精疲力竭,想用平靜的日子治療它,已怕了永遠被人糾纏。”李然與吳姨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一眼。
“你住那個不起眼的小旅館,就是爲了不被人找爲到?”
“有這個因素,我想安甯幾天。”
“你也不準備馬上出國是嗎?”
“是!”他回答得很堅定。
一旁已沉默了許久的吳姨有些耐不住了,“然,你就别問他這麽多了,敏兒還是個病人,會累着的!”
李然相信他講的都是真話,說明他沒見外——他沒把我們當外人,我們豈能将他當成外人?昨晚的決定又在她腦海裏回想了一遍,她欲言又止,不知那倉促之間作出的想法是否周全。可是該說的必須得說——他很快就要出院了。想到這裏,她豁出去了。
“姨啊,昨天見主治大夫,他說張敏很快就能出院了。因此我想知道他出院後的打算,好盡早做些安排。如果沒有離開晉南的想法,不能再這樣讓您老辛苦地跑來奔去的是不!”
吳姨這才反應過來,她轉向張敏,“這話我本也想問你的,忙得給忘了。敏兒,出院後你準備去哪兒?”
張敏愉悅的心情溢于言表,那神情,似乎他已經出院了。“那還用說麽,我就住在小賓館裏,那裏僻靜,也很幹淨,我很喜歡。閑了的時候我會常去你們家串串門兒,混口姨做的可口飯菜,呵呵,到時你們可不能厭煩我這個鄰居啊!”
吳姨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然一眼,她與李然想到了一處,可她不便多說。那個家是李然的。她不好做主。
吳姨的心事一眼就被李然看穿,卻故意繞了一個圈子,笑嘻嘻地說,“姨,跟張敏這位大名人做鄰居一定挺有意思的,你說呢?”
“這……這……”吳姨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好。
張敏嗔怪地溜了李然一眼:“什麽名人啊,在家裏都是平常人和凡人。難道這段時間以來你李然大老闆把我這半死不活的酒鬼當成名人看了不成?可真沒看出來啊!”
“哈哈,沒有!”他的氣話把李然逗樂了。“不過你真的是名人麽!”
“可眼下或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敏兒都是病人啊!”吳姨擔心的說:“一個人住在賓館裏時間久了會悶,悶了又想喝酒,喝了酒又得傷胃,傷了胃又得住院……”
“哈哈!”李然大笑,“姨,你幹脆直說,是不是希望你的寶貝敏兒回咱家住?”
吳姨瞪了李然一眼,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已被張敏打斷!“那可不行,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的!”
“難道你忍心讓姨這把老骨頭天天爲你擔心?天天跑來跑去爲你送飯?”吳姨說。
“可是……”
“别再可是了。如果不嫌棄,就把我當哥們兒,我也把你當哥們兒。等身體徹底恢複以後你愛上哪兒上哪兒。我們隻當你是朋友。請念及吳姨這麽大年紀還爲你辛苦奔波的份上,就同意了吧!”李然的話很堅決。他一時不知怎麽反駁,隻是嘴巴張得大大的啞在那裏……
第二天,李然做完廠裏必需做的工作後,開車去醫院接張敏出院,回來的時候順路退了小賓館的客房,帶他回到了她的家。
李然把他安排在一樓的大卧室裏。吳姨住她一直住着的一樓的小卧室;她住二樓。
張敏初來的幾天,天氣好得實在無法再好。金色的太陽暖洋詳地照在金秋時節的大地上;小鳥們歡快地飛來飛去;院子裏,兩棵高大的梧桐樹迎風揮舞着灰白色的手臂,将一身華美依舊、五彩斑斓的葉片不斷地抖落下來;牆角處,一堆菊花争相綻放,散發着沁人心脾的濃香。
真是一個迷人的中秋啊!